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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怎么做?”
宋祁攥緊了拳,深深吸了口氣。
往常他肆意妄為,不顧禮法,乃是因為他漫無目的。可如今他心中有了炙熱的欲望,自然不可與往日相提并論。
可徐挽瀾卻是輕飄飄地打發了他。她淺淺笑著,將他所寫的筆記自袖中抽出,將那幾張紙攤在膝上,隨即喚他過來,對著他細細講評起來,至于如何爭權逐利,如何奪人先聲,如何成為制四方,定海內的天下之主,卻是只字未提,好似方才她的那一番言語,不過是他的幻覺而已。
“我到底要怎么做?”
當她講評罷了,起身要走之時,宋祁忍了又忍,到底是沒忍住,又抬著頭,張口追問。
徐挽瀾隨意笑笑,輕聲道:“心粗氣浮,百事無成。你先跟著你那些師傅,好好學學六藝四德罷。我每個月給你送的書,你也要多讀多寫。你啊,還太小了些,孩子心性。你得先過了我這一關,才能過朝中文武的關,世家大族的關,平民巷閭的關,以及你娘這最后一關。”
她方才跟宋祁說這些言語,不過是想將金元禎那事暫且壓過去。至于宋祁到底是不是這塊料兒,還要看看他接下來這段時間的表現,看看他能否凝心靜氣,革面斂手,品悟其道。
徐挽瀾不過是想蒙混過關,試試他的心性,然而宋祁卻是認真起來,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對她沉聲說道:“我一定會過你這關的。”
徐三點了點頭,倒是未曾多想,眼瞧著雨差不多停了,開封府衙里還有不少公務要處理,這便掀擺而去,不復多留。
十余日過后,落日邊書急,秋風戰鼓多,金宋合攻西夏之戰,已然成了街頭巷尾熱議之話題。之前官家曾擔憂民心動蕩,卻是遠遠低估了大宋國民對國家的信心。便拿京中百姓來說,幾乎無人擔心戰敗,反倒常常嘲笑西夏夜郎自大,不自量力,唯有那家中有人從軍當兵的,提起戰事,連連哀嘆,憂心不已。
三國交戰之處,距離開封府有千里之遙。若非徐三每日上朝,都能聽見關于戰事的最新軍報,她甚至無法在生活中切身感受到戰爭帶來的一絲影響。
她生怕戰火蔓延,引起流民四躥,又覺得這仗還要打上一年半載,便又給徐阿母寫了信,想讓她帶著貞哥兒上京短住。哪知徐阿母回信之后,卻是又一次推拒,說是貞哥兒已然嫁作人夫,必須要守著家宅,沒有妻子允許,哪里都不能去,徐阿母怕他孤單,自然是要陪著他的。
徐榮桂說了,等到西夏戰事了結,鄭素鳴與貞哥兒團聚,她便立刻上京,來享女兒的福,過上太平日子。
轉眼即是十一月,僵持已久的戰局終于有了突破,宋金大軍攻下了西夏的第一座城池。而便是同月,唐玉藻開的那驛館,竟也開始賺錢了。
讀書人一聽這驛館乃是徐狀元開的,自然都一窩蜂的湊上來,想著能借此結交高官,攀扯關系。唐玉藻處事倒也公平,只收房錢,不收那額外的禮,只按先來后到的順序,不按貧富貴賤,如此一來,也為徐挽瀾博得了不少好名聲。
唐玉藻辦的這驛館,名為興瀾驛館,名字乃是周文棠給起的。徐挽瀾向來喜歡周內侍的字,便央了他,給驛館題了牌匾。門上有興瀾館三個大字,兩邊還有一幅對聯,寫的是“芳詞灑清風,藻思興文瀾”之語。
唐玉藻喜歡這對聯,他雖不識字,但是娘子說了,其中有一個藻字,指的就是他的名字。唐玉藻只顧著高興,倒也沒有多想——要說名字,這對聯里可還有一個“文”字呢。
藻字離的那樣遠,文字卻緊緊挨著瀾字,也不知是藏了何人的小心思。
硝煙彌漫的時代,盡管眼前所見,一切平穩,但生活在這時代的人,卻都有一顆難安分的心。徐挽瀾時不時會想起遠在戰場的鄭七姐,既盼著此戰過后,她能功成名立,加官進爵,可又怕刀劍無眼,她受了傷,或是喪了命,貞哥兒就此受了連累。
這日正值休沐,周文棠恰好要去大相國寺,一面奉了官家之命,代其上香,一面要幫著僧人尼姑翻譯佛經。徐挽瀾偶爾聽他說起,便也想去一趟大相國寺,為千里之外的鄭七祈禱平安。
此時已是冬日,西北沙場,已是雪深馬僵,而開封府中,來大相國寺祈福的人,不知為何,也比往日多上不少。徐挽瀾先前徹查佛道之時,常常現身寺中,主持婦人已然對她十分熟悉,而周文棠對她來說,則更是熟悉了。
一個從前是來查案問罪的,另一個往常過來,都是在幫著整理翻譯佛經典籍,主持婦人對誰更親近熱情,自然是不必多言。
徐挽瀾看著一眾僧尼對周文棠的熱烈態度,抿了口茶,忍不住玩笑了幾句。周文棠淡淡瞥了她兩眼,拉住小和尚,不知交待了些什么,過了沒一會兒后,他這處禪院便徹底清凈了,冷風有意,密雪無聲。
周文棠身披鶴氅,那漆黑的鷙羽更襯得他膚白勝雪,俊美無儔。他坐在桌邊,神色清肅,提筆揮毫,細細翻譯著據說是妙應禪師送來的異域佛經。
而徐三卻是偷起了懶來,倚在軟榻之上,半耷拉著眼兒,瞧著簾外那細密風雪,發著呆,并不吭聲。只是她看著看著,這視線便不由自主,移到了周文棠身上來。
近幾月來,二人也沒甚么獨處的機會。然而今時今日,她靜靜地看著他,恍然間仿佛身處竹林小軒。
她猛然間想起了甚么,隨即坐起身子,對著周文棠平聲道:“我有幾件事想要問你,可一直拖著,總是忘了說,今日可要好好審一審你。”
如今她越來越沒大沒小了,先前還一口一個中貴人、周內侍,玩笑起來還喊過周阿爹,現在卻是一口一個你,真是出息了。
周文棠聞言,擱下筆來,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淡淡說道:“不知徐府尹要如何審我?”
徐挽瀾一下子憶起了中元節時,她被他按在膝上的屈辱景象。她抬起頭,瞇眼說道:“你過來,我也要對你嚴刑拷打。此仇不報非君子。”
周文棠嗤笑一聲,卻是并不睬她,復又拾起筆來,一字一句的翻譯。
他筆墨勁挺,銀鉤鐵畫,在紙上寫下“愛欲莫甚于色”一句后,稍稍頓筆,直起身來,便感覺到徐三坐在榻上,手里正扯著他那大氅。
周文棠瞇起眼來,擱筆起身,長身玉立于她面前,低頭看著她,沉聲說道:“想打我?”
他威勢十足,徐挽瀾卻是不怕,直接點了點頭。
周文棠勾唇一哂,瞇起眼來,讓她往軟塌里側靠些,接著就坐到了軟榻外側上來。徐挽瀾因覺得他身份有異,哪怕跟他同倚一榻,也不覺得有甚么不妥之處,見他坐上榻來,反倒有些興奮地坐起身來,上下掃量著他那結實的身子,口中說道:
“我問你,先前你可跟我說好了,只要我考上了狀元,你就將最后一色十色箋親自送來我手上。我可打聽過了,這十色箋里,唯有那一色的制法,你沒有告與旁人。這張紙,你甚么時候做給我?”
周文棠倚在榻上,慵懶應道:“制起來麻煩,提不起興致。”
徐三皺眉道:“你怎么能食言?”
周文棠淡淡笑了笑,卻是不言不語。徐三見狀,抬手就在他那腹部拍了一下。周文棠勤于習武,腹部肌肉分明,徐三這一打下去,跟拍到了石頭上似的,她不知道周文棠疼不疼,但她自己確實是有些痛感。
她垂下眼來,一把扯起自己的袖口,將那袖口處的繡紋呈給他看,口中又凝聲問道:“我的衣裳,大多都繡了這種花。你老實告訴我,這到底是甚么花?你該不會是在變著法子,暗地里揶揄我罷?”
周文棠卻仍不說話,只淡淡抬眼,凝視著她。
被那種眼神看著,徐挽瀾不知為何,心中竟生出幾分異樣來。她方才緩緩抬手,周文棠便猛地抬起胳膊,緊緊扼住了她的細腕。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太忙了……明天還是5000+!!!
第150章 我欲攀龍見明主(二)
我欲攀龍見明主(二)
愛欲莫甚于色。
這六個字,乃是佛家用來勸人莫要沉湎于色的。但在周文棠看來, 卻有更深的意味。
見色而心動, 心動而氣浮。若是這愛, 乃是因色相或欲望而起, 一旦色相衰老,欲望消退, 以此為根基建立起來的愛, 便也會于倏然間轟然倒塌, 蕩然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