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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來,只要她今日進了這院子,她和魏大娘,以后便連酒肉朋友都做不成了;二來,她來找魏大娘,而魏大娘,定會找個由頭,推說自己不在,對她避而不見;三來,若是魏大娘不肯見她,那她要想和韓小犬說上話兒,便只能靠這暗藏一番心思的魏四娘了。
魏四娘在這邊迎了徐三進府,那邊廂魏大娘得了信兒,怒拍茶案,立時便惱火起來。只是她想了一想,又覺得多半出不了甚么事兒——只要他們找不著韓小犬在哪兒,那就算不得是人贓并獲。甭管有多少人指認,都不過是空口無憑。至于這魏四娘,雖是不大聽話,可她也不是甚么要緊人物,待那徐三走了,再教訓她也不遲。
魏大娘思及此處,冷笑一聲,這便召來仆侍,叫他們趕去四娘子的院子里去,定要聽清楚這二人,到底說了些甚么話兒。
魏大娘的奴仆得了令,急急忙忙,赴往魏四娘的小院。不曾想這幾人到了院門之前,定睛一看,便見兩扇門板緊緊閉住,抬手去推,也是紋絲不動。幾人犯了急,思來想去,干脆疊起了羅漢,你踩著我肩膀,我扶著你腳跟,一個摞一個,著實很不容易。
而在這四方小院里,廂房屏風后,魏四娘已然紅了雙眼,緊緊握住徐三娘的胳膊,將那韓小犬連日來的遭遇,對著她細細講了起來,泣聲說道:
“徐三娘,我求求你,你趕緊救救韓郎君罷!阿姐好狠的心,韓郎君是何等艷色,她倒舍得將他鎖在籠中,甚至還將那籠子,藏到了豬圈雞窩后頭!這還不算,她生怕韓郎君發出聲響,又堵住他的嘴,鎖了他的手腳,再用干草垛,將四周都圍了起來,這才避過了知縣娘子的搜尋翻找。韓哥哥淪落如此,實在可憐,三娘子,求你救救他罷!”
徐三娘聽得此言,心上不由一震。她低下頭來,凝視著那哭紅了眼的小娘子,沉聲問道:“你又是如何知道的?魏大娘并不信你,必不會將此事說與你聽。”
魏四娘低低泣道:“先前我給韓哥哥送了個香囊,他雖不曾系在身上,卻也一直放在袖中,走到哪兒都要帶著。那日哥哥忽地不見,又有差役來府上搜尋,說甚么要抓大盜飛賊。府里頭亂作一團,我干脆趁此機會,四下尋摸,只盼著能找到哥哥的藏身之處。找著找著,便在豬圈前頭的草垛里,找見了我親手繡的這香囊。待差役娘子走了之后,夜里我又偷摸尋到這豬圈,好不容易盼走了看守的仆婦,再繞過來一瞧,果然發現了被困在籠中的韓郎君。”
她稍稍一頓,微微咬唇,隨即又低聲說道:“韓哥哥跟我說了,阿姐費盡心思藏他,多半是京中有人來救他了。他還說,別人都信不過,只徐三娘你,約莫還能幫上點兒忙。”
徐三娘聽得這話,撇了下嘴,嘆了口氣,接著抬起手來,揉著眉心,輕聲說道:“那小子還說甚么了?”
魏四娘咬著下唇,細一回想,猛地憶了起來,急忙抓著她說道:“怪我糊涂,這么要緊的話兒,竟然才想起來,差點兒誤了大事。韓哥哥說了,說也不必趕著救他,等到過了臘月,進了正月,再來接應他也不遲。我想不通他這話的意思,而這想不明白的事兒,自然也不大記得牢,故而方才,竟是沒想起來。”
那韓小犬到底甚么用意?他都這樣慘了,竟還不急著脫身?便是忍辱含垢,也要在魏府待到正月,他這是在暗中謀劃甚么?
徐三娘這般想著,眉頭不由緊緊蹙起。她瞇起眼來,細細打量著那貌不驚人的少女,半晌之后,勾了下唇角,口中則溫聲說道:“四妹妹,咱兩個現如今是一根繩兒上的螞蚱,你有甚么事兒,也不必瞞了我去。我這人,口風緊,嘴巴嚴,也算是有名的,你只管放心便是。四妹妹,你就老實告訴我罷,你和韓郎君,是不是暗約偷期,私定終身了?”
徐三此言一出,那魏四娘乍然紅了臉,眼睫毛忽閃忽閃,羞得不成樣子,忸怩半晌,方才低低說道:“我和韓哥哥,還不曾把話說開……只是,倒也不必說開。他愿意跟我說話兒,愿意對我笑,卻不對阿姐笑,愿意收下我的香囊,且每日都帶在身上……個中情意,不言自明。”
徐三娘聽得此言,心上不由一沉。她靜靜地瞧著魏四娘,眉頭微蹙,兀自思量起來——
這魏四娘十四五歲,正是情竇初開,懵懂無知的時候。那韓小犬若是果真心里有她,又如何會遲遲不跟她挑明?有言道是困獸猶斗,這韓郎君虎落平陽,已然是籠中窮鳥,走投無路,而這魏四娘,就是他迫不得已的“困獸之斗”。
徐三娘思及此處,垂下眸來,默不作聲。可那魏四娘,卻是已經憋了太久,如今好不容易找著了個能放心說話的人,直恨不得將自己與韓小犬的每次相會,每次接近,每次若有若無的曖昧,都跟徐三娘講個一清二楚。徐三皺著眉,便聽得那少女羞澀說道:
“韓哥哥在籠中之時,已然答應了我了。他若是被京中貴人救了,說不定就會重歸貴籍,到那時候,他就能明媒正禮,嫁我為夫了。我娶了他,便也能抬作貴籍,離了壽春,到開封府去。我從阿姐手里救下了他,他也從阿姐手里救下了我,如此一來,皆大歡喜,當真是天付良緣!”
徐三娘聽到這里,卻是重重一嘆。那山大王若是真的本事通天,如何會待到半年多后,才給崔鈿送信,要這韓小犬的身契?那位皇子,才不過十三四歲而已,半點兒實權都沒有,且又是男兒之身。他能救這韓小犬脫離魏府,多半已然是盡力而為了。若說給韓郎君復為貴籍,這又談何容易呢?
韓小犬對魏四的許諾,根本就是空頭支票。前提永遠都不會成真,而緊跟其后的結果,自然也不會成真了。
作者有話要說: 我這里都快凌晨兩點了。。。。趕完更新趕緊睡了,留言明天回吧_(:3」∠)_
第53章 三更夢斷敲荷雨(一)
魏四娘少女懷春, 情竇初開, 為了救那韓小犬,不惜違逆長姐之令,只是她這滿懷癡心, 皆不過是妄念而已。韓小犬蛟龍失水,困鎖籠中, 原本也是氣傲心高之人, 可如今為了自救, 卻不得不以美色為餌,引著那魏四上鉤, 只為給自己多爭一線生機。
徐三嘆了口氣, 眼上眼下,打量著那魏四娘羞羞答答的小模樣,心中難免生出幾分憂慮。
她喚了那小娘子近身, 又拉起她的手兒,對著她細細叮囑了一番, 先教她該如何應對魏大娘, 如何暗中幫扶韓小犬,接著又十分委婉地提點了她兩句,勸她莫要將滿懷真心, 全都托付于那韓郎身上, 更要處處小心, 千萬莫要讓她家大姐瞧出端倪。
魏四對韓小犬寄予厚望, 只盼著他能將自己救離魏府, 再不被自家阿姐,拿捏于股掌之間。但她卻是沒想明白,韓小犬救不了她,也未必愿意救她。她若是為了韓小犬,和魏大娘反目成仇,臨軍對壘,那可真是拿自己的后半生押下重注,到了最后,定然是賠得血本無歸。
徐三點了她兩句,可這魏四娘,卻還在白晝作夢,滿心滿念都是韓小犬,自然聽不出這徐三娘的話中意思。徐三無計可奈,只得又叮囑重復一遍,接著便抽身離去,拜辭而別。
只是她雖離了魏府,卻并不曾徑直歸于家中,而是拐了個彎兒,去了那帽兒巷里,找那馮牙婆、先前的媒婆等人,一一套起了話兒來。接連走了幾戶人家之后,徐三漸漸明白了過來——
一來,她當真得罪了人,思來想去,多半就是訴訟惹來的麻煩;二來,這幾位婦人,口風都緊得很,任徐三如何軟硬兼施,也死活不肯吐露背后乃是何人。眼瞧著她們的這般態度,徐三娘可算是明白過來了。
這幾個婦人,都算不得甚么好人,若僅僅是給她們些許銀錢,可斷然封不住這她們的這張嘴。現如今倒好,這幾個婆娘,竟都奉令唯謹,緘口如瓶,這足以見得,那背后之人,要么就是和她們利害攸關,要么就是權勢滔天,反掌之間,便可將她們逼到絕路。
徐三娘于巷道之間,負手而立,默然垂眸。落日蒼茫,溶金萬頃,那點點余暉,將她的影子愈拖愈長,直至夜幕垂降,滿目漆黑,將世間眾生,一并覆蔽吞沒。
她低著頭,勾唇笑了笑,雖是面帶無奈,可眼中卻不見半分愁色。
徐三娘已經想清楚了,這諸多事端,累累如珠,完全可以捋出一根棉線,將它們統統串連起來。牙婆也好,媒婆也罷,這些行當并無交集,若說有人和她們都利害攸關,多半是沒甚么可能。那么,唯一剩下的合理猜測,就是那個背后之人,乃是權豪勢要,在這小小一方壽春縣里,多半也能一掌遮天。
若說這人乃是商戶,便好似魏大娘、岳夫人之流,有的只是銀錢和商鋪,著實不會有這么大的權勢。由此而言,這背后之人,定然出自宦達之家。
即如崔鈿先前所言,這壽春縣里,只兩戶人家,算得上是朝中有人做官,引薦子弟無數,一個就是這打算棄商從政,有騙婚之嫌的賈家,而另一個,便是先前徐三得罪過的太常卿袁氏。
官場與商場,與尋常行當相比,有一點很是不同。其他行當里,同行便是冤家,爭長爭短,如狼虎競食,便好似徐三娘、秦家女、阿芝姐,隔閡長在,不可交心。然而在這官場里頭,向來是成群集黨,拉幫結派,這賈家是官場新貴,那袁氏算是斫輪老手,兩邊出自同鄉,互相勾連,倒也不算意外。
賈府這親事,十有八/九,乃是有人背后搗鬼。徐三稍稍一思,便能猜得幾分。多半是那賈家跟袁氏獻殷勤,見前三次說親不成,便又獻上此計,只打算將徐守貞騙作那癡兒之夫,待到貞哥兒入了府后,指不定要怎么糟蹋折辱。
徐三思及此處,不由得搖了搖頭,接著又皺眉想道:她不過是個平頭小老百姓,至于打官司的時候,該站到哪一邊兒,要幫哪一方說話,這可不是她說了算的事兒。那袁家下了半年的工夫,設下一個接一個的連環套、迷魂陣,這豈不是殺雞用牛刀——大材小用了?那太常卿袁氏,當真是這么小心眼兒的人么?若她果真如此記恨,為何不對岳家下手,反而找上了她這不成氣候的蝦兵蟹將呢?
這可著實不大說得通了。那人盯了徐家整半年,絕對是有深仇大恨。又或者,這所謂的背后之人,并不止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一伙人,一大幫人。
徐三想到這里,心里已然有了懷疑的對象,只可惜卻還沒抓著真憑實據。更糟糕的是,她雖勉強能想出法子應對,但是她與那背后之人,一邊是勢焰熏天,另一個么,不過是布衣黔首,兩邊的差距,實在有些懸殊,她的法子,并不一定能夠奏效。
那么,又有誰能幫她呢?或許只有崔鈿,能給她這份助力。她乃是當朝左相的掌上明珠,又是這壽春縣里品階最高的官員,若是最后果然出了甚么事兒,多半也就這崔娘子能幫得起她。
想到這里,徐三娘無奈而笑,自我寬慰道:無論如何,也算是有路可走,有人可求,算不得是叫天不應,叫地不聞。現如今天還沒塌,倒也不必杞人憂天,只需小心提防,莫要中了算計。
隔日天明,徐三娘便又去了縣衙里頭,尋了崔鈿,并將韓小犬的藏身之處,及他所言之事,一一轉告給了知縣娘子。崔鈿聽后,了然于心,又著了差役安排,只等年關過后,如約接應韓氏。
卻說白兔赤烏,歲月如流。捻指之間,斗杓漸行漸東,轉眼已是正月。而在這一月有余的時間里,徐家的小日子,仔細說來,也算平靜。
一月以前,那徐阿母心有不甘,非要這徐三去那賈府,好好問個清楚,莫要誤了姻緣。徐三到得賈府,便向那說親的小娘子討要名帖,以及生辰八字,那小娘子東推西阻,說是肯定會給,卻遲遲不肯將此拿出。如此一來,這徐阿母,可算是徹底死了心,哪個媒婆都不敢再請,自己更是謹言慎行,唯恐鉆了別人的套去。
接連鬧了這么幾出之后,貞哥兒的親事,也就此暫時擱下。徐三娘對此心有愧意,雖說不愿意讓這溫軟可愛的弟弟,那么早便嫁作人夫,但是眼看著貞哥兒的親事遲遲沒有著落,她這心里,到底還是不大好受。她雖私底下也尋摸了些人家,可也不知為何,卻總是窒礙難行,無法成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