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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室友什么時候搬進來呢?”魏晉找來抹布開始擦窗子。
“快了吧,要看他們的安排。”
窗外庭院里,花枝招展老太太們還在跳舞。張老頭沉迷澆花,頭也不抬。
魏晉鬼使神差地問了出來:“你跟那阿婆,有進展嗎?”
張老頭皺起眉:“你們這些小年輕哦,成天腦子里都是什么東西?”
魏晉訕訕:“我還以為你會有些……新感悟。”
“什么感悟?”
“人生苦短啊,花開堪折直須折啊,之類的。”
“有啊,”張老頭說,“人生苦短,她也不知道還剩幾年,我不折騰她了。”
“……”
“我打了一輩子光棍,是不怕什么晚節(jié)不保。可人家這輩子過得四平八穩(wěn),有兒有孫的。我為了求個結果,卻害她臨了還多出變數(shù)來,何必呢。”張老頭這些話大概也醞釀了不少時候,平日里沒人能說,此時對著魏晉便全倒了出來,“就像這個花,你看它開得好看,就不要去折它了。”
魏晉站在原地渾身僵直,簡直覺得每一句話都是沖著自己來的。這老頭八成是上天派來的npc,跟全宇宙一道勸退自己。他心里轉(zhuǎn)著洛宇的家庭事業(yè)、遠大前程,帶著一絲指向不明的悲憤,喃喃自語道:“那如果我偏要折,會怎么樣呢?”
“你折誰?”張老頭抬起頭,驚怒交集,“你先折斷自個兒吧!主意敢打到阿婆頭上,現(xiàn)在的小年輕……”
“……”
——
洛宇不好意思帶著爹媽吃食堂,就找了家館子請他們吃飯。洛宇媽翻著菜單嘖嘖感慨:“這大城市的西紅柿炒蛋都比我們那兒貴五塊錢。”
洛宇爹媽跟魏晉的父母完全不同,當了大半輩子的工薪階層,來看兒子一趟就算出遠門。
他們其實從來沒搞明白過洛宇是怎么走到今天這步的。在他們看來,兒子就是多看了幾本數(shù)學書,沒事兒拿張白紙寫寫算算一些看不懂的東西。后來班主任就上門了,勸他們將兒子送去搞競賽。再后來呢,兒子就理所當然似的捧回了一個什么獎杯,稀里糊涂地保送進了牛逼哄哄的大學。
洛宇爹將這一切總結為“祖墳風水好”。
飯吃到一半,洛宇爹開腔了:“你這大學都要畢業(yè)了,啥時候談個姑娘帶回家來給我們看看?”
洛宇安靜如雞地低頭夾菜。
“不急不急,”洛宇媽說,“他們學業(yè)忙著呢吧。”
“那可不。”洛宇忙不迭同意。
“再忙也不能耽誤人生大事啊。”
洛宇安靜如雞地低頭喝湯。
洛宇媽笑著拍了拍他:“沒事兒,男孩子年紀大點更吃香。再說咱兒子這么爭氣,還怕追不到姑娘嗎……”
老兩口夸人的詞匯嚴重匱乏,常年在“真給老洛家爭氣”和“真給我們長臉”之間循環(huán)切換。
洛宇連湯都咽不下去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充分理解魏晉出柜的那一刻的心情,也能預估出柜這一行為需要消耗的勇氣。此刻他才發(fā)現(xiàn),人自己不到那關頭,是永遠無法真正做到共情的。
洛宇在學校附近的賓館安置了爹媽:“我明天再來送你們?nèi)セ疖囌尽!?
“不用不用,一大早的車,你多睡一會兒。”洛宇媽說,“帶給你的東西記得吃,吃完了再給你寄。”
洛宇應了一聲,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洛宇爹只當他臨別不舍,在他背上豪邁地拍了一記:“長大了。親戚熟人都念叨著好久沒見你了,過年你可得回家,最好再帶個……”
洛宇一時沖動,脫口而出:“說起來,你們還記得我那表姑不?”
這禁語一出口,賓館房間一瞬間陷入了沉寂。沉默本身已經(jīng)充分表明了答案,可洛宇爹偏要倔強地問一句:“哪個表姑?你好幾個表姑呢。”
“小時候總帶我玩的那個……”洛宇已經(jīng)后悔了,“就,這幾年沒聽你們提過她,剛才也不知怎么就想起來了。沒別的,就順嘴一問……”
他住嘴了。爺倆仿佛在進行第一屆此地無銀三百兩大賽。
“早就不知去哪兒了。”洛宇爹硬邦邦地說。洛宇媽面帶薄怒,薄怒里還摻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警惕與慌張,責備道:“以后在親戚熟人面前可別提她。她當初鬧得那么大,說什么的都有。小心人家連帶著誤會你。”
是了,親戚熟人。這四個字代表了洛宇爹媽的整個交際圈。
洛宇慣性使然地點點頭,舌根處一時有些發(fā)苦。洛宇媽還放不下心地追問道:“你和她沒聯(lián)系了吧?”
“……沒有。”
洛宇拖著腳步走出了賓館,背脊上似乎還落著兩道擔憂的目光。
——
洛宇并不是個情緒化的人,即使在此時此刻也看得清楚,父母是愛自己的。這份愛產(chǎn)自牢不可破的血緣紐帶,越過時代、環(huán)境與認知的鴻溝,朝他傳遞著原始莽撞的熱度。
就像那年他獲獎保送后,想要一臺電腦打游戲。他爹根本不懂什么配置,卻二話不說便去取錢,還叮囑他“往貴里買,對學習有幫助最重要”。
洛宇知道如果自己孤注一擲對他們坦白,他們在漫長的斗爭之后,多半還是會跋涉到他這一邊,與他一道面對鴻溝彼岸的魑魅魍魎。而那也不會是因為什么境界的提升,他們依舊蒼老而茫然,只是愛他而已。
他們會與自己一道,從此成為老家“不該被提起的人”。自己早已離巢高飛,所以大可以一笑置之,而他們卻只剩那個巢了。
洛宇越走越步履沉重,直到快走到校門口了才突然站定。他已經(jīng)一整天沒聯(lián)系過魏晉了。
洛宇從兜里摸出手機,沒有未讀消息,也沒有未接來電。他打了個電話過去,魏晉沒接。洛宇心中莫名地有些惴惴,又打了一個,等待音響了七八聲,那頭才傳來一陣嘈雜的噪音,然后是魏晉的聲音:“……嗨。”<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