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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蹙起眉來,咬了口糖點心,心里頭犯起了嘀咕,兀自想道:周文棠該不會如此小氣罷,被說像她爹爹,這就揮一揮衣袖,一片云彩都不留,直接甩手走了?
她忍俊不禁,抿唇輕笑,也不急著找他,一邊吃著點心,一邊于集市中緩步而行。哪知就在她走至一處小樓下方之時,身側忽地有人推搡過來,有意無意,使勁將她往那樓前擠去。
徐三幾番遇襲,已然有了防心,不似先前那般全無防備。她蹙起眉來,心覺不對,手上發狠,一把揪住推搡自己那人的領口,扯著她死命往后,自己則如泥鰍一般,動作靈巧,自縫隙間鉆了出去。
她才一邁步,就聽得身后傳來一聲悶響,回頭一看,便見被自己揪過領子的那婦人仰躺于地,哀吟不止,頭上鮮血淋漓,再看那罪魁禍首,卻是一根甚為粗重的棍子,仿佛是撐窗用的。
徐三面色一沉,抱緊紅匣,抬頭望去,便見一個女子搭在窗邊,面色驚慌,說甚么支起窗子之時,手上打滑,丟了棍子下去,不曾想竟砸著了人。她扮得像模像樣,渾然不似作假,但徐三卻是全然不信,利落轉身,急步走了出去。
有人要殺她!
哪怕過了兩個多月,她的殺意依舊不曾止歇。
徐三娘眉頭緊皺,已然沒了采買的心思,只顧著往人潮外擠去。便是此時,她忽地感覺腕上一緊,似是被人倏然握住,徐三心上重重一跳,手中鏢刀才要擲出,抬眼一看,卻見那人正是周文棠。
她定定然地盯著他,緩緩說道:“你是故意不見的?為了留我一人,引蛇出洞?”
周文棠淡淡道:“小患不除,必有大禍。必須要逼她再度出手,方有端倪可察,蹤跡可循。”
若是其余女子,或要鬧上一番,怨他事先不說,置自己安危于不顧。但徐三卻仿佛很是理解,重重點了點頭,平聲說道:“多謝。也不知我招惹了甚么人,倒讓你如此費心。”
言及此處,她笑了一下,拈起一塊杏片,遞到周文棠唇邊,輕聲道:“我這是投桃報李,知恩必報,你可不能拂了我的好意。”
周文棠已過而立之年,除了幼時被父母喂過,何曾被女人這般喂食。他蹙了下眉,隨即勾起唇來,將那杏片咬住,默然含咀起來。哪知那杏片不似其他點心那般甘甜,酸澀得很,他嚼著嚼著,嗤笑一聲,輕聲說道:“好阿囡,你倒是孝順。”
所謂阿囡,即是女兒之意。
他心里清楚得很,徐三早就將那些吃食嘗了一遍,不會不知這杏片酸澀無比。未曾想他久歷風塵,飽經世變,卻還是中了這小娘子的陰招。
他瞇起眼來,凝視著徐三娘,卻見她笑了一下,又挑了最甜的糖荔枝出來,伸手遞到他唇邊,朗聲說道:“先嘗過酸的,再吃甜的,甜的就會更甜了。還要是謝過中貴人,之后這尋蹤覓跡之事,便都要倚仗你了。若是查出了甚么,還請你轉告與我,也讓我求得個明白。”
周文棠默然半晌,待到徐三覺得手臂都有些發僵之時,才見他稍稍低頭,將荔枝含吮而去。她手上一抖,不經意間,似乎感覺指尖被那男人舔了一下,可待她回神去看,卻見周內侍面色如常,神情淡然,緩緩說道:“三娘說的有理。先澀后甘,果然要比往日甜些。”
他這幾句言語,著實再尋常不過,但徐三娘聽在心里,摩挲著自己那微濕的指尖,沒來由地感覺有些異樣。可她轉念一想,憶起這男人的身份,不由搖頭失笑,不復多想。
隔日里寒霜雪月,北風蕭蕭,正是崇寧十年的最后一夜。徐三娘給這院子里的相熟之人,諸如唐玉藻、常纓等人,都送了“隨年錢”,即所謂過年的紅包,自是令一眾仆侍,盡皆歡喜。
守夜其間,便連久不曾露面的韓小犬,都別別扭扭地登上門來,與她沒話找話,寒暄幾句,又討走了一份隨年錢。守至后半夜時,徐三娘已然困意上涌,強撐不住,偏那唐小郎是個迷信的,死攔著她,不肯讓她和衣睡去,徐三別無他法,只得出了院子,轉轉悠悠,再一回神,就走到了周文棠那竹林小軒前來。
徐三瞇眼一瞧,便見那窗紙上只映了周文棠一個影子,似乎只他一個,獨處室中。她也不知為何,一下子來了精神,躡手躡腳湊上前去,想要瞧瞧他獨自一人時,又會干些甚么勾當,哪知才一靠近窗下,便聽得里面人輕笑道:“阿囡果然孝順,這是來給爹爹拜年了么?”
徐三娘咳了一下,負手而行,自袖中掏了份隨年錢過去。周文棠掃了兩眼,啞然失笑,并不伸手去接,徐三卻大著膽子,直接將那紅包塞入了他的前襟。
周文棠垂下眸來,緩聲說道:“我已派人查過了。推搡你的人說,她只知要推你到那門前。支窗子的人說,她只知得了令,便要丟下棍子。兩邊都說,不知是要殺人。順藤而上,卻也摸不出甚么蹤跡。”
徐三心上一緊,默然不語,半晌過后,緩緩說道:“日后我定會多加小心。”
周文棠微微頷首,沉聲道:“你只管好好讀書便是,不必為此分心。”
徐三聽著,心上一暖,哪知周文棠接著抬起眼來,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緩緩勾唇,凝聲說道:“你若是不好好讀書,未能中得三鼎甲,咱們就要好好算一筆賬了。”
作者有話要說: 接下來幾章就是科舉和官場為主啦
第120章 風漪綠凈游魚潛(四)
風漪綠凈游魚潛(四)
徐三心里清楚,周內侍對她這般好, 全是因為她有本事, 有才學, 有與他還算相合的政治抱負, 以及那一分欲要投靠于他的心。只要她有一條沒有做到,她就會淪為棄子, 如敝帚糠秕, 不值一文。
她以手支頤, 笑看著周內侍,緩緩說道:“定然不負所望。”
周內侍淡淡掃了眼她,見她笑靨盈盈, 靈動嬌俏,心上不由微動。他眼瞼低垂,輕輕勾起唇角, 接著便點墨揮毫, 于宣紙之上,給徐挽瀾出起了題目來, 瞧這架勢, 竟是要當堂考校她的才學。
徐三微微偏頭, 抿唇笑著, 心中暗想道:昨日考過了劍法, 今日便要來考經義,這男人,還真是不做虧本的買賣, 收割賣錢之前,還要抽出空子,稽核考察一番。
她笑了笑,這便湊近他身側,垂下眸來,看向他所寫的幾道題目,少頃過后,便拾起他擱下的毫筆,認真作答了起來。
堂中清寂無聲,素心靜好,簾外細花梨雪,梅壓檐梢,崇寧十一年,便于此夜悄然而至。
隔年二月之時,徐三娘自周文棠處得了消息,說是瑞王雖已押解入京,入獄待斬,但大軍凱旋之事,卻不得不一再推遲。
一來,則是因為北方仍有不少亂黨余孽,為非作害,二來,則是西夏的黨項人,趁大宋生亂,屢有挑釁滋事之舉,官家不得不往西北一帶增補將士,自是顧不得班師回朝,論功行賞。
如此一來,一時半會兒,她約莫是見不著鄭素鳴了。她只知鄭七如今已是五品大將,至于貞哥兒如何了,阿母又是怎般情狀,她雖托人送過幾回信,可卻全然不曾收過回信,實是讓她擔憂不止。
幸而唐玉藻對她出言寬慰,宛轉說道:“阿母多少年來,壓根兒沒碰過筆,往常會寫的字,早都忘了個一干二凈。貞哥兒更是大字不識一個,如何能寫信過來。鄭七行軍在外,更是顧不上這攤子事兒了。依奴之見,這沒有信兒,反而才是好事兒哩。”
唐小郎說的這番話兒,倒也算是有些道理。更何況燕云十六州,如今是水火兵蟲,禍亂相踵,這信能不能遞到徐阿母手里頭,都還全然說不準呢。
盡管如此,徐三心上仍是有些不安,幸而三月初時,周文棠喚她過去,遞了封信箋給她。徐三拆開一看,瞧那字跡,竟是崔鈿親筆所書。
崔鈿那番口吻,全然與往日無異,絮絮叨叨說了些吃喝玩樂之事,這才言歸正傳,說是給她寫了十幾封信,皆附在給崔氏的家書之中,卻全然不曾見過她回信。
她原本心里有氣,埋怨徐三一到京中,便忘了舊友,可誰知某日里見著了徐三寫給徐阿母的信,這才知道徐挽瀾身在京中,竟是一封信也不曾收過。
崔鈿言及此處,也知是崔家人不曾將信轉交,難免也有幾分尷尬,只得玩笑幾句,略過不提,說這一回托了周內侍的舊部帶信,約莫不會再出差池。
徐三眉頭微蹙,心中生疑,只又往下看去,便見崔鈿說鄭七行軍在外,連月不曾歸家,但卻派了小兵,每月送錢回來。貞哥兒與徐阿母相依相守,俱是吃飽穿暖,安然無恙。
至于崔鈿自己,也從她阿母那兒得了信兒,說是她于叛亂之中,功不可沒,過些日子,便會擢升為檀州知州,正五品的官階。
崔鈿通篇未提蒲察,這倒也在徐三娘的意料之中。畢竟她與蒲察這段露水姻緣,必須得遮掩住了,全當沒有這段兒,斷然不可在書信中提及。
徐三緊握信箋,讀罷之后,這才算是松了口氣,唇角也不由得輕輕翹起。但安心過后,她又蹙起眉來,兀自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