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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三一聽小師父這仨字兒,立時反應過來,伸手一推他,瞇眼而笑,隨口謊道:“早就認出來了,就等著你來解圍呢。不然我怎么不叫這幾個兵娘出手?”
崔鈿瞇起眼來,掃了兩人兩眼。廟會上吵鬧得很,她只見這兩人嘴唇動個不停,至于說了些甚么,卻是斷斷續續,只能聽得只字片語。
但是崔鈿是誰啊,是慣常出入風月場的人。先前在開封府時,她坐在那鶯花寨里吃酒,抬起眼皮子一掃,便能看出在場諸人,誰對誰求而不得,誰跟誰滾過炕席,哪個跟哪個是舊情人兒,哪個和哪個又是暗通款曲的狗男女。
眼下她一看,就知這倆人,哪怕今日無事,明個兒也要出事兒。崔鈿笑了一下,又輕輕一嘆,稍稍退后兩步,便見那金國男子低下頭來,也不知說了甚么,便唬得徐三娘挽袖抬手,去抓他腰間劍柄。
唉!崔鈿又笑著嘆了口氣。
方才從軍營來城里的路上,崔鈿就聽那幾個將士說了,說在這廟會上,若是見著有個男人,足蹬黑靴,腰纏金帶,身披黑色大氅,偏偏頭上還帶著個青銅鬼面,那這人不是別人,就是今日廟會上的“鬼王”,亦稱“閻魔”。而哪個小娘子,若是拔了他的劍,那就要做今夜祭典上的“鬼后”。
眼看著徐三這般的聰明人物,竟然也能落入旁人圈套,這等千載難逢的機會,崔鈿可是不愿放過。她負手而立,但笑不語,眼睜睜地看著徐三娘的手,離那纏著龍紋的劍柄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哪知就在徐三將要碰到黑劍之時,她卻忽地收回手來。蒲察一怔,回頭一看,便見花燈之下,那小娘子俏生生地立在眼前,挑眉笑道:“你又騙我。我要是拿了這劍,只怕是落不著甚么好事。”
蒲察頓了頓,咧嘴一笑,眨了兩下眼,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三娘你……怎么看出來的?”
徐三不由緩緩笑了。她可算看出來了,眼前這個蒲察,腹黑得很,可不是甚么十成十的老實人。
他喜歡她,也知她初來乍到,肯定要找宅院住,所以就找了所有牙郎,守株待兔,等著她自投羅網;他也知她定然心中有愧,所以才說甚么自己漢話不好,哄她來給自己教習漢文。
而這拔劍之事,很不巧,徐三備考科舉,復習地經之時,就曾在書上讀到過。那是個很偏的知識點,不過就是十幾個字,一筆帶過,但徐三早將那本書倒背如流,自然也對洛薩節的風俗很是了解。
蒲察是個商人,且是個賺了大錢的商人。有言道是無商不奸,他又怎么會是全無心機?扮豬吃老虎,就是這男人的花招。而跟商人打交道,可絕不能被他牽著鼻子走。
徐三瞇眼而笑,一聲不吭,蒲察低頭看著,只覺銀燈相射,鳳燭交光之下,那少女的臉龐,愈發嬌俏可愛起來。他心上一軟,喉結微動,隨即靠近她耳側,話中故意帶上了些央求的意味,緩聲笑道:“三娘,行行好。我替你解了圍,你是不是也該,幫幫我的小忙?”
徐三稍稍一掃,卻見崔鈿已然退到了街邊,舉著冰糖葫蘆,對她擠眉弄眼。徐三抿了抿唇,再回過目光,看向眼前這張青銅鬼面,心中難免有些糾結起來。
對于蒲察,她是有所圖的。學習外國語言的話,光看書可是遠遠不夠,必須要聽人說,并且張口和人說。她著實需要一個語伴。
但是蒲察對她有意,這件事阻礙了她的決策。
蒲察見她不說話,瞧這樣子,似是硬起了心腸,不愿答應下來。嘖,這可不在他的計劃之中,饒是蒲察,此刻都不由有些忐忑起來。
但商賈到底是商賈,在談判這件事上,他們甚至能比訟師做得更好。
蒲察眨了兩下褐色的眼兒,并不氣餒,又傾身向前,操著古怪的漢話,笑著說道:“三娘,我可以教你金文。那天你,來教我,我看見你抱著的書里,有一本《女真譯語》。我以后可以,每天教你半個時辰,來罷,三娘,拔出我的劍。”
時至此時,蒲察也看明白了。徐三娘是聰明人,她或許不喜歡豬,喜歡的也是聰明人。
他不動聲色,眼看著她紅唇輕抿,眼瞼低垂,顯然是動了意。蒲察咧嘴一笑,又繼續許以好處,道:“能讓你花那么多工夫看的,肯定是你,都覺得難的……東西。我是做買賣的,我很擅長,算賬。”
算學?這小子的眼睛倒是尖,她那日在他府上等他,為了盡可能地利用時間,便揣了三冊書過去。她見他不曾出言詢問,還以為他不曾留心,誰曾想他卻將每本書都記在了心間。
但是徐三對于蒲察的能力,卻仍是將信將疑。這古代科舉所考的算學,和打算盤、看賬本,雖說有些關聯,但卻絕不是同一件事。不過……《算經》中的題目敘述晦澀而又難懂,個中算法,亦是落后且復雜,徐三已經知道正確及簡便的解法,所以在理解應用上,反倒不如那些古代土著。或許……蒲察當真能夠教她?
唔……這家伙他,識得全《算經》上的那些字么?
眼瞧著徐三蹙起眉來,蒲察心上一緊,不肯放棄,又眉頭緊皺,沉聲說道:“我還會武功。你以后,不是要考試,當官嗎?會有很多人害你,我可以教你招式。”
徐三一聽,不由失笑。她眼神清亮,抬起頭來,定定地看向那鬼面男人,隨即輕輕點了點頭,清聲道:“好。那我們就……”
話及此處,她轉而用金語說道:“一言為定罷。”
作者有話要說: 爭取二十章之內結束這個地圖
第86章 風月佳時逢故人(二)
風月佳時逢故人(二)
蒲察見她答應下來,咧嘴一笑, 歡呼一聲, 隨著鼓點聲跳了幾下舞, 高興得跟個孩子似的。徐三見他頭戴青銅鬼面, 舉止卻是這般孩子氣,不由覺得有幾分好笑, 輕抿著唇, 搖頭一嘆。
她和崔鈿先前早已約好, 若是中途分開,便在遠來驛匯合。此時她立在蒲察身側,回過頭來, 一眼便看見崔鈿站在街邊,手持著冰糖葫蘆,沖她笑著點了點頭。
徐三安下心來, 再一回過目光, 便見那位閻魔大人微微欠身,青銅鬼面映著花光, 結實的胳膊則伸了出來, 等著她伸手挽住。徐三笑了一下, 眼見得圍觀諸人也攛哄起來, 這便伸出手來, 輕輕挽住蒲察的手臂。
眾人叫嚷起哄之際,鼓點聲也愈發密集起來。蒲察挽著徐三,為了照顧她, 特意放慢了些步子。璧月當天,珠簾排戶,二人行于大道之間,眼見得花燈十里,耳聞得樂聲四起,徐三這么一個冷靜的人,此時也不由起了些興致。
二人沒走多久,便有步輦擺了過來。徐三作為一個大宋國的小老百姓,還是頭一次坐這東西,感覺頗有幾分新奇,只是待到坐上去后,徐三看著抬步輦的那幾個金國漢子,反倒有些可憐起他們來,兀自想道:
蒲察這牛高馬大的,自己也不是甚么嬌小玲瓏的小娘子,真真是辛苦了這幾個漢子,跟抬了兩頭豬似的,也不知能分幾個銀錢。
徐三兀自出著神,渾然不知那身側之人,正在面具之下癡癡發笑,直直地盯著她,半晌也移不開眼來。
鼎沸人聲間,卿月花燈下,徐三不經意抬頭,卻見身側那副青面獠牙的鬼臉,幾乎就要湊到自己臉上來了。徐三抿唇而笑,連忙抬手去推,蒲察這才回過神來,很不自在地清了兩下嗓子,這便坐正身子,看向前方。
只是這所謂十里花燈,哪里比得上身邊嬌娘好看?蒲察低咳兩下,想了想,隨即稍稍彎腰,用那怪里怪氣的漢話,對徐三說道:“別忘了,我是鬼,你也是鬼。今天,是驅鬼節。我和你,都是要被驅了的。”
洛薩節的習俗,徐三早已知曉,這所謂鬼王鬼后,待到上了那祭臺之后,便要和大仙斗法,當然,最后肯定是要被斗倒的。說到底,無非就是演一場戲,給圍觀群眾找些樂子罷了。
徐三笑吟吟地看向蒲察,蒲察離她這樣近,又跟她并肩而坐,此時一撞見她那眼神,說話都結巴了起來,大腦中更是一片空白。他咧嘴一笑,只想跟她一刻不停地說話,便又稍稍低頭,結結巴巴地對她說道:“你、你冷不冷?”
男人這話音落罷,方才意識到自己說了甚么話兒。他眼神一掃徐三,忽地瞥見她那襦裙領口處,露著一片雪白不說,更有一道無法忽略的深深陰影。蒲察呼吸一滯,趕緊收回目光,假作無事,掩口低咳了兩下。
由于面具遮擋的緣故,便連他這低咳聲,聽起來都嗡嗡的。徐三一笑,應道:“我當然不冷。你呢?你熱不熱?”
蒲察鼻間縈繞著的,盡是她身上那淡淡花香。這一股淺淡香氣,可把這位大商人的腦子都熏壞了些。
他眨了兩下褐色眼兒,張口欲言,卻忽地忘了她方才說了些甚么。蒲察磨了磨牙,很是有些懊惱,幸而徐三以為四下吵鬧,他不曾聽清,便不厭其煩,又含笑道:“我說你啊,戴這么沉的一個面具,不覺得又悶熱又贅重么?”
蒲察一笑,如實答道:“確實不好帶。但是,大家說我個子高,長得,霸氣,就來請我當鬼王。都是金人,我不能推托。”
徐三想了想,便湊近他耳畔,輕聲笑道:“一會兒到了臺子上,你可別逞能了,使上兩招,便認輸罷。如此一來,你也能少受些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