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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十一月初,冬至這日,亦是道教之中,元始天尊的壽辰日。徐三看著徐阿母飲盡湯藥之后,便早早出門,去赴蔣平釧的重陽觀之約。她穿著白綾小襖、青素裙兒,騎著白馬,行至途中,忽見小雪飄零,紛紛而下。
待到徐三上了重陽觀時,再立于檐下,凝眸一望,便見這纖纖小雪,不知何時,已然變成了漫天大雪。寒風之中,正有一滿月臉的女子緩步而上,冒雪而來,恰是徐三所等的蔣平釧。
二人含笑點頭,一并步入觀中,先去了殿內上香,之后再由道姑引領,去了靜室,坐下品茶吃齋。蔣平釧說起話來,溫柔而又和緩,便連家國天下之大事,由她講來,好似都不過尋常,徐三聽的輕松,也喜歡聽她說話。
齋飯吃到一半之時,蔣氏似是忽地有些猶疑,欲言又止,徐三瞥她一眼,自是瞧出端倪,便擱下竹筷,挑眉笑道:“平釧吾友,有話不妨直言。”
蔣平釧抿了抿唇,垂眸溫聲道:“這重陽觀中,有一位世外高人,道號棲真子,人稱曹姑。三娘該也曉得,便連官家來了這重陽觀中,都要與她閉門相談,這一談,便是幾個時辰。曹姑算命極準,若是三娘有意,我可以為你引見。”
徐三緩緩收起笑容,用帕子拭了拭嘴,接著輕聲道:“并非是我不敬,只是崔鈿當年和我說過,曹姑說她能活到八十歲,耄耋之年。后來如何,平釧你也是知道的。”
一提起亡故之人,蔣平釧也不由輕輕一嘆。她眉頭微蹙,坦然直言道:“實不相瞞,今日我約三娘來此,一是因我景仰三娘,有心要和你親近,二來,則是曹姑對我有托,希望我能引你來此。她說她時日無多,只想見你一回。”
蔣平釧稍稍一頓,又輕聲道:“她讓我跟你說,挽瀾、守貞,這兩個名字,都是她親自起的。”
一聽這話,徐三薄唇緊抿,心上陡然生疑。
她早些年間,便對此有所懷疑,那徐榮桂,大字不識幾個,守貞倒還罷了,似“挽瀾”這般的名兒,她又是如何起出來的?徐阿母說是找隔壁讀書人起的,還特地給人家送了一簍子糧食,可后來再提起,說法又不一樣了,說是送了一筐子姑娘果。
徐三對于這名字的來歷,雖一直有些疑惑,但卻也不曾在意。如今聽得蔣氏之言,她不由面色微變,猶疑半晌,沉聲說道:“那便勞煩平釧,為我引見曹姑。”
蔣氏點了點頭,喚來檐下道姑。少頃過后,便有人緩步而來,引著徐三,穿廊過道,朝著東殿行去。待到行至曹姑所居的靜室處后,徐三立于院中,凝望著那緊閉的門扇,心中不知為何,竟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一旦她推開那兩扇門,她的人生,將會有翻天覆地的巨變。
挽瀾,挽瀾。此門一開,狂瀾將至。
徐三于大雪之中,佇立良久,終是深深呼吸,大步上前。她一手負于身后,另一手緩緩抬起,叩響了這朱紅色的,宿命之門。
作者有話要說: 上章修了個小bug~九月已經過了,蔣平釧不該約她過重陽節,改成冬至啦~
明天回留言,開心!
第217章 世途常似夢中人(一)
世途常似夢中人(一)
就當徐三推開宿命之門時,徐府之中, 卻也出了大事。
當日徐三走后, 千霜萬雪, 紛紛而落。因如今徐三回來了, 唐玉藻每日都回來得極早,這日才不過晌午時分, 他便從外邊打道回府。
唐小郎踏雪而來, 回了府邸之后, 頭一等要緊事,可不是回自己的小院,而是抓了一把掃帚, 朝著徐三的居處緩緩走來。他唯恐雪天道滑,她不慎跌傷,又擔憂底下人做活, 不夠上心, 這才親自前來,為徐三掃雪。
然而當唐小郎來了徐三院中之后, 他手執長帚, 立于檐下, 忽地聽得書房之中, 有些古怪動靜。唐小郎心上一沉, 緩緩靠近窗楹,瞇著眼兒,隔著薄薄窗紙, 便見書房之中,有一人正不住地東翻西找,滿屋尋了個遍,翻找過后,又極其細心,一一歸放原樣。
唐玉藻見狀,知是有歹人闖入房中。他雙眉緊蹙,心上急切,只想要看清那人身形,遂忙不迭地抬起袖來,用指尖輕輕戳破窗紙。
那竹篾紙一破,唐小郎彎下腰來,瞇眼一望,起初黑沉沉的,甚么也瞧不真切,便連先前那人影都不知去向。他心上生疑,又傾身向前,哪知便在此時,一雙淺褐色的瞳孔,驟然出現在了窗紙那側。
他猝不及防,遽然之間,被那雙異色眼眸攫住了,便好似無處可逃的獵物,跌入了惡狼的陷阱。
一股深重的懼意,猛地襲上唐玉藻的心頭。
他呼吸一窒,掉頭就要逃走,張口就要喊人,哪知潘亥卻是速度飛快,從后方猛地撲倒唐玉藻,一手箍住了他的喉嚨,另一手則將他的嘴死死捂住。唐小郎拼死掙扎,額前汗水細密,口中不住發出嗚嗚聲響。
他死盯著院門處,滿心盼望著,盼望有人能在此時來院中。
他還不能死!
還有很多話,他還來不及親口告訴三娘,若是未能說出,必是今生大憾!
也不知打哪兒來了股力氣,他硬是將潘亥捂著自己嘴的胳膊,猛地扯到了一旁。潘亥見狀,忙又去捂,唐小郎卻是驟然張嘴,朝著潘亥腕處,狠狠咬了一口,直咬得鮮血飛濺,積雪之上,殷紅點點。
可便連唐小郎都未曾想到,潘亥被咬傷之后,噴涌而出的不止是鮮血,更有密密麻麻的細小肉蟲,白得可怖,擠擠挨挨,一股腦兒齊齊鉆進了唐小郎的嘴中。唐小郎甚至還來不及反應,倏忽之間,那群肉蟲便已消失不見——全都化入他的骨髓與血肉中去了!
唐玉藻憋紅著臉,喘著粗氣,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而那少年,似是也未曾料到如此情形,一時之間,心神大亂。他喘息不定,陡然跌坐于雪中,緩緩搖頭,兩頰通紅,用蹩腳的漢話,朝著唐玉藻咬牙說道:“是你,是你自己咬過來的……我不想殺你的……”
言罷之后,他猛然抬手,匆匆拭去眼角溢出的淚水,接著從雪地中站了起來。茫茫風雪之中,他望著唐小郎,一步步后退,遽然之間,心上一橫,背過身去,朝著院外急步行去。
他深深知道,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徐三那邊,定然是瞞不過去了。他本以為,身份敗露的這一日,他會以非常平靜的態度,來面對朝夕相處的身邊人,然而他萬萬不曾想到,他還是會慌,會怕,會不知該以何顏面,面對那個女人。
潘亥逆著風雪,神色恍惚,漫無目的地四處亂走,說是要逃,卻又不知該逃往何處。他想要忍住淚水,可淚水卻不聽他使喚,接連不斷,奪眶而出,北風拂過,面上更是如刀割一般,疼痛難忍。
跌跌撞撞間,潘亥也不知走到何處。忽地,他聽見有人問他道:“誒,北邊來的那個,你怎么哭了?怎么胳膊上都是血?”
說話間,幾人湊了過來,又是不解,又是好笑。潘亥定了定神,抬眼一望,卻見自己竟闖入了那擺滿盆景的小園里來,徐阿母正坐在木車中,由幾個小娘子推著,賞花吃茶。
眼下已近臘月,園中一片蕭條,先前還開著的凌霄、桂子,早已凋謝了去,化作滿地殘泥。潘亥拿眼一掃,立時便瞧見了那碗蓮與通泉草,遽然之間,一陣強烈的恨意涌上心間。
那人對他說過這花的來歷,潘亥也知道自己長得與何人相似。他生于北地,十幾年來,從未想過自己會與千里之外的賣花郎有如此淵源,而這七成相似,也讓他恨上了那素未謀面的晁四郎。
都怨他!若不是他,自己如何會遭這樣的罪?
也怨自己,偏偏長了這副相貌!
他知道,碗蓮是晁四送給她的,通泉草,則是那男人最后的遺物。但他不知道,自己這樣恨晁四郎,其中是否有一絲不甘,抑或是,永遠無法吐露的愛慕之心。
潘亥眼中滿是淚水。他驟然上前,抬臂一掃,便將那擺在架子上的花草盆景,全部都推翻在地,只聞得哐啷幾聲巨響,那翠葉柔枝,傾碎一地,混著污雪碎瓷,令人目不忍睹。
旁人見了,都大為駭異,徐阿母更是氣得叫罵起來。潘亥看見有人來拉扯自己,還聽見有人在說自己瘋了,瘋了,他是瘋了。他憋著口氣,冷笑著看向面前的婦人,夾雜著漢話與金文,猛地朝她怒吼道:<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