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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得那宮人漸行漸遠,徐三心上生疑,正打算追上細問,不曾想才一轉身,便見石桌一側,有一男人身著絳紅緞袍,足蹬漆黑皂靴,跨坐在石凳上,抬眼緊盯著她,淡淡含笑,一言不發(fā),正是數(shù)月未見的宋祁。
也不知他何時來的,又將那宮人之言,聽去多少。
徐三心上一沉,面上鎮(zhèn)定自若,只走上前去,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含笑說道:“殿下來的正巧。我這里有件事,想請殿下出手相助。”
宋祁垂眸,緩緩說道:“三姐何須多禮?但說無妨。”
徐三佯作無奈,深深一嘆,道:“祁兒,你也心知,我如今想見官家一回,難如上青天。潘亥之事,你該也得了消息,毫無疑問,此乃光朱作亂。潘亥雖死,但卻有端倪可察,操縱他那人,多半與大相國寺,淵源不淺。你先前也說了,使計迷惑你之人,乃是一位戴著斗笠的高僧。”
宋祁點了點頭,輕聲道:“三姐想去大相國寺?”
徐三應道:“正是。正月十五,乃是佛道大典,若是明著由你督辦,暗中由我操持,你得了功勞,我得了線索,堪可兩全其美也。如今這差事,還在中貴人手中,祁兒,你去幫我爭一爭這差事,如何?”
她稍稍靠近宋祁,只聞得他身上滿是酒氣,再細看他眉眼,確有幾分醉態(tài)。而宋祁一手抵額,斜睨著她,半晌過后,方才沉沉笑道:“好。三姐難得有求于我,我如何會不幫你?”
徐三笑了笑,只說等他消息,起身欲走,不曾想宋祁卻忽地伸手,扯住她那縞素衣角,聲音低沉道:
“三姐,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方才宮人所言,我不準你信,我也求你,勿要信了讒言佞語。”
徐三頓了頓,緩緩笑道:“殿下多慮了。隔著這么遠,我又沒生得一副順風耳,聽都聽不清,更不必說信或不信。”
宋祁低低笑了,沉聲道:“你騙我。你分明信了。”
他牽著她衣角,微惱道:“你沒聽清,我便講給你聽。我那宮中,有個婢子,懷了身孕。照理來說,乃是喜事,只管領些銀錢,安心養(yǎng)胎,哪知她竟一頭投進了湖水,自盡了。三姐你看,就是旁邊這湖,看著多淺,其實呢,能淹死人。”
“她乃是我宮中司寢,平日為我息燭蓋被,如今她死了,旁人便說,她是壞了我的子嗣,因有孕在身,被我殺死,沉尸湖底。可她們也不琢磨琢磨,我若能開枝散葉,官家高興還來不及,我又如何會憤然殺之?”
徐三沉默半晌,只低聲道:“殿下自有分寸。”
這六個字,分明是在說,她不信他。
宋祁緊攥著她的衣角,良久無言。許久過后,他松開衣角,擺了擺手,只讓徐三離去。徐三對他一拜,未曾多言,轉身而去,惟余宋祁獨坐亭中,望著那幽幽湖水,金鱗池魚,一動不動,也不知是在思慮何事。
待到徐三回了府中,用膳之時,徐璣又和徐三提及此事,說是如今開封府中,說書的唱曲的,都在編排此事,也不知在這背后,是否有崔金釵等人推波助瀾。
那小娘子手持竹筷,睜著靈氣十足的大眼睛,對著徐三問道:“三娘,若真是崔氏搗鬼,咱們要不要有樣學樣,也找?guī)讉€說書唱曲的,編排編排薛鸞?她雖八面玲瓏,長袖善舞,可到了閨閣之中,也是不干不凈,總有可編排的。”
徐三聽著,卻是搖了搖頭。
她心里清楚,今日亭中,宋祁又騙了她一回。
前生她當律師時,曾經(jīng)聽過一個理論,犯罪者在殺人之后,往往會返回犯罪現(xiàn)場,或是為了毀掉罪證,或是為了尋找快感,回味殺人的過程,欣賞他人的恐懼與悲痛。
她今日走錯的那處亭苑,距離宮宴所在的金殿,頗有一段距離。宋祁不管是去哪兒,都不可能順路經(jīng)過。他出現(xiàn)在這湖亭,絕對是特意來此。再看他說話時的微表情,徐三敢斷言,這可憐宮婢,一定是為宋祁所殺。
這男人,對自己睡過的女人、自己的親生骨肉,都是如此心狠手辣。徐三甚至不敢想象,他若登基為帝,又會如何鏟除異己、把持朝政。
徐三心上沉重,匆匆用過晚膳,便回了房中歇息。她走至門前,才一推開門扇,便見唐小郎點著燈火,正手握炭筆,低頭寫著甚么。一見著徐三過來,唐玉藻卻是立時將紙筆收了起來,旋過身來,笑靨微開。
徐三也不曾在意,只微微俯身,笑著親了他左頰一口。她親了這一下后,唐小郎便將她摟住,如含香津,吮咂不休。瞧著好似沉迷其中,可他心中卻是清楚得很——
滿打滿算,只余下十二日了。
徐三瞞著他潘亥的死訊,可他何等聰明,掃了幾眼后廚,算了算這些廚娘每日里做幾頓飯,立時就猜出了潘亥多半已死。潘亥死了,那他身上這蠱,自然也是無解了。
似這般好日子,竟只能過十余日,不過是,水月鏡花空好看罷了。
第223章 佛海波瀾無盡時(三)
佛海波瀾無盡時(三)
余下不過十二日,轉眼間, 又是幾日逝去。這日里恰逢休沐, 大雪紛紛, 天寒地凍, 徐三不愿出屋,便喚來唐小郎, 教他畫起了《九九消寒圖》。
這所謂消寒圖, 也是古人過冬的風俗之一。冬至當日, 手執(zhí)毫筆,在宣紙上畫素梅一枝,梅瓣則有九九八十一朵。此后每日皆用朱筆, 涂染一朵梅花,待到盡九當日,便是一整株紅梅, 躍然紙上。
徐三以手支頤, 坐在玉藻懷中,而唐小郎則分外認真, 正小心翼翼地勾勒梅枝。窗楹外飛雪飄飄, 四下靜寂, 徐三本以為今日便可在這閨閣之中, 待一整日, 未曾想沒過多久,便見徐璣從窗下探出頭來,笑著說道:
“三娘, 殿下就在堂中,要請你聽戲去呢。他還說,三娘求他的事,已經(jīng)有著落了。”
徐三一聽宋祁過來了,無奈一嘆,只得哄了略顯失落的唐小郎幾句,叮囑他待在閨中,好生將這消寒圖畫完,等她回來,一同涂染。唐小郎點了點頭,又朝她一笑,便伺候著她梳妝更衣,一路將她送出門去。
徐三隨著宋祁上了車架,簾子一落,她便開門見山,低聲問道:“殿下,我求你那事兒,有何著落了?”
宋祁瞥了眼簾外,自那縫隙之間,依稀見得唐小郎仍立于檐下,一絲不動,癡癡目送著車馬遠去。他冷冷勾唇,接著緩緩轉過頭來,凝視著徐三,溫聲笑道:“這差事,如你所愿,是你的了。”
徐三聞言,心上稍安。她抿了口盞中清茶,又隨意問道:“殿下今日,怎么有如此閑情雅致,竟要去瓦肆聽戲了?我事先說好,我可是個粗人,對這戲文、宮調,皆是一竅不通。”
宋祁沉沉笑了。他輕輕為徐三撣去袖上落雪,口中則故弄玄虛道:“今日這戲,乃是一出好戲。三姐一聽,就聽進去了。”
徐三詫異不已,瞥了他兩眼,也猜不出他使了甚么手段,只等到了瓦肆,一探究竟。車馬轆轆而行,不多時便到了瓦肆門口,二人登樓入座,小二提瓶獻茗。徐三望著那盤中瓜子兒,稍稍一頓,竟睹物思人,她搖頭一笑,抓了把瓜子兒入手,輕輕磕著,只等著好戲開演。
她坐在二樓雅座,視線在瓦肆之中,略一脧巡,忽地瞥見一樓大堂中,有一桌貴客,錦衣繡襖,珠翠羅綺,坐的是離臺子最近的位子。徐三瞇起眼來,細一端詳,只見那幾人并非生人,恰是鄭七、薛鸞、崔金釵、賈文燕之流,冤家仇讎,湊了個全。
她皺起眉來,睨了宋祁一眼,心中滿是疑惑。宋祁卻是淡淡笑著,又朝著那倒茶的跑堂問道:“小二,今日堂中,演的是哪一出戲?”
那小娘子殷勤笑道:“今日這戲,便是那出《沉湖記》。開封府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今日堂中也是滿座。”
這所謂《沉湖記》,編排的就是宋祁殺死宮女,一尸兩命之事。徐三掃了下一樓臺子,心知這一回,還真讓徐璣說準了,流言蜚語背后,確有崔氏等人推波助瀾。
只是宋祁專程來看這一出戲,實在讓徐三琢磨不透。
她正皺眉深思之時,忽地聞得鼓聲咚咚,竹笛悠悠,卻是好戲開場。徐三磕著瓜子兒,垂眸看向臺子,認真看了一會兒后,卻是越看越覺得不對。這戲的名字雖還是《沉湖記》,可這戲文內(nèi)容,卻分明是在為宋祁洗脫冤屈,至于薛鸞、崔氏等人,反倒都成了反角,灰容土貌,陰險歹毒。
其中還有個角色,名為明素,為了迎娶新歡,而將原配夫君毒打至死。上了戰(zhàn)場,這明將軍還為了一己之私,迫害忠良,更是惹人憎惡。徐三看在眼中,心緒復雜,忍不住轉頭看向宋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