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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嬌娥跟她家大姐兒,雖是同胞姊妹,走的卻不甚親近,連住數月之后,更是相看兩厭。因而今日放榜,姊妹兩個各雇了一個報子,姐姐待在樓上屋里頭,小妹則等在驛館堂中,足可見得二人之疏離。
這日里開封府內,熱鬧非凡,坊間百姓見著了面,都要聊上幾句科舉,互問對方,可曾押了狀元局,若是押了,又是押了何人姓氏。
徐挽瀾坐在堂中角落,輕抿茶水,耳聽得堂中閑客,言來語往,說了不少熱門人選蔣平釧的八卦舊事,越聽越覺得有些興味。她正吃著茶點,豎著耳朵,忽地聽得秦嬌娥尖叫一聲,不由得嚇了一跳,趕忙回頭朝著秦小娘子看了過去。
她咽下點心,定睛一望,卻原來是秦嬌娥雇的那報子來了。那來報喜的婦人滿頭大汗,瞧這模樣,喜眉笑眼,殷勤得很,徐三上下一掃,心里頭已然有了數。
果不其然,那婦人一開口,便如徐三先前所說的那般,秦嬌娥律法一門考的不錯,出人遠矣,走了“特奏名”的路子,算作是專科人才。
憑著“特奏名”中的律法一門進錄之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即所謂三法司,還會有一輪三司會試,說白了,就是面試。
面試的通過率很高,基本上只要去了,便會被授以官職。雖說這官職的品階往往不是很高,但無論如何,也算是從千軍萬馬的科舉考試中冒出了頭,不枉十年寒窗,日夜苦讀。
作者有話要說: 仍在努力中,今晚還有更新……
第126章 金殿試回新折桂(二)
金殿試回新折桂(二)
眼見得秦嬌娥欣喜若狂,徐三也不由露出了笑容來, 陪在她身邊, 連聲賀喜, 又與她開著玩笑, 說是“茍富貴,勿相忘”, 她日后若在三法司中青云直上, 可千萬不能忘了今時今日, 她陪著她等候報信的恩情。
秦嬌娥聞言,神色驟然認真起來,一把緊緊握住徐三的手, 凝聲說道:“這是自然。三娘,雖說我覺得,你入了官場之后, 必將如蛟龍得水, 一鳴驚人,用不著我相幫相扶。但只要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 我定然會急爾所憂, 傾力相助。”
徐三一怔, 反手握住她的手兒, 含笑輕道:“瞧你說的, 好似我已經進了官場似的。我的報喜之人,可都還沒露面呢。指不定風水輪流轉,你考上了, 我卻落了第。”
秦嬌娥抿唇而笑,高聲說道:“得了吧。你若考不上,那才真是有鬼了。”
她邊笑著,邊稍稍側身,不動聲色,朝著樓上瞥了兩眼。徐三看在眼中,自是知道她的心思——秦氏姊妹二人,秦嬌蕊向來壓她一頭,之前二人對題之時,秦家大姐兒也對她百般譏諷,非說她答的不對。現如今秦嬌娥中了特奏名,卻不知秦嬌蕊又是怎樣一般情形。
徐三眼瞼低垂,不由輕輕勾唇。
既然她和秦嬌娥答對了,這就說明,秦家大姐兒答的全然跑偏了。至少在律法一門,她定然是考的不怎么樣。
徐三緩緩抬眼,瞥了一眼門口,瞧見有個高瘦婦人,耷拉著眉眼,正一邊抹著汗,一邊往堂中走來。這婦人來了驛館,卻并不尋伙計問話,可見既不是來吃茶的,亦不是來住店的,徐三心里有了計較,趕忙步上前去,將那婦人攔了下來。
她上下一掃,隨即含笑問道:“阿姐今日來此,可是給人報喜送信兒的?”
那婦人掃她兩眼,唔了一聲,雖愛答不理,卻也并未繞過徐三,急步上前。徐三心思通透,當即自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遞到那婦人手心里去,口中則沉聲問道:“你是要給何人報信?”
那婦人本就是被雇來的報子,自然是見錢眼開。她收了碎銀,稍一掂量,隨即眉開眼笑,低低說道:“我是給樓上那秦娘子送信兒的。秦嬌蕊,嬌滴滴的嬌,花蕊的蕊,娘子該也識得才是。”
徐三勾唇,含笑輕聲道:“你倒機靈。我問你,她考的如何?”
那婦人擠著眼,癟著嘴,搖頭道:“不好不好。沒考中。這烏泱泱的幾千書生,要想考到前二百來名,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兒。”
徐三笑了笑,又摸了一塊碎銀,交到那婦人手中。那婦人收攏五指,包住銀兩,自然是喜笑顏開——照理來說,唯有考生皇榜題名,報喜之人才能得著賞錢。不曾想她今日倒是讓財神點中,報憂不報喜,也能收獲頗豐。
婦人喜色難掩,更是殷勤了幾分,趕忙抬起眼來,等著徐三吩咐。徐三卻淡淡笑道:“大熱天的,阿姐走街過巷,實是辛苦。你這差事,不若就交由我替你做罷。”
婦人稍一猶疑,想那秦嬌蕊未曾考中,以后也不會久居京中,便是要來與她計較,也不知她的住處。思及此處,她抿唇一笑,應了下來,這便轉頭出了驛館。
徐三勾唇一哂,緩緩上了二樓,走到秦嬌蕊房前,抬手叩了兩下門。那秦家大姐兒乃是強橫自負之人,壓根兒不覺得自己會考不中,此時聽得叩門之聲,也不急著來開,等到徐三敲了許久,她才不緊不慢,前來開門。
門扇一開,秦嬌蕊抬眼一掃,不由柳眉倒豎,瞇起眼來,冷笑道:“怎么是你?”
徐挽瀾淡淡一笑,先悄悄邁步,抵住門板,生怕她驟然關門,將自己拒之門外。她瞥了秦家大姐兒兩眼,故意重重嘆了口氣,隨即眉頭緊蹙,愁聲說道:“秦舉人啊秦舉人,春風報罷,省試落第,你可該如何是好。我都替你發愁。”
秦嬌蕊聽得此語,面色驟然大變。
秦舉人這三個字,此時此刻,竟如針扎一般,刺得她心頭發痛。
她瞪大雙目,死死剜了徐三一眼,猛地抬手,往她肩頭按去,欲要狠狠推她一把。哪知徐三穩若丘山,任那秦家大姐兒怎么推搡,她都是紋絲不動,站如青松。
秦嬌蕊吃了鱉,心急火燎,也顧不上再與她糾纏,連讀書人的斯文也全丟了去,只尖聲罵道:“你個賤人!豎子!小賊!騷骨頭!浪蹄子!少來這兒尋你姑奶奶的釁!你以為我會信你的訛言謊語?我考的如何,我心里有數,用不著你在這兒胡說八道。”
她言罷之后,抬手就要關門,哪知徐三已然將那門死死抵住,面上笑瞇瞇地道:“娘子如若不信,倒不若去城門口親眼看看黃榜。你雇的那報子,已被我哄回去了,你若是一心苦等,只怕要等到猴年馬月。”
秦嬌蕊哪里肯照她說的做,冷笑一聲,這便要將伙計喚來,好趕走徐三。徐挽瀾見狀,趁她使勁之時,猛地收腳,秦嬌蕊未能及時收力,啪地一聲關上門的同時,額頭也直直撞到了那木門之上。
徐三隔著門扇,隱隱聽見她吃痛暗罵,不由得笑出聲來,只轉過身去,施施然下到堂中。她掀擺坐定,不急不慢,心里頭清楚得很——秦嬌蕊現如今不過是強撐罷了,說是不信她的胡話,其實已然坐不住了。要不了多久,她就會親自出門去看。
此時秦嬌娥與常纓暫且上街,說是要買些吃食回來,徒留徐三一人,坐在驛館堂中,慢悠悠地吃著茶點,等著秦家大姐兒下樓。
她眼瞼低垂,擺弄著碗碟中的糖荔枝,忽而有些想吃周內侍藏在案下的紅櫻桃。哪知就在此時,一只手忽地出現,很是霸道地將她手中的糖荔枝奪了過去。
徐三一怔,順著那分外結實的手臂往上一看,便見韓小犬坐在身側,大口嚼著糖荔枝,眉頭緊蹙,很是不滿地嘟噥道:“這玩意兒膩得很,嚼著也粘牙,你怎么偏喜歡這個?”
徐三一笑,拈了個糖荔枝入口,含混說道:“你怎么來了?”
韓小犬冷哼一聲,自懷中掏了一袋點心,看也不看徐三,徑直塞到了她手里去。徐挽瀾低下頭來,扯開油紙一瞧,卻見那袋子里包著的,正是她最喜歡的間道糖荔枝。
徐三笑了笑,挑眉說道:“哎喲,這可真是少見,你竟也有送我東西的時候。”
韓小犬目光閃爍,蹙眉說道:“今日我是你的報喜人。你中了頭名,這就是我韓元琨的賀禮。”稍稍一頓,他又緊盯著徐三,沉聲說道:“記好了,是給你的。不準給常纓吃,更不準給那小狐貍吃,就連中貴人,也不能讓他吃了。”
徐三搖頭失笑,韓小犬見她如此,卻是有些氣急,纏著她應了下來。二人正說著話兒,徐三抬眼一瞧,便見秦嬌蕊陰沉著臉,提著裙據,步下樓來。她抿唇一笑,趕忙拍了韓小犬肩頭一下,低聲說道:“報喜人,還不趕緊同我報喜。”
韓小犬雖不明所以,卻仍是依言照做,面上有些不大情愿,口中則高聲說道:“捷報貴府徐氏挽瀾,并列高中崇寧十一年開封省試第一名會元。”
他聲音沉厚,中氣十足,只要一張口,旁人便能聽得清清楚楚。秦嬌蕊聽在耳中,難以置信,只死死瞪著徐挽瀾,胸間起伏不定,半晌過后,急步出門,瞧這樣子,還是不肯死心,只想到皇榜底下一探究竟。
徐挽瀾凝視著秦嬌蕊的背影,笑意漸收,眸色愈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