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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狐貍,向來秉節持重,敬終慎始,這畫卷既然擺在書案上頭,想來絕非不可示人之物。徐三稍稍猶疑,仍是抬袖,拾起畫軸,緩緩展了開來。
她垂下眼瞼,只見宣紙之上,有一青衫少女,發髻微散,以手支頤,眼眸含笑,甚是靈動活潑。那少女盤腿坐在蒲團上頭,斜倚茶案,一手拈著嬌紅櫻桃,貝齒輕咬,送入口中,另一手拎的仍是一小串櫻桃,紅爍爍的,渾圓可愛。
畫卷一側,則題詩曰:微渦媚靨櫻桃破,先自腰肢常裊娜。
畫末一角,還蓋有周文棠的紅泥章印。
徐三雙頰微紅,心跳加快,生怕被旁人窺見,飛也似地將畫軸合起。她知道,這畫中之景,乃是她初入京中,借住于周文棠后院之時,那男人偶爾得閑,會考校她學識,若是她對答如流,令他滿意,他便會親手喂她櫻桃。
難怪那時,她每每含吮櫻桃,這老狐貍總會瞇起眼來,盯著她看,一刻不放,卻原來他將眼前所見,全都繪入畫中去了。
徐三咬了咬唇,抬手又將第二幅畫卷展開。
這一幅畫,所繪乃是夜景。護城河中映著月影,河岸花燈羅列,明明靈靈,而有一少女,正斂起裙據,蹲在河岸上,輕輕挽袖,將一盞燃著的蓮花燈送入河中。
彼時的她,已不是在他后院,由他喂櫻桃的無名書生了。她已是開封府尹,當朝高官,這畫中的中元節、佛道大典,便是由她一手操辦。
再看第三幅,畫中所繪,正是竹風禪院。少女臥于榻上,青絲披散,寶髻珠花,翠玉閑淡,外間風雪大作,她卻睡得分外安沉。而在她的衣上,還細細勾勒著幾朵花兒,她一直不知這花的來歷,纏問過他幾回,他卻都笑而不答。
再看那幅睡顏,俏麗之余,尤添可愛,可見這落筆之人,不知在筆端傾注了多少情意。
徐三穿越之后,偶爾還會感慨,只嘆這古代并無照相機,不然定能留存不少記憶,未曾想到,竟有一個男人,將他眼中的她,一一畫了下來。
她的天真爛漫,她的舉動風華,她從少女變成女人,竟全都印刻在了他的筆墨當中。
徐三心慌意亂,只覺得這張張畫軸,分外燙手。她收起畫軸,正兀自發怔,那身側的屬下看了,不知內情,便笑著道:
“娘子,中貴人的字畫,向來是千金難求。這案上畫卷,若都是中貴人親手所作,怕是能在京中,買下好幾處宅院了?!?
徐三恍惚道:“是。畫的是好?!?
屬下看不穿她心思,便笑了笑,未敢多言。便是此時,忽有下人來報,立在門后,很是為難地小聲道:“三娘,外頭有個小郎君,自稱姓薛,非要見娘子不可。奴本打算將他趕走,可那小郎君抿著唇,眼眶都紅了,奴心中不忍,便來問問三娘。”
徐三立時收斂心思,邁步出門。她抬眼一望,便見亂瓊碎玉,竹枯松悴,有一纖細少年,身披蓮青羽氅,面帶輕紗,獨自立于雪中。徐三起初一見,只覺得甚是陌生,待到近前一瞧,才知是多年未見的貍奴。
一見貍奴,徐三只覺分外愧疚,甚至不敢與之對視。她笑了笑,輕聲道:“薛小郎怎么來了?”
她態度疏離,不喚他薛菡,也不喚他貍奴,薛小郎三個字,實是讓少年眸中,閃過些許失落。
但他仍是眉眼彎彎,含笑應道:“再過幾日,便是年節,到那時候,唯有皇親國戚,方可入得寺中,我便進不來了。我與三姐多年未見,心中甚是惦念,聽聞三姐暫住寺中,便以敬香為名,來看三姐一眼?!?
徐三淡淡道:“既然來了,不若進來坐坐。外邊冷,你莫凍壞了身子?!?
貍奴見她關心自己,忍不住抿了抿唇,只低眉順眼,跟在她身后,隨她步入屋中。二人入座之后,徐三喚來下人奉茶,自己則低著頭,一言不發,實是不知該說甚么好,少頃過后,反倒是貍奴輕輕道:
“阿母告訴我,明年春末夏初,便是我出嫁之時。四年之前,三姐說對我并無風情月意,我氣不過,便與三姐定下了四年之約,只說四年之后,若是三姐仍對我并無情意,貍奴便會告知母親,主動退婚。我今日過來,是想告訴三姐,這四年之約,仍然算數。”
徐三聞言,沉沉一嘆,皺眉道:“貍奴,你年少不經事,想的還是淺了。一來,這是官家指的婚事,諭旨在上,你退不得,我也退不得。若是退了,便是抗旨不遵,要砍腦袋的大罪。二來,你將滿十八,若是此時退婚,怕是嫁不到好人家了。貍奴,莫要任性。”
貍奴睫羽微顫,輕聲道:“三姐所言,有一有二,一是不敢抗旨,二是見我可憐,可見三姐對我,仍沒有一分情意?!?
他咬牙道:“如此親事,要它何用?”
徐三見他如此,立時沉聲說道:“貍奴,我再問你一次,你當真想退婚?你若不想成親,不必由你主動退婚,我乃是有擔當之人,自會遞上折子,跟官家說明緣由,再請官家,為你另指良緣。”
她主動擔當,可貍奴卻是落下淚來,搖頭道:“我自然不想,我早已認定三姐,如何能移情旁人?三姐征戰在外,我茶飯不思,沒日沒夜,為三姐謄抄佛經,祈福平安。但三姐既然不想要我,我亦不會讓三姐為難,退便退了,我薛菡絕無怨言!”
對于古人而言,成親乃是大事,似和離、休夫,都是極為罕見。世間男子,又受俗世影響,心心念念,都是嫁個好人家,就連韓小犬那般桀驁不馴的,知道徐三娶不了自己,心里頭都一直耿耿于懷。
貍奴養在閨中,未曾見過多少府外女子,徐三娘的慧黠巧心,與眾不同,自是讓他生出了好感來。官家后來再一賜婚,自然令他更認定了徐三。饒是二人從未有過多少往來,他也在每一日、每一夜里,將徐挽瀾這個名字,在心中反復回味。
他但以為,自己身出高門,才貌雙全,幾乎無可挑剔,徐三定也會對此十分滿意,可這徐三娘,卻是從始至終,對自己毫不動心。
少年言罷,起身欲去,可徐三卻只坐在原處,既不喚他,也不相攔。貍奴心上難受,幾如刀剜一般,緩緩轉過身來,緊緊抿唇,低低說道:“三姐心上,可是有人了?”
徐三一怔,頓了一頓,方才緩緩說道:“或許有人了。”
貍奴泣道:“三姐想要娶他,所以才不肯娶我?”
徐三搖頭道:“我怕是……娶不了他。”
貍奴垂下眸來,凝聲道:“三姐說或許有人,那就是情意未定,沉吟未決。三姐說娶不了他,或是身份有別,或是有緣無分。既然如此,這心上之人,為何不能換作是我?”
徐三笑嘆道:“薛小郎,這心上之人,豈能說換就換?你啊,尚還年稚,未知情之一字,便被這亂點的鴛鴦譜誤了終身,依我之見,不過是為執念所困?!?
她搖了搖頭,低低說道:“薛小公子,你且去罷。官家跟前,有我撐著呢,你一走,我便遞折子上去?!?
貍奴咬唇看她,良久之后,轉身而去。而徐三說到做到,雖知官家指婚,是想讓薛氏一派麻痹大意,卻仍是提筆揮墨,寫了折子,請求官家收回成命,并為貍奴另指良緣,更說自己心中有愧,甘愿賠付嫁妝。
至于退婚的緣由,徐三便自貶一番,只說自己年老貌丑、傷病纏身,與貍奴這龍駒鳳雛,實不般配,又說自己接連喪了親弟、親娘,凄凄楚楚,一慟欲絕,惟愿為母親服孝三年,絕不婚娶、生養。
最后更是道德綁架,說官家向來以孝治天下,定能揆理度情,予以恩準。
徐三寫罷之后,便將折子交給下屬,讓他送出。眾人退下之后,她坐于案后,強忍著不去翻看畫卷,只手執毫筆,垂眸想道:
再隔幾日,便是除夕之夜,她真正的生母,廢君宋裕,會來月燈禪院,與她相會。她聽說那廢君脾氣古怪暴躁,也不知她見了自己,又會說些何事,心中對此也很是忐忑,只盼著除夕之夜,母女相認,莫要再出差池。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妖僧來了!
今天過的真是曲折,做飯明明沒有起火,卻因為煙霧報警器招來了火警,可能要被罰一千多刀,折合人民幣六七千塊錢哈哈哈……為我祈禱吧,希望我能因為初犯,免掉巨額罰款_(:3」∠)_
第229章 殘山狠石雙虎臥(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