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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她聰明,有過目不忘的本事,所以她中了狀元,當了高官,成了詩豪,他并不訝異,反倒還有幾分自得。然而她,卻遠比他想得還要厲害,來了戰(zhàn)場,竟也能應付自如,一路率軍北上,馬上就要打到他的城下。
上京府中,已有不少百姓逃難而去,皆以男子居多,其中更有甚者,千里迢迢,要逃到吐蕃、蒙古等國去。
至于上京城中的宗室貴族,則是各自打著各自的如意算盤,有的早先已逃至西北,揭竿而起,喊著要光復大金,自立為王;有的則舍不得這京都繁華,干脆痛飲狂歌,縱情酒色,在這六月末的上京府中,做一場開到荼蘼花事了的醉夢。
更有甚者,逃也不愿逃,留守城中,專門殺女子泄憤。尚未淪陷的北地州府,皆是人心惶惶,盜賊蜂起,流言紛擾。正所謂: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任他改朝換姓,都不過害民強梁。
至于這兵荒馬亂,金元禎卻是全不放在心上。雖說如今每日早朝之時,來上朝的臣子不過十之三四,底下人遞上來的折子也數(shù)目大減,但金元禎卻是興致盎然,自顧自地將自己這太子之位,直接升成了一國之君。
眼下已經(jīng)到了這時候了,人人皆是心知肚明,北地淪陷,早已是大勢所趨,無力回天,自然也沒人顧得上皇帝是誰。金元禎登基之時,朝中上下,竟是無人非議,唯有數(shù)名白發(fā)老臣,老淚縱橫,泣涕不止。
至于后宮之中,眾人皆是噤然不敢作聲。雖說國將不國,但只要皇帝一日還在,那么這生殺大權(quán),便還牢牢把握于他的手中,又有哪個敢妄議朝政,煽搖國是?
唯有金元禎如今寵幸的一個美人,夜深之時,忍不住落下淚來。這女人被金元禎賜名徐蘭,論模樣性情,均與徐三頗有幾分相類。她能將寵愛從姜娣處爭來,又能將金元禎伺候得舒舒服服,自然要比那懦弱的姜娣多些手腕。
這夜里二人歡好過罷,金元禎眉眼慵懶,倚于榻上,手持玉管,淡淡點上水煙,金室之中,一時水從煙起,如云似霧。徐蘭回身望他,只覺得迷蒙之中,他若即若離,似近似遠,一襲雪色白衫,更襯得他眉目俊美,恍若謫仙。
時至此刻,她心中慘然,一時淚下,低低用女真話說道:“大宋軍馬,即將兵臨城下,大王若是此時不走,只怕是難逃一死!臣妾有一計,或可保大王周全。試想城破之日,宮中起火,再尋來個替身,身著龍袍,燒得血肉模糊,尸骨難覓,又有誰能識清?大王日后便可重整旗鼓,東山再起,報得今日國仇家恨!”
女人猶疑了一下,于水霧之中,緩緩伸手,小心翼翼,輕輕抓著了他的衣袂,繼續(xù)哀聲苦勸道:“為了讓那些女人相信大王已死,臣妾可以留在宮中,與那替身一同被火燒死!漢人……有一句詩,勝敗兵家事不期,包羞忍恥是男兒。大王明鑒……”
徐蘭此言落罷,宮室之中,卻是一片靜寂,惟余絲絲煙霧,緩緩蔓延,將那金爐珠簾,一并籠住。良久之后,金元禎睫羽微顫,扯了下唇角,聲音極輕,含笑說道:
“愛妃既然視死猶歸,朕又豈能,不成人之美?”
他此言既出,徐蘭一怔,只淚眼相看,卻不解言中之意。金元禎吐出煙霧,抬起手來,鉗握住徐蘭那小尖下巴,唇角勾起,斜眼睨她,好似無情,又好似眷戀不舍。徐蘭望著他那一雙看不透的眼眸,只覺得心緒翻涌,不由得咬唇淚落,更顯嬌憐。
然而她一做出這副表情,金元禎卻是嗤笑一聲,松開手來。他撣了撣衣衫,拂袖而起,接著立于窗下,靜看月色,半晌過后,又出了庭院。徐蘭見他離去,心中疑惑,稍稍猶疑,便也披衣而起,跟了上去。
哪知她這繡鞋兒還未曾邁出門檻,便見著夜色之中,有內(nèi)侍二人,捧著白綾而來,打頭之人笑瞇瞇地低聲用金語說道:“古人說得好啊,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大王賜下白綾,實是娘子殊榮,還請娘子……莫要為難咱底下人。”
那人言罷之后,雙手捧著三尺白綾,畢恭畢敬,遞了上來。月色之中,徐蘭眼望著那一片慘白,不敢置信,又怒又驚,渾身發(fā)顫,她緊了緊外衫,抬步欲要追上金元禎,想要向他問個究竟,問他為何不逃離上京,又為何要將她狠心賜死!
孰料她這步子才一邁出,那內(nèi)侍便面色微變,忙不迭地朝身邊人使了眼色。二人齊齊上前,一個按住徐蘭,另一個則將白綾纏繞至其頸上,死死往后勒住。起初那女人還死命掙扎,凄絕呼喊,少頃過后,卻是兩腿一蹬,奄奄氣絕,那華美鋪繡的裙衫之上,殘余的不過是失禁痕跡。
而宮苑之外,金元禎背對宮門,負手而立,待到聽得那人漸漸沒了聲息,方才邁步而去。宮邸深深,北風蕭蕭,男人足蹬皂靴,踏月而上,一路穿過金闕玉扃,終于登上宮城之巔。
他逆風而立,朝著南邊遠眺,眸色晦暗,滿眼陰鷙。
男人微微摩撫著手上的玉扳指,良久過后,緩緩勾唇。
徐蘭到底是不像她,和姜娣一樣,皆是畫虎不成反類犬。似他這般性情,如何會丟盔卸甲,望風而逃?若不能拼他個你死我活,那倒不若,玉石俱焚,同歸于盡!
而就在金元禎遙望之處,南面陣地中,徐三此時剛剛練兵歸來。她摘下軍盔,一邊抬起胳膊,拭去汗水,一邊朝著自己的營帳走去。北上之戰(zhàn),接連告捷,如今她距離都城上京,不過只有百余里的距離,雖說看似勝局將定,但也絕不能在這個時候,恃勇輕敵,低估了北邊宮城中的金元禎。
大戰(zhàn)在即,徐三不敢松懈,雙眉緊蹙,不住思考如今的行兵布陣可有疏漏、金元禎又會在何處出手,攻下上京之后,又該如何撥亂反治。她兀自思索,抬手掀起營帳,也不曾抬頭,張口就喚起梅嶺,讓她過來看茶,伺候更衣。
徐三低著頭,直接坐到了案后,抬手拿起書信,復又翻看起來。便是此時,梅嶺奉茶而來,立于徐三身側(cè),一聲不吭,只雙手端著茶盞,似是等著她伸手來接。徐三見那茶盞遲遲不擱至案上,不由得心生詫異,稍稍抬眼。
她這一抬眼,便見那捧著瓷白茶盞的手,骨節(jié)分明,勻稱修長,渾然是一雙男人的手。
徐三看在眼中,不由眉頭緊皺。她緩緩抬眼,便見營帳之中,紅燭昏沉,少年一襲黑衫,雙手奉茶,立于案前,瞧著這周身氣度,甚是雍容華貴,再看那一雙眼眸,一年未見,竟已將青澀稚嫩完全褪去,反倒多了幾分桃花春水的氣息,舉目灼灼,不怒自威,當真是個完全成熟的男人了。
徐三微微恍神,片刻過后,方才反應過來,憶起前些日子,官家送來密信,說是宋祁已經(jīng)動身趕往邊關(guān)。她本以為他還要再過些日子才來,未曾想他竟來的這樣迅速。
她回過神來,連忙起身,伸手去接茶盞,哪知宋祁卻是勾起唇來,不急不緩,先將茶盞擱至案上,接著稍稍傾身向前,將手放到徐三肩上,狀似無意,輕輕撫摸,又微微使力,將她直接按回到了椅上。
徐三倒也未曾多心,對他一笑,張口欲要寒暄一番,哪知宋祁卻緊盯著她,緩緩開口,好似嗔怪,又好似玩笑,神色很是微妙,對著她含笑輕道:
“‘佳人不來,何得斯須。企予望之,步立踟躕。’我在帳中,足足等了一個多時辰,三姐這時才來,不得罰茶一盞?”
徐三一聽此言,卻是心上一緊,額前幾乎要現(xiàn)出薄汗。
自打她有意疏遠周文棠之后,那人便又單方面恢復了兩人從前的約定。二人雖同處軍營之中,可周文棠卻還是每隔十日,便給她書信一封。似這般鴻雁傳書,反倒讓徐三覺得自在了不少,漸漸地,甚至有些喜歡上了這樣的交流方式,遠比當面相談要來得輕松。
而就在她這一方書案上,可還明晃晃地擺著幾封周文棠的信呢。因這書信之中,并不牽涉軍政要事,不過是閑談風月罷了,徐三便也未曾費心遮掩。可如今宋祁在她帳中等了一個多時辰,卻不知他可曾翻過案上書信,偷讀其中字句?
徐三緊抿薄唇,一邊緩緩捧起茶盞,一邊不露聲色,偷偷瞄向一側(cè)書信,沒來由地有些心慌意亂。她瞇起眼來,仔仔細細,上下掃了一通,見那沓書信似乎并無動過的痕跡,這才心上稍安,暗暗松了口氣,抿了口清茶,便與宋祁寒暄起來,不復憂心于此。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這幾天都是考試+paper _(:3」∠)_
200章啦,這一章有紅包雨~~
第201章 一統(tǒng)山河際太平(一)
一統(tǒng)山河際太平(一)
宋祁如何心思,徐三不知不曉, 也無心揣測。眼見得宋祁來了營中, 徐三寒暄幾句過后, 便開始專心思索起正事來。
眼下大戰(zhàn)在即, 如無意外,莫說上京都府, 就連金國剩下的半壁河山, 遲早都會是大宋的囊中之物。
若說如今還有甚么要發(fā)愁的, 一是最后該要如何處置金元禎?是生擒活捉,還是就地正法?徐三先前給官家遞過折子,官家的意思, 是要將金元禎生擒俘虜,押解回京,以定民心, 以顯國威。可金元禎的性子, 徐三再清楚不過,若不將其斬草除根, 只怕日后, 必將是遺禍無窮。
二來, 則是該要如何安排宋祁?官家雖說, 要讓宋祁真到沙場上去, 讓他沖鋒陷陣,殺敵致果,可官家嘴上是這么說, 心里卻未必是這么想的。徐三真讓他上了戰(zhàn)場,若是這小子出了差池,受了皮肉之苦,徐三在官家那兒,定然是吃不了兜著走!
這君君臣臣,天尊地卑,徐三不敢遵旨,又不敢違抗旨意,心里頭是上下為難。而宋祁雖是徐三的學生,照理來說,要比跟官家親近不少,但徐三也不敢胡亂開口,唯恐宋祁心中不快,轉(zhuǎn)頭就到官家那兒興詞告狀去了。
她心中一嘆,不敢直言,鋪開地圖,持起毫筆,轉(zhuǎn)而跟宋祁說起了軍中要務(wù)、排兵布陣來。而那少年秉燭立于身側(cè),不言不語,靜靜細聽,偶爾發(fā)問,也是一語破的,切中要害。
徐三聽后,也不由有些驚訝,暗想一年未見,宋祁倒是長進不少,雖不過寥寥幾語,卻也能瞧出來,這小子在背后可是讀了不少兵法,下了不少苦功夫,便連上京一帶的地勢氣候,民風民情,他都張口就來,知之甚多。
徐三聽了一番,忍不住抬起眼來,凝視著少年側(cè)顏,便見燭火之中,那少年一襲黑衫,秉燭而立,眉目端正,神色認真,分外專注地緊盯地圖,似是在將行軍路線細細記到心中。<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