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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點了點頭,仍將發燙的臉埋在臂間。韓小犬冷哼一聲,伸出大手,將她的下巴扳正,隨即沉聲說道:“那就是說,只要我在京中,我每日都能見你一面?”
徐三咬唇道:“每日都見,你不覺得煩么?休沐之日,倒是不錯。”
韓小犬眼神發冷,道:“不行。至少也得兩日見一回。”
徐三聽他那聲音,愈發覺得不對勁,趕忙應了下來,又哄他去飲那御酒,暖暖身子。韓小犬也知不能操之過急,緩了一會兒后,便披衣起身,暫且將她放過。他大步走到桌邊,將那御酒飲盡,接著便掀擺跨窗,沒入風雪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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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秾華如夢水東流(三)
秾華如夢水東流(三)
除夕一過,韓小犬就動身離京, 赴往川峽一帶。先前聽得周文棠吩咐之后, 韓元琨心中難免有些怨忿, 可待到得了徐挽瀾的承諾, 他卻反倒干勁兒十足,只盼著在川峽四路立下一番功績, 讓周內侍瞧瞧他的本事, 早日將他召回京中。
而開封府中, 年節過后,徐三被官家召入宮中議事。她身著紫綺官袍,腰圍玉帶, 發髻高盤,緩緩步入金殿之內,不動聲色, 抬眼一掃, 卻見高位之上,只官家獨自一個坐于案后, 至于她的身側, 卻未曾見到那一抹清肅蕭灑的身影, 唯有柴荊垂手而立。
官家見她進來, 輕聲喚她近身, 隨即命柴荊將一沓折子交到了她懷里來。
徐三立在案側,捧著那小山一般的折子,只聽得官家沉聲說道:“眼下正值年關, 各地章折甚多,政務繁重,不遑寧處。文棠別有重任,你暫且代他之職,替朕將這些折子,按著輕重緩急,分門別類。”
這等活計,徐三先前給崔鈿做幕僚時,也做過不少日子。她趕忙應了下來,抱著那一摞章折,走到屏風前的書案后,掀擺坐下,細細翻閱,依次分類。
其實真正要緊的折子,都有專人遞上來,不可能混在這些章折之中,更不可能讓身為朝官的徐挽瀾輕易瞧見。徐三手里的這些章折,要么就是地方官員為了湊數,沒話找話,硬著頭皮寫出來應付差事的,要不然呢,就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老生常談,毋需留心。
她一邊分著章折,一邊兀自想道:方才官家說周文棠別有重任,這大過年的,他又去做甚么重任了?這幾次進宮,倒是都不曾瞧見他。
徐三漫不經心地想著,忽地瞥見手中章折,字跡頗為眼熟,至于其中內容,倒是尋常的很,說的無非是慶賀新年節云云。她稍稍一頓,抬眼一掃,卻見這章折正出自于崔鈿之手。
自打徐三不在之后,崔鈿任上的表現實在平平,既無功,也無過。二人時不時便會寄雁傳書,但信中所言,并不深入。
對于崔鈿,徐三心中多少有些羨慕。她出身于高門望族,又是家中幺女,可謂是銜玉而生,被父母視作掌上明珠。而她這仕途,也已經算是十分順利,至于這檀州知州一職,倒是也適合她。
檀州地處漠北,民風開放,諸國美食皆有,崔鈿當這知州,用不著忙,也沒有政績上的壓力,實在比她這開封府尹要過得快活多了。
徐三心下一嘆,將崔鈿的折子合上,放入不甚要緊的一沓之中,接著又將第二份章折翻開。哪知這一份折子,落入徐三眼中,卻是讓她遽然之間,暗暗心驚。
這份章折,乃是聯名所上。聯名的人,一個是薛鸞,一個是崔金釵。這樣兩個人物寫出來的折子,怎么竟放到她經手的這一摞里來了?
徐三微微蹙眉,定睛細讀,卻見那折子中所寫,乃是崔金釵之建言。她說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京中男兒更是放浪無拘,行為不檢,此風不可長,必須要盡快禁住。
那么如此風氣,該要如何制住呢?崔金釵洋洋灑灑,寫了十數條建議,譬如說凡是男子出門,必須要帶面紗,若是不帶,就要治罪;譬如說酒肆、茶坊、瓦市,男子若想入內,必須要由女子陪同,且男人只能站著,絕對不許坐下。
更有甚者,她還在折子里提出了纏足的建議,要讓整個大宋的男子都裹小腳,說是這樣一來,便能讓他們安安分分地待在家里頭。至于那等有賊心的,也都能借此治住。
徐三握著那折子,瞥了官家一眼,暫且將這折子擱在一旁,又將下面的最后一份拿在手中。哪知這一份翻開一看,還是崔金釵寫的,至于其中內容,則是在彈劾開封府尹徐挽瀾,說她行賄受賄,替同鄉跑門串路,又說她在官行商,通過驛館,結黨營私。
徐挽瀾這下子明白過來了,官家說甚么周文棠不在,讓她幫著整理折子,其實是想讓她瞧瞧這些折子!
官家坐于龍案之后,一邊手提朱筆,批閱奏章,一邊眼瞼低垂,沉沉說道:“折子都分好了?”
徐三無奈而笑,將幾座小山般的章折,一一捧入托案之中,這便舉著小案,抬到了官家眼前來。
那婦人揉了揉眉心,擱下筆來,隨即轉頭看向徐三,緩緩說道:“鹽商之事,文棠早先已跟朕透過風聲。至于那驛館,朕也知你的難處,若沒有朕首肯,文棠哪里敢給你題字?這兩件事,朕不追究,但你斷然不可再三再四,更不能再授人口實。”
官家這話,意思可就深了。她這話里是說,你可以干這種潛規則,但是必須要告訴她,讓她知道。干的時候呢,藏嚴了,捂好了,別做的太明目張膽,讓旁人揪著小辮兒。
徐三先前還隱隱怨過周文棠,想他跟自己聯了盟,卻還將魏三這鹽商之事告訴官家,可如今一看崔金釵彈劾自己的折子,反倒有些感激起周內侍來。要是他之前沒說,官家的態度,絕對和今天大不一樣。
官家有些疲憊地閉上雙眼,招手喚來柴荊給她揉捏肩頸,接著眉頭緊擰,沉沉說道:“崔家這丫頭,真是叫朕沒辦法。先前還當她開了竅,哪知竟是紙上談兵,行事愈發糊涂!”
徐三一聽,立刻就曉得了官家為何對崔金釵有這么大的意見。
先前官家提拔崔氏,就是看中了《興國要策》中改良武器這一部分,哪知將崔氏調到工部之后,發覺此人竟對制造武器一竅不通,只會提些奇思妙想,卻是不知具體方法。
相較之下,反倒是之前徐三建議朝廷廣開言路,招納上來的那些個民間人才,在改良武器上屢有成就。而這些人發明出的武器,其中有許多,已經在西北戰場派上了大用處。
崔金釵不干實事倒也罷了,她娘歷經數朝,早年為官家登基出了不少力,讓她女兒在朝中謀個職位,官家愿意給,也給得起。哪知這崔金釵,轉了心思,又給官家上書,出了纏足這餿主意,實在讓官家氣極反笑。
內亂不止,外患不休,她哪里還顧得上這個?
薛鸞也是個糊涂的,竟還跟她聯名上書!若是太平時候,官家抬眼一掃,擱到一邊便是,可到了這硝煙四起的關節,她看了這么一份奏折,只覺得是個天大的笑話。
崔金釵萬萬沒有想到,就是這么一本看似無足輕重的奏折,直接讓官家心中的天平,徹底傾斜到了山大王宋祁的身上。
官家但覺得,宋祁還年輕,近幾個月也被徐三治得老實多了,知道看書習字了,待人也不似從前那般沒規沒矩,整個人都好似脫胎換骨。試想日后,若有徐周二人從旁輔佐,他說不定要比薛鸞靠譜多了。
薛鸞姓薛,不姓宋,這是官家心中最大的芥蒂。她那親生父親,也就是官家的弟弟,更是個有野心的,官家放心不下。從前她八面玲瓏,倒也沒出過甚么岔子,近來卻是愈發的瞎胡鬧,不干正經事兒,官家心中,已然對她頗為憎惡。
那婦人靠在龍椅之上,閉目深思良久,之后緩緩睜開眼來。她揮退宮人,只留了徐三一人近身,接著將她手兒牽起,微微摩挲。
眼下正值寒冬,外間雖風雪大作,金殿內卻是妍暖如春。只是官家這手,卻是冰涼的很,徐三被她這樣抓著手,胳膊上愣是激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她抿了抿唇,強忍不適,只聽得官家緩緩說道:“朕有心立宋祁為儲,只是他年少輕狂,頑劣異常,不但朕放心不下,滿朝文武,更是嘖有煩言,載道怨聲。有言道是‘眾怒難犯’,悠悠眾口,不可不顧。”
徐三心上一緊,趕忙低低說道:“大器晚成,大音希聲。三大王如今尚還年稚,正在長成之時,誰敢斷言他絕無治國理政之能?臣近來閑暇之時,常會指導三大王,他相較自身而言,已然是竿頭直上,突飛猛進。依臣之所見,只能他勤學肯練,日后必會精進不休。”
官家卻沉沉說道:“倒也不必太過精進,朕只盼著他,安安分分,做一個守成保業之君。三丫頭,你記好了,這大宋的江山,只能姓宋,張王李趙,統統不行!”
安安分分,守成保業。
官家之言,驀地給徐三心上潑了一盆冷水。她之所以屬意宋祁,也不過是因為他是自己唯一活在世上的子嗣罷了。只要她還有別的女兒,她就絕不會考慮宋祁。
遽然之間,徐三憶起了官家先前頸上的吻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