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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仔細有狗!”一語未完,真的有一群狗齊打伙兒一遞一聲叫了起來。陳媽著了慌,她身穿一件簇新藍竹布罩褂,漿得挺硬。人一窘,便在藍布褂里打旋磨,擦得那竹布淅瀝沙啦響。她和梁太太家的睇睇和睨兒一般的打著辮子,她那根辮子卻扎得殺氣騰騰,像武俠小說里的九節鋼鞭。薇龍忽然之間覺得自己并不認識她,從來沒有用客觀的眼光看過她一眼——原來自己家里做熟了的傭人是這樣的上不得臺盤!因道:“陳媽你去吧!再耽擱一會兒,山上走路怪怕的。這兒兩塊錢給你坐車。箱子就擱在這兒,自有人拿。”把陳媽打發走了,然后撳鈴。

小丫頭通報進去,里面八圈牌剛剛打完,正要入席。梁太太聽說侄小姐來了,倒躊躇了一下。她對于銀錢交易,一向是仔細的,這次打算在侄女兒身上大破慳囊,自己還拿不定主意,不知道這小妮子是否有出息,值不值得投資?這筆學費,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好在錢還沒有過手,不妨趁今晚請客的機會,叫這孩子換件衣裳出來見見客。俗語道:

“真金不怕火燒。”自然立見分曉。只是一件,今天在座的男女,都是配好了搭子的,其中布置,煞費苦心。若是這妮子果真一鳴驚人,雛鳳清于老鳳聲,勢必引起一番騷動,破壞了均衡。若是薇龍不濟事的話,卻又不妙,盛會中夾著個木頭似的孩子,更覺掃興;還有一層,眼饞的人太多了。梁太太瞟了一瞟她迎面坐著的那個干瘦小老兒,那是她全盛時代無數的情人中碩果僅存的一個,名喚司徒協,是汕頭一個小財主,開有一家搪瓷馬桶工廠。梁太太交游雖廣,向來偏重于香港的地頭蛇,帶點官派的紳士階級,對于這一個生意人之所以戀戀不舍,卻是因為他知情識趣,工于內媚。二人相交久了,梁太太對于他竟有三分怕懼,凡事礙著他,也略存顧忌之心。司徒協和梁太太,二十年如一日,也是因為她摸熟了自己的脾氣,體貼入微,并且梁太太對于他雖然不倒貼,卻也不需他破費,借她地方請請客,場面既漂亮,應酬又周到,何樂而不為。今天這牌局,便是因為司徒協要回汕頭去嫁女兒,梁太太為他餞行。他若是看上了薇龍,只怕他就回不了汕頭,引起種種枝節。梁太太因低聲把睨兒喚了過來,吩咐道:“你去敷衍敷衍葛家那孩子,就說我這邊分不開身,明天早上再見她。問她吃過了晚飯沒有?那間藍色的客房,是撥給她住的,你領她上去。”睨兒答應著走了出來。她穿著一件雪青緊身襖子,翠藍窄腳褲,兩手抄在白地平金馬甲里面,還是《紅樓夢》時代的丫環的打扮。惟有那一張扁扁的臉兒,卻是粉黛不施,單抹了一層清油,紫銅皮色,自有嫵媚處。一見了薇龍,便搶步上前,接過皮箱,說道:“少奶成日惦念著呢,說您怎么還不來。今兒不巧有一大群客,”又附耳道:

“都是上了年紀的老爺太太們,少奶怕你跟他們談不來,僵得慌,叫給姑娘另外開一桌飯,在樓上吃。”薇龍道,“多謝,我吃過了飯來的。”睨兒道:“那么我送您到您房間里去罷。夜里餓了,您盡管撳鈴叫人送夾心面包上來,廚房里直到天亮不斷人的。”

薇龍上樓的時候,底下正入席吃飯,無線電里樂聲悠揚,薇龍那間房,屋小如舟,被那音波推動著,那盞半舊的紅紗壁燈似乎搖搖晃晃,人在屋里,也就飄飄蕩蕩,心曠神怡。薇龍拉開了珍珠羅簾幕,倚著窗臺望出去,外面是窄窄的陽臺,鐵欄桿外浩浩蕩蕩都是霧,一片鎊鎊乳白,很有從甲板上望海的情致。薇龍打開了皮箱,預備把衣服騰到抽屜里,開了壁櫥一看,里面卻掛滿了衣服,金翠輝煌;不覺咦了一聲道:

“這是誰的?想必是姑媽忘了把這櫥騰空出來。”她到底不脫孩子氣,忍不住鎖上了房門,偷偷的一件一件試著穿,卻都合身,她突然省悟,原來這都是姑媽特地為她置備的。家常的織錦袍子,紗的,綢的,軟緞的,短外套,長外套,海灘上用的披風,睡衣,浴衣,夜禮服,喝雞尾酒的下午服,在家見客穿的半正式的晚餐服,色色俱全。一個女學生哪里用得了這么多?薇龍連忙把身上的一件晚餐服剝了下來,向等上一拋,人也就膝蓋一軟,在床上坐下了,臉上一陣一陣的發熱,低聲道:“這跟長三堂子里買進一個討人,有什么分別?”

坐了一會,又站起身來把衣服一件一件重新掛在衣架上,衣服的脅下原先掛著白緞子小荷包,裝滿了丁香花末子,熏得滿櫥香噴噴的。

薇龍探身進去整理那些荷包,突然聽見樓下一陣女人的笑聲,又滑又甜,自己也撐不住笑了起來道:“聽那睨兒說,今天的客都是上了年紀的老爺太太。老爺們是否上了年紀,不得而知,太太們呢,不但不帶太太氣,連少奶奶氣也不沾一些!”樓下吃完了飯,重新洗牌入局,卻分了一半人開留聲機跳舞。薇龍一夜也不曾合眼,才合眼便恍惚在那里試衣服,試了一件又一件,毛織品,毛茸茸的像富于挑撥性的爵士樂;厚沉沉的絲絨,像憂郁的古典化的歌劇主題歌;柔滑的軟緞,像《藍色的多瑙河》,涼陰陰地匝著人,流遍了全身。才迷迷糊糊盹了一會,音樂調子一變,又驚醒了。樓下正奏著氣急吁吁的倫巴舞曲,薇龍不由想起壁櫥里那條紫色電光綢的長裙子,跳起倫巴舞來,一踢一踢,淅瀝沙啦響。想到這里,便細聲對樓下的一切說道:“看看也好!”她說這話,只有嘴唇動著,并沒有出聲。然而她還是探出手來把毯子拉上來,蒙了頭,這可沒有人聽得了。她重新悄悄說道:“看看也好!”便微笑著入睡。

第二天,她是起早慣了的,八點鐘便梳洗完畢下樓來。那時牌局方散,客室里煙氣花氣人氣,混沌沌地,睨兒監督著小丫頭們收拾糖果盆子。梁太太脫了鞋,盤腿坐在沙發上抽煙,正在罵睇睇呢。睇睇斜簽靠在牌桌子邊,把麻將牌慢吞吞地擄了起來,有一搭沒一搭地丟在紫檀盒子里,唏哩嘩啦一片響。梁太太扎著夜藍縐紗包頭;耳邊露出兩粒鉆石墜子,一閃一閃,像是擠著眼在笑呢;她的臉卻鐵板著。見薇龍進來,便點了一個頭,問道:“你幾點鐘上學去?叫車夫開車送你去。好在他送客剛回來,還沒睡。”薇龍道:“我們春假還沒完呢。”梁太太道:“是嗎?不然,今兒咱們娘兒倆好好的說會子話,我這會子可累極了。睨兒,你給姑娘預備早飯去。”說完了這話,便只當薇龍不在跟前,依舊去抽她的煙。

睇睇見薇龍來了,以為梁太太罵完了,端起牌盒子就走。

梁太太喝道:“站住!”睇睇背向著她站住了。梁太太道:“從前你和喬琪喬的事,不去說它了。罵過多少回了,只當耳邊風!現在我不準那小子上門了,你還偷偷摸摸的去找他。打量我不知道呢!你就這樣賤,這樣的遷就他!天生的丫頭坯子!”睇睇究竟年紀輕,當著薇龍的面,一時臉上下不來,便冷笑道:“我這樣的遷就他,人家還不要我呢!我并不是丫頭坯子,人家還是不敢請教。我可不懂為什么!”梁太太跳起身來,唰的給了她一個巴掌。睇睇索性撒起潑來。嚷道:“還有誰在你跟前搗鬼呢?無非是喬家的汽車夫。喬家一門子老的小的,你都一手包辦了,他家七少奶奶新添的小少爺,只怕你早下了定了。連汽車夫你都放不過。你打我!你只管打我!

可別叫我說出好的來了!“梁太太坐下身來,反倒笑了,只道:

“你說!你說!說給新聞記者聽去。這不花錢的宣傳,我樂得塌個便宜。我上沒有長輩,下沒有兒孫,我有的是錢,我有的是朋友,我怕誰?你趁早別再糊涂了。我當了這些年的家,不見得就給一個底下人叉住了我。你當我這兒短不了你么?”

睇睇返身向薇龍溜了一眼,撇嘴道:“不至于短不了我哇!

打替工的早來了。這回子可趁了心了,自己骨血,一家子親親熱熱地過活罷,肥水不落外人田。“梁太太道:”你又拉扯上旁人做什么?嘴里不干不凈的!我本來打算跟你慢慢地算帳,現在我可太累了,沒這精神跟你歪纏。你給我滾!“睇睇道:”滾就滾!在這兒做一輩子也沒有出頭之日!“梁太太道:

“你還打算有出頭之日呢!只怕連站腳的地方也沒有!你以為你在我這里混過幾年,認得幾個有大來頭的人,有了靠山了。

我叫你死了這條心!港督跟前我有人;你從我這里出去了,別想在香港找得到事。誰敢收容你!“睇睇道:”普天下就只香港這豆腐干大一塊地么?“梁太太道:”你跑不了!你爹娘自會押你下鄉去嫁人。“睇睇哼了一聲道:”我爹娘管得住我么?“

梁太太道:“你娘又不傻。她還有七八個女兒求我提拔呢。她要我照應你妹妹們,自然不敢不依我的話,把你帶回去嚴加管束。”睇睇這才呆住了,一時還體會不到梁太太的意思;呆了半晌,方才頓腳大哭起來。睨兒連忙上前半推半搡把她送出了房,口里數落道:“都是少奶把你慣壞了,沒上沒下的!

你知趣些;少奶氣平了,少不得給你辦一份嫁妝。“

睨兒與睇睇出了房,小丫頭便躡手躡腳鉆了進來,送拖鞋給梁太太,低聲回道:“少奶的洗澡水預備好了。這會兒不早了,可要洗了澡快上床歇歇?”梁太太趿上了鞋,把煙卷向一盆杜鵑花里一丟,站起身來便走。那杜鵑花開得密密層層的,煙卷兒窩在花瓣子里,一霎時就燒黃了一塊。

薇龍一個人在那客室里站了一會,小丫頭來請她過里間去吃早飯;飯后她就上樓回到自己的臥室里去,又站在窗前發呆。窗外就是那塊長方形的草坪,修剪得齊齊整整,灑上些曉露,碧綠的,綠得有些牛氣。有只麻雀,一步一步試探著用八字腳向前走,走了一截子,似乎被這愚笨的綠色大陸給弄糊涂了,又一步一步走了回來。薇龍以為麻雀永遠是跳著的,想不到它還會踱方步,倒看了半晌,也許那不是麻雀?

正想著,花園的游廊里走出兩個挑夫,擔了一只朱漆箱籠,哼哼呵呵出門去了,后面跟著一個身穿黑拷綢衫褲的中年婦人,想是睇睇的娘。睇睇也出來了,立在當地,似乎在等著屋里其他的挑夫;她的眼睛哭得又紅又腫,臉上薄薄地抹上一層粉,變為淡赭色。薇龍只看見她的側影,眼睛直瞪瞪的,一些面部表情也沒有,像泥制的面具。看久了,方才看到那寂靜的面龐上有一條筋在那里緩緩地波動,從腮部牽到太陽心——原來她在那里吃花生米呢,紅而脆的花生米衣子,時時在嘴角掀騰著。

薇龍突然不愿意看下去了,掉轉身子,開了衣櫥,人靠在櫥門上。衣櫥里黑黑成黑成地,丁香末子香得使人發暈。那里面還是悠久的過去的空氣,溫雅,幽閑,無所謂時間。衣櫥里可沒有窗外那爽朗的清晨,那板板的綠草地,那怕人的寂靜的臉,嘴角那花生衣子那骯臟,復雜,不可理喻的現實。

薇龍在衣櫥里一混就混了兩三個月,她得了許多穿衣服的機會:晚宴,茶會,音樂會,牌局,對于她,不過是炫弄衣服的機會罷了。她暗自慶幸,梁太太只拿她當個幌子,吸引一般年輕人,難得帶她到上等舞場去露幾次臉,總是家里請客的次數多。香港大戶人家的小姐們,沾染上英國上層階級傳統的保守派習氣,也有一種驕貴矜持的風格,與上海的交際花又自不同。對于追求薇龍的人們,梁太太挑剔得厲害,比皇室招駙馬還要苛刻。便是那僥幸入選的七八個人,若是追求得太熱烈了,梁太太卻又奇貨可居,輕易不容他們接近薇龍。一旦容許他接近了,梁太太便橫截里殺將出來,大施交際手腕,把那人收羅了去。那人和梁太太攀交情,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末了總是弄假成真,墜入情網。這樣的把戲,薇龍也看慣了,倒也毫不介意。

這一天,她催著睨兒快些給她梳頭發,她要出去。梁太太特地撥自己身邊的得意人兒來服侍薇龍;睨兒不消多時,早摸熟了薇龍的脾氣。薇龍在香港舉目無親,漸漸的也就覺得睨兒為人雖然刻薄些,對自己卻處處熱心指尋,也就把睨兒當個心腹人。這時睨兒便道:“換了衣服再梳頭罷,把袍子從頭上套上去,又把頭發弄亂了。”薇龍道:“揀件素凈些的。我們唱詩班今天在教堂里練習,他們教會里的人,看了太鮮艷的衣料怕不喜歡。”睨兒依言尋出一件姜汁黃朵云縐的旗袍,因道:“我又不懂了。你又不信教,平白去參加那唱詩班做什么?一天到晚的應酬還忙不過來,夜里補上時間念書念到天亮。你看你這兩個禮拜忙著預備大考,臉上早瘦下一圈來了!

何苦作踐自己的身體!“薇龍嘆了一口氣,低下頭來,讓睨兒給她分頭路,答道:”你說我念書太辛苦了。你不是不知道的,我在外面應酬,無非是礙在姑媽面上,不得不隨和些。我念書,那是費了好大的力,才得到這么個機會,不能不念出些成績來。“睨兒道:”不是我說掃興的話,念畢了業又怎樣呢?

姑娘你這還是中學,香港統共只有一個大學,大學畢業生還找不到事呢!事也有,一個月五六十塊錢,在修道院辦的小學堂里教書,凈受外國尼姑的氣。那真犯不著!“薇龍道:

“我何嘗沒有想到這一層呢?活到哪里算到哪里罷。”睨兒道:

“我說句話,你可別生氣。我替你打算,還是趁這交際的機會,放出眼光來揀一個合式的人。”薇龍冷笑道:“姑媽這一幫朋友里,有什么人?不是浮滑的舞男似的年輕人,就是三宮六嬪的老爺。再不然,就是英國兵。中尉以上的軍官,也還不愿意同黃種人打交道呢!

這就是香港!“睨兒撲嗤一笑道:

“我明白了,怪不得你饒是排不過時間來還去參加唱詩班;聽說那里面有好些大學生。”薇龍笑了一笑道:“你同我說著玩不要緊,可別認真告訴姑媽去!”睨兒不答。薇龍忙推她道:

“聽見了沒有?可別搬弄是非!”睨兒正在出神,被她推醒了,笑道:“你拿我當作什么人?這點話也擱不住?”眼珠子一轉,又悄悄笑道:“姑娘你得留神,你在這里挑人,我們少奶眼快手快,早給自己挑中了一個。”薇龍猛然抬起頭來,把睨兒的手一磕磕飛了,問道:“她又看上了誰?”睨兒道:“就是你們唱詩班里那個姓盧的,打網球很出些風頭;是個大學生吧?對了,叫盧兆麟。”薇龍把臉漲得通紅,咬著嘴唇不言語,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她”睨兒道:“喲!我怎么不知道?要不然,你加入唱詩班,她早就說了話了。

她不能讓你在外面單獨的交朋友;就連教堂里大家一齊唱唱歌也不行。那是這里的規矩。要見你的人,必得上門來拜訪,人進了門,就好辦了。這回她并不反對,我就透著奇怪。上兩個禮拜她嚷嚷著說要開個園會,請請你唱詩班里的小朋友們,聯絡聯絡感情。后來那姓盧的上馬尼拉去賽球了,這園會就擱了下來。姓盧的回來了,她又提起這話了。明天請客,里頭的底細,你敢情還蒙在鼓里呢!“薇龍咬著牙道:”這個人,要是禁不起她這一撮哄就入了她的圈套,也就不是靠得住的人了。我早早瞧破了他,倒也好。“睨兒道:”姑娘傻了。天下老鴉一般的黑,男人就愛上這種當。況且你那位盧先生年紀又輕,還在念書呢,哪里見過大陣仗。他上了當,你也不能怪他。你同他若是有幾分交情,趁早給他個信兒,讓他明天別來。“薇龍淡淡的一笑道:”交情!八字還沒有一撇呢!“當下也就罷了。

次日便是那園會的日子。園會這一舉,還是英國十九世紀的遺風。英國難得天晴,到了夏季風和日暖的時候,爵爺爵夫人們往往喜歡在自己的田莊上舉行這種半正式的集會,女人們戴了顫巍巍的寬帽檐的草帽,佩了過時的絹花,絲質手套長過肘際,斯斯文文,如同參與廟堂大典。鄉下八十里圓周內略具身份的人們都到齊了,牧師和牧師太太也叨陪末座。大家衣冠楚楚,在堡壘遺跡,瓦礫場中踱來踱去,僵僵地交換談話。用過茶點之后,免不了要情商幾位小姐們,彈唱一曲《夏天最后的玫瑰》。香港人的園會,卻是青出于藍。

香港社會處處模仿英國習慣,然而總喜歡畫蛇添足,弄得全失本來面目。梁太太這園會,便渲染著濃厚的地方色彩。草地上遍植五尺來高福字大燈籠,黃昏時點上了火,影影綽綽的,正像好萊塢拍攝《清宮秘史》時不可少的道具。燈籠叢里卻又歪歪斜斜插了幾把海灘上用的遮陽傘,洋氣十足,未免有些不倫不類。丫頭老媽子們,一律拖著油松大辮,用銀盤子顫巍巍托著雞尾酒,果汁,茶點,彎著腰在傘柄林中穿來穿去。

梁太太這一次請客,專門招待唱詩班的少年英俊,請的陪客也經過一番謹慎選擇,酒氣醺醺的英國下級軍官,竟一個也沒有,居然氣象清肅。因為唱詩班是略帶宗教性質的,她又順便邀了五六個天主教的尼姑。香港的僧尼向來是在交際場上活動慣的,交接富室,手段極其圓活。只是這幾位師太都不是其中的佼佼者,只會說法文與拉丁文;梁太太因薇龍在學校里有法文這一課,新學會了幾句法文,便派定薇龍去應酬她們。

薇龍眼睜睜看著盧兆麟來了,梁太太花枝招展地迎了上去,拉了他的手,在太陽里瞇縫著眼,不知說些什么。盧兆麟一面和她拉著手,眼光卻從她頭上射過來,四下的找薇龍。

梁太太眼快,倒比他先瞧見了薇龍;一雙眼睛,從盧兆麟臉上滑到薇龍臉上,又從薇龍臉上滑到盧兆麟臉上。薇龍向盧兆麟勉強一笑。那盧兆麟是個高個子,闊肩膀,黃黑皮色的青年;他也就向薇龍一笑,白牙齒在太陽里亮了一亮。那時候,風恰巧向這面吹,薇龍依稀聽得梁太太這樣說:“可憐的孩子,她難得有機會露一露她的法文;我們別去打攪她,讓她出一會兒風頭。”說著,把他一引引到人叢里,便不見了。

薇龍第二次看見他們倆的時候,兩人坐在一柄藍綢條紋的大洋傘下,梁太太雙肘支在藤桌子上,嘴里銜著杯中的麥管子,眼睛銜著對面的盧兆麟,盧兆麟卻泰然地四下里看人。

他看誰,薇龍也跟著看誰。其中惟有一個人,他眼光灼灼地看了半晌,薇龍心里便像汽水加了檸檬汁,咕嘟咕嘟冒酸泡兒。他看的是一個混血女孩子,年紀不過十五六歲;她那皮膚的白,與中國人的白,又自不同,是一種沉重的,不透明的白。雪白的臉上,淡綠的鬼陰陰的大眼睛,稀朗朗的漆黑的睫毛,墨黑的眉峰,油潤的猩紅的厚嘴唇,美得帶些肅殺之氣;那是香港小一輩的交際花中數一數二的周吉婕。據說她的宗譜極為復雜,至少可以查出阿拉伯,尼格羅,印度,英吉利,葡萄牙等七八種血液,中國的成份卻是微乎其微。周吉婕年紀雖小,出山出得早,地位穩固;薇龍是香港社交圈中后起之秀,兩人雖然不免略含敵意,還算談得來。

這會子薇龍只管怔怔地打量她,她早覺得了,向這邊含笑打了個招呼,使手勢叫薇龍過來。薇龍丟了個眼色,又向尼姑們略努努嘴。尼姑們正絮絮叨叨告訴薇龍,她們如何如何籌備慶祝修道院長的八十大慶,忽然來了個安南少年,操著流利的法語,詢問最近為孤兒院捐款的義賣會的盛況。尼姑們一高興,源源本本把港督夫人駕臨的大典有聲有色地描摹給他聽,薇龍方得脫身,一徑來找周吉婕。

周吉婕把手指著鼻子笑道:“謝謝我!”薇龍笑道:“救命王菩薩是你差來的么?真虧你了!”正說著,鐵柵門外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只見睨兒笑盈盈地攔著一個人,不叫他進來,禁不住那人三言兩語,到底是讓他大踏步沖了進來了。薇龍忙推周吉婕:“你瞧,你瞧,那是你令兄么?我倒沒有知道,你還有個哥哥。”吉婕狠狠地瞅了她一眼,然后把眉毛一聳,似笑非笑地說道:“我頂不愛聽人說我長的像喬琪喬。我若生著他那一張鬼臉子,我可受不了!趁早嫁個回回教的人,好終年蒙著面幕!”薇龍猛然記起,聽見人說過,周吉婕和喬琪喬是同母異父的兄妹,這里面的詳情,又是“不可說,不可說”了。難怪吉婕諱莫如深。于是自悔失言,連忙打了個岔,混了過去。

誰知吉婕雖然滿口地鄙薄喬琪喬,對于他的行動依然是相當地注意。過不了五分鐘,她握著嘴格格地笑了起來,悄悄地向薇龍道:“你留神看,喬琪老是在你姑媽跟前轉來轉去,你姑媽越是不理他,他越是有意地在她面前賣俏,這下子老太太可真要惱了!”薇龍這一看,別的還沒有看見,第一先注意到盧兆麟的態度大變,顯然是和梁太太談得漸漸入港了。兩個人四顆眼珠子,似乎是用線穿成一串似的,難解難分。盧兆麟和薇龍自己認識的日子不少了,似乎還沒有到這個程度。

薇龍忍不住一口氣堵住喉嚨口,噎得眼圈子都紅了,暗暗罵道:“這笨蟲!這笨蟲!男人都是這么糊涂么?”再看那喬琪喬果然把一雙手抄在褲袋里,只管在梁太太面前穿梭似的踱來踱去,嘴里和人說著話,可是全神凝注在梁太太身上,把那眼風一五一十地送了過來。

引得全體賓客連帶的注意了梁太太與盧兆麟。他們三個人,眉毛官司打得熱鬧,旁觀者看得有趣,都忍不住發笑。梁太太盡管富有涵養,也有點垴坼不安起來。她把果子汁的杯子一推,手搭在椅背上,遠遠的向薇龍使了個眼色。薇龍向喬琪喬看看,梁太太便微微點了個頭。

薇龍只得拋下了周吉婕,來敷衍喬琪喬。

她迎著他走去,老遠的就含笑伸出手來,說道:“你是喬琪么?也沒有人給我們介紹一下。”喬琪喬和她握了手之后,依然把手插在褲袋里,站在那里微笑著,上上下下的打量她。

薇龍那天穿著一件磁青薄綢旗袍,給他那雙綠眼睛一看,她覺得她的手臂像熱騰騰的牛奶似的,從青色的壺里倒了出來,管也管不住,整個的自己全潑出來了;連忙定了一定神,笑道,“你瞧著我不順眼么?怎么把我當眼中釘似的,只管瞪著我!”喬琪喬道:“可不是眼中釘!”這顆釘恐怕沒有希望拔出來了。留著做個永遠的紀念罷。“薇龍笑道:”你真會說笑話。

這兒太陽曬得怪熱的,到那邊陰涼些的地方去走走吧。“<script>chapter1();</scri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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