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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低沉的、有點兒沙啞的煙嗓,挺有分量感:“后邊兒的,都往后退吧,沒瞧見么,都擠著人——啦——”
聲音熟又不熟的。
周遙一直都對那種慵懶的、富有韻味的胡同口音,那拖長的尾音兒,有種特殊的迷戀,因為他聽過。這屬于少年時代就植入腦海的意識,已經變成一種生理反應,他迅速就一回頭。
通道內一片漆黑,那聲音跟他錯肩而過,他是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對方卻留在原地沒動,人流交錯擁擠,直接擠開了十幾米遠,再回頭就全是攢動的影子了。
那幾個打扮流里流氣的小青年,竟沒有起哄亂擠,在臺階頂端一直喊著“后退”“您慢點兒走”“別擠著人了”,竟然是在文明地維持秩序,一聽口音就是本地的胡同土著。
后面是演唱會現場尚未熄滅的背景,模擬出深藍色的星空夢境,燈柱盤旋掃射。所以,周遙只能看到一個逆光的黑色剪影,熟悉的側面從他眼球上一晃而過。
剪影背面鑲著火光金邊,個子很高,就停留在星空幕布背景上了,定了個格。
剪影沒有動,但周遙被人流推擠著,越推越遠了,不停地回了幾次頭,什么也沒看清。
周遙心里有點兒空,順手把拎出來的高跟鞋塞給旁邊那位:“幫您撿了,小嬸兒您的水晶鞋,可別再掉了!”
“謝謝遙遙啊,真貼心。”他叔的女朋友笑了一句。
“掉就掉了唄,掉了帶你去塞特買雙新的,值多少錢啊。”他叔叔永遠就這口氣,腰都不會彎一下。
剛才那一群,好像就是來聽演唱會的學生,每人頭上蒙一塊紅布,也是跑來宣泄孤獨、憤慨與個性解放的憤青吧。那些人高唱著“我就要回到老地方!我就要走在老路上!你明知我已離不開你!噢......姑娘……”
“嘉——就你上回在杰杰唱的這個,《花房姑娘》,特別棒!”
“晚上先別回了,再去杰迪唱歌吧,走吧!”
“……”
周遙艱難地回了個頭,“哎”的喊了一聲,已經隔太遠了一團黑。他隨即問他叔:“杰杰是哪?杰迪是什么?”
“一個迪廳,就叫‘杰杰’,唱歌跳舞的地方。”他叔周春城回應他,“挺火的,你想去啊?今兒實在太晚了,改天我帶你去開開眼。”
周遙后來還專門打電話,拐彎抹角去催周春城,于是周末,他叔叔再次開車過來接上他,帶他去了新街口附近的“杰杰”迪廳。那就是京城當時最火的一家聽歌蹦迪的場所,沒人不知道的。
第24章 玩家
周遙他叔周春城, 是他爸的二弟, 兩家關系還不錯, 親戚里面最經常來往的。
但這人沒什么學歷和文化,純屬一個糙人。好歹也近四十歲的人了, 身邊小蜜一個比一個嫩,常年紅光滿面青春煥發像吃多了腎寶鱉精似的,說話也不著四六。
周遙這二叔當初就是京城里緊隨富家子弟步伐第二批下海倒騰買賣的個體從業者。自從八十年代末開始, 就往來于東三省和北京、廣東之間, 從倒騰大米、特產干貨, 再發展到倒騰木材和廢舊鋼材,越折騰越富。現在已經老有錢了,開個小轎車, 走哪兒都拎著一只“大哥大”,比磚頭沉,能砸暈人。就這兩天,手里的“大板磚”剛換成摩托羅拉第一代翻蓋手機, 時不時掏出來“啪”的一翻, 生怕旁人不知道。
而周春城身邊摽的那位,本地土話叫“尖果兒”,還非要讓周遙喊“小嬸兒”,顯然不是原配, 就是某一任傍家兒。周遙四年前來北京時,他的嬸嬸還不是這位呢,一晃四年, 都不知道換了幾茬,走馬燈似的。“傍大款”這個詞,也是從這時開始時興并讓人理解的。
歌廳迪廳不查身份證件和年齡,有人帶著進去就成。
“找個帶寬沙發的雅座。”他二叔一進門就跟經理吩咐,很闊氣地左手摟著小傍家兒,右手摟著大侄子。才轉過一道門,那里面“嗡”的一聲,迪斯科音樂震耳欲聾,紅色和綠色的大燈柱來回地往眼球上掃射,特別躁……
外面一個大房間是迪廳,年輕人跳舞蹦迪的地方。再進到里面的一棟大房子,是歌廳,還是雅座的形式,客人以沙發茶幾的形式坐在下面,臺上有樂隊唱歌,還可以唱卡拉ok。
這就是最早的有錢人k歌的地方了。那時候北京孩子還都沒聽說過“麥樂迪”和“錢柜”呢,資本主義奢侈享樂的那一套靡靡之音,剛剛從港臺吹進廣東,再悄悄地吹到北方各地,還沒有蔓延到太夸張,沒有量販式的ktv包房。他們來的這家就是最好的。周遙二叔是常客,當班經理親自過來招呼兩句,還坐下陪聊陪喝幾杯,說“您大侄子長得真精神,小伙真帥,來隨便唱歌吧。”
“您還要唱歌啊?”周遙咧了個嘴。
“唱啊!”周春城說,“想吃什么東西你隨便點,你想聽什么歌,樂隊也給你唱。”
周遙翻開酒水單一看,啊,兩個蘋果削吧削吧擺盤子里就要二十五塊?“算了,叔,我還是回家啃蘋果吧。”
周春城在傍家兒面前有意嘚瑟,就上臺唱了一回《安妮》,然后又唱《她的背影》《我終于失去了你》。那一陣鬼哭狼吼,高音扯破喉嚨地喊,肩膀亂抖,其他客人都要起哄了這人才下臺來,駐唱樂隊接手了舞臺,開始唱搖滾串燒。
“行不行,你叔叔我?”周春城問周遙。
“您這嗓兒,”周遙笑,“我聽過比您唱得更好的。”
“你叔我年輕時候,嗓子也可好了,我這不歲數大了么。”周春城吃著蘋果。
不是歲數大的問題。周遙很誠實坦率:“叔,您唱情歌,‘安妮我不能失去你,安妮我不能忘記你,安妮我用生命呼喚你’,還有那句,‘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風中,只好每天守在風中任那風兒吹’,這些詞兒您唱,我們誰信吶?您自己信不信啊?……我覺著吧,您肯定不會在風里等著誰還任風吹、吹、吹,您就不是那種人。”
哈哈,傍家兒先拍桌笑了,直接比了個大拇指:“遙遙,精辟,說的太對了。”
周春城皺眉:“哎周遙你……你小子還敢說我了,你長本事了。”
周遙還憋著后半句沒說呢,叔叔您就是那種“前任小嬸兒還沒消失在風中您已經風一樣地奔向下一任了”!
唱歌這事就是這樣,觀眾都聽得出來,有些人唱歌,是拼嗓子干嚎;有些人唱歌不用嚎,能讓人信,能唱到別人心里。周遙自己年紀漸漸長大,對許多事,就會慢慢有自己的看法和心思。
“你們的樂隊唱得一般。”周春城評價道,“唱老崔的《花房姑娘》,味道總覺差點兒意思。”
“是是,”陪坐的經理說,“鋼子他們也剛來半年多,湊合使吧。”
“現在這種小年輕的組樂隊的多了,有些還挺有才的。”周春城道。
“這行的人很多,在城里各個場子都占地盤,偶爾還鬧點兒矛盾,還掐。”經理道,“鋼子他們幾個是東北過來的,‘北漂’嘛。”
“東北過來搞音樂的,都挺有才的,還不錯。“周春城瞅了一眼周遙。
“其實他唱《花房姑娘》還沒有那誰唱得好,我們這兒有一個唱得特好,能唱很多王杰、齊秦的歌,是咱朝陽本地人,不是漂兒。”經理說。
“是么?”周遙眼底一亮,“能唱什么歌?”
“唱得好就給我們唱一個啊。”周春城被臺上那幾個長頭發、打著赤膊的大花褲衩兒晃得眼暈。這是把炕頭上的大花被面裁出來了,做成的大褲衩子嗎?
“那個不在,也不聽我使喚。”經理陪笑道,“那個不是我們駐唱的,那種就是來唱著玩兒的,偶爾唱著玩兒的才唱得特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