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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園子里,茅草小屋內,徐三娘坐于椅上,捧著手爐,烤著炭盆,一邊手捧書卷,細細讀之,一邊等著那晁緗做好飯菜,擺上桌來。
其實唐玉藻當時所想,并非沒有道理。這徐三娘和晁四郎,來自于不同朝代,受的是不同教育,更不必提一個是博覽群書,過目不忘,而另一個,卻是目不識書,紇字不認。若說這兩人有甚么共同語言,還都是徐挽瀾主動找的,下了苦功夫,讀了許多花花草草的書冊,才算是和他,有了不少話兒可說。
好在徐三娘對此,卻是并不介懷。她喜歡接納新的知識,并不覺得這有甚么苦累。她的內心,也足夠強大,力敵勢均的知己雖好,但是一個知冷知熱的暖心人兒,對她來說,卻是更為重要。而最關鍵的是,她愛這般清凈安穩的小日子,飽食暖衣,安逸自在,這就是她的畢生所望。
這般想著,徐三娘不由微微一笑,擱下書卷,抬起頭來。那晁四郎恰在此時,端著菜肴,緩步行來,將清粥小菜,一一擺于桌上。
菜擺好了之后,徐三娘揚起笑臉,看向晁四郎——這是二人早先定好的規矩,見面之時,得先親一下,分別之時,還要再親再抱,即便是用膳之前,也不能忘了親嘴咂舌。兩人才好了半年,那股子熱乎勁兒,倒還不曾過去,現下正是最黏糊的時候。
晁緗眼含寵溺,微微彎下身來,單手抬起她的下巴,分外溫柔地,含吮了兩下那柔軟唇瓣。兩人親熱過了,這便坐下身來,好似老夫老妻一般,邊說著家常話兒,邊手執竹筷,相對而食。
晁緗給她夾了菜,隨即清聲問道:“貞哥兒的那親事,可曾有了眉目?”
數月以前,徐三娘又贏了幾場官司,賺了不少銀錢。眼見得家中積蓄漸豐,日子也愈過愈是紅火,這徐家阿母,便打算將徐守貞的親事也提上日程。她托了相熟的媒婆,幫她尋摸合適的人家,只是說來也怪,那媒婆接連說了幾家小娘子,乍一看都很是靠譜,可等那徐三娘私底下托人一查,卻都是各有各的麻煩,萬萬不能將弟弟嫁過去。
十月說了個商戶娘子,看起來沉厚寡言,當真是個老實人,可誰知徐三娘找人一問,才知道這娘子日日流連花街柳巷,家底兒敗得都差不多了,之前說得那些個彩禮,不過是在干吹牛皮罷了。
十一月說了個讀書人,彩禮給的倒是不多,但徐三娘看過那人寫的文章,條理分明,筆酣墨飽,當真是個有出息的??烧l知她找了人一問,才知道這讀書的小娘子,向來是東抄西襲,拾人唾涕,那些個錦繡文章,全都不是她親筆所書。
現如今到了臘月,徐家阿母著急瞪眼,干脆換了個新的媒婆。這媒婆一收了銀稞子,便跟徐榮桂說了個人家。那人家姓賈,在這壽春縣里,也算得上大門大戶,論起富貴,倒是和魏府不相上下,比起岳家和太常卿府上,自然還是差了不少。
徐榮桂一聽,雖有心攀龍附鳳,可又不想將貞哥兒嫁得太高,張口卻要推拒,不曾想那媒婆又道:“賈府有個小娘子,乃是這賈家的遠房親戚,是從淮南東路投奔過來的。她雖與賈家沾親帶故,又受著賈家的供養,但若是刨起根兒來,她算不得是姓賈的,就是個破落戶。”
徐阿母雖總罵這貞哥兒是賠錢貨,可真到了說親的時候,她也不敢將兒子隨便出手,千思萬想,還是打算找個愛重貞哥兒,且出息上進的小娘子。到底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她可舍不得讓別人糟蹋。
她蹙著眉,又對那媒婆追問道:“這小娘子哪年生人,品貌如何?當真能看得起咱這小門小戶的?”
那媒婆笑道:“徐家阿姐,你信不過旁人,也得信我。這孩子有出息,雖說是由賈家養著,但她可知道上進了,我每次去找這女郎,她都在讀書寫字,很是用功。她家里頭雖是沒落了,但祖上也是出過大官兒的。彩禮雖給不了多少,但你家兒郎嫁了她去,只等著享福便是,你又何需在乎這點兒銀錢?”
作者有話要說: 劇情要快起來了~不然再在壽春耽擱筆墨的話,這文的字數不知道要飄到哪兒去了
埋下的一部分伏筆,也都要揭露啦哈哈哈
第49章 未熟黃粱晝夢紛(一)
未熟黃粱晝夢紛(一)
眼下晁四郎提起了貞哥兒說親之事,徐三娘聽著, 不由笑了笑, 清聲道:“常言說得好, 搬挑口舌媒婆嘴。阿母聽了她的話兒, 覺得兩邊很是合適,可我卻是信不過她。正所謂耳聞是虛, 眼觀為實, 我啊, 非要親自去瞧瞧不可?!?
晁四郎微微蹙眉,又捧著飯碗,輕聲問道:“那你已見過這賈娘子了?她和那媒婆所說, 能對得上么?”
徐三點頭道:“見了。我特地去了賈府,親眼瞧了瞧那小娘子,又問了她幾道科舉試題, 試試她到底有沒有真才實學。”
她稍稍停箸, 又笑道:“哪知道這小娘子,竟和媒婆所說的, 一般無二, 沒甚么差別。論起相貌, 當得起清秀二字;論起才學, 也是實打實的, 做不得偽;祖上確實做過大官,她本人呢,也確實很知上進?!?
晁四郎聞得此言, 眉頭舒展開來,溫聲笑道:“如此一來,兒也安心了。對于世間男兒來說,嫁人便如同投胎,若是貞哥兒能找對人家,以后只管享福便是,三娘你也能省心不少?!?
徐三娘抿了抿唇,嘆氣搖頭道:“現如今的我啊,用四個字形容,就是驚弓之鳥。貞哥兒前幾次說的親事,乍一看起來,都挺靠譜的,事后再一回想,卻都嚇得我一身冷汗。若是當初識人不清,糊里糊涂地將貞哥兒嫁了過去,那豈不是親手將我這弟弟,送入了虎穴狼巢?這一次的事兒,瞧著好似十成九穩,但不知為何,我還是放心不下,待我得了空,還要托人去掃聽掃聽。”
晁緗點了點頭,附和道:“這婚娶之事,乃是天緣湊合。貞哥兒這親事,還是該深慮遠議,不可造次。”
二人說了會兒話兒,用罷了膳,徐三娘披衣起身,立在檐下,卻見茅草屋外,山巒之間,大雪飄揚,如鵝毛鶴羽,紛紛下落。她先前來時,草間不過鋪了一層薄雪,才不過眨眼的工夫,這積雪已然沒過靴底。
徐挽瀾見了,忙將書卷放入袖中,又將先前所寫的狀紙收好,這便轉過身來,對著那晁緗笑道:“天色漸晚,雪愈下愈大,若是待到天黑了,我怕是不好走回去了。趁著現在路還好走,我還是趕緊下山去罷。你夜里頭守園子,可得掩好門窗,小心別凍著了?!?
她心里不放心,又笑著叮囑道:“燒這炭火盆的時候,可千萬莫要鎖門閉窗,還是用我那手爐腳爐罷。還有,你這過冬的衣裳,滿打滿算,才不過三兩身,這哪里說得過去?待我這官司結了,再給你做幾件大襖,定要將我的四郎,扮得又美又俊?!?
這小情人兒,就是愛互相操心,徐三娘怕他挨凍受寒,晁四郎則怕這雪天路濘,她下山之時,失足跌倒,摔上一跤。眼見得徐三要走,晁緗心有不舍,卻也不好挽留,這便撐起綠油紙傘,挽著她的小手,踏著松軟白雪,一步接著一步,將她送到了山腳下來。
嬌鸞雛鳳,依依話別,又定了幽期密約,只盼著幾日后再來相會。二人別過之后,晁緗因夜里頭要守園子,這便轉身回了山上,徐三則撐傘而行,赴往城中。
待她走到帽兒巷側的夜市之時,已然是日落西山,黃昏月上。徐三娘見大雪初停,這便收起綠油紙傘,負手而行,緩緩走入人群之中。
那唐小郎此時正手忙腳亂,在攤子上做著熱氣騰騰的豆腐羹。其實徐家這攤子,說不上多火熱,也算不得多慘淡,但今日是臘月初雪,天寒地凍,這過往行人見著這熱乎乎的吃食,難免有些邁不動步子,因而徐家這豆腐攤的生意,今日格外地好,而唐小郎,自然也是格外地忙。
唐玉藻似落湯螃蟹一般,先舀出那剛出鍋的咸蛋黃豆腐羹,挨個盛入瓷碗之中,再手捧食案,將客人所點的湯羹,一一送到桌上。這大雪初落,該是最冷的時候,可他忙里忙外,額前竟生出了一層薄汗來。
徐三娘暗中瞧著,不由覺得有些好笑。這唐玉藻受了這朝代的審美影響,平時說話辦事兒,多少有些柳嬌花媚,忸怩作態,可現如今他忙了起來,也顧不上矯揉造作,瞧起來反倒順眼多了。
她微微一笑,緩步上前,抬起一道食案,給幾位食客送了湯羹。那唐小郎急急回到鍋邊,見到桌上空無一物,心上一緊,還以為是被人趁虛而入了。他正發著急,再一回頭,便見徐三娘立在身前,眉清目明,盈盈欲笑。
唐玉藻微微一怔,竟一時忘言。徐三則含笑問道:“今兒阿母怎么沒來看攤兒?客人這樣多,只你一個,如何忙得過來?”
她此言一出,唐玉藻猛地回過神來,急急說道:“阿母回家找娘子去了。方才有兩個小娘子來了咱家攤子,說是找你找不著,便來阿母這里尋問。那小娘子自稱乃是岳家婢子,似有急事在身,奴和阿母不好多問,可也不知三娘去了哪兒……”
他稍稍一頓,又放低聲音,輕聲說道:“奴自然曉得娘子去找了何人,身在何地,只是奴早就打定了主意,絕不跟阿母走漏風聲,因而也不好直說?!?
徐三娘聞言,不由蹙起眉來,心里也有些猜疑不定,不知這岳家到底是出了甚么要緊事兒,非要找她上門不可。難不成那岳小青,又惹出了甚么官司?
那岳氏與太常卿一案了結之后,這徐三娘,也沒再聽過岳楊二人的消息。她沒甚么機會見到岳大娘,只得趁著去魏府吃酒之時,和那魏大娘探問幾句。只是這到底是岳府家事,饒是魏大娘長目飛耳,消息靈通,她也打聽不來這岳小青后續如何。
徐挽瀾嘆了口氣,好生交待了唐小郎一番,又說今日風雪大作,天寒水冷,叫他莫要多待,早早回家歇息。言罷之后,這徐三便步履如風,朝著那三災八難的岳家門首尋去。
待到她行至岳府,才跨過門檻,便隱隱聽得一陣凄楚哭號,由遠而近。婢子低頭耷腦,噤然不語,但將徐三娘引入堂中。徐三甫一入門,稍稍抬眼,便見岳大娘手按心口,倚坐案邊,面色青灰,形容憔悴,顯然是受了不小的打擊。
徐三見狀,心生憂慮。饒是她花言巧語慣了,此時也不敢胡亂開口,只得默然上前,垂手而立。半晌過后,那岳大娘嘆了口氣,屏退下人,拉了徐三近身,撫著她的手兒,低低說道:“早先差人去叫你,是因小青說了,臨走之前,想見你一回。她向來念你的恩,便想將那些字畫,送與你去?!?
一聽岳大娘此言,徐三娘睜大眼睛,心上一震。方才她是不敢開口,時至此時,卻成了無言以對。
岳大娘卻是一笑,又喚了外間婢子,叫她將那壇女兒酒搬來。色濃味醇的女兒紅上了桌,二人各自斟滿,那徐三娘緊緊握著酒盞,便聽得岳大娘緩聲說道:“先前是我對不住你了,你每次來我府上,我也不曾好生招待過你,今日就用這釀了十八年的女兒酒,饗客謝過?!?
徐挽瀾見她情緒尚還算平靜,便低聲說道:“大娘言重了。咱岳府的清粥小菜,瞧著好似寒酸,但若細細品之,皆是有滋有味,足以見得府上廚娘,手藝極好,功底極深。我這可不是客氣話兒,我是真這么想的?!?
岳大娘稍稍一頓,又重重嘆了口氣,道:“這女兒酒,乃是生下小青之時,在那桂花樹底埋下的。原本打算,在小青娶夫之時,把酒挖出來,和她一塊兒喝了。但那親事,前前后后,惹出了不少事端。這飲酒之事,便只能暫且擱下。現如今她也不在了,倒不若把這酒也喝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