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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來該在下一站下車換乘,就在這一站,公共汽車的中門上來不少人。
陳嘉驀地不說話,突然陷入一段難捱的沉默,兩眼發直。他們倆坐在公車后門的最后一排座位,陳嘉是半前傾的姿勢,僵直地盯著前方。
“怎么了啊?”周遙說。
“下車?”周遙又說。
陳嘉嘴唇緊閉,頸間脈搏抖了一下:“你先下吧。”
“什么啊?”周遙說,“你不回家?”
“我看見那誰了。”陳嘉口型微動,聲音很輕。
誰啊?周遙往前方擁擠的車廂瞄去,沒有一個是他們機床廠或者學校里認識的人。
陳嘉輕聲對他說:“陳明劍。”
周遙:“……”
第16章 跟蹤
周遙確實不認識陳嘉他爸。他就看過陳嘉家里掛的那張結婚照,還是十多年前照相館的黑白相片。人的模樣總會變化,會變得更成熟體面,精神氣質甚至會發生飛躍。生活里活生生的人,與照相館一張藍布前表情刻板生澀的留影,太不一樣了。
“咱倆還是回家么。”周遙小聲說。
他的手一直握在陳嘉手里。
陳嘉低著頭,緊抱著鞋盒,視線卻是從很薄的眼皮下面直射出來,盯著前方。
陳嘉說:“我看看。”
陳嘉也仍然攥著他手,攥得很緊,以至于骨節凸出來。
結果呢,他們就沒有按照回家路線下車,跟著又多坐了幾站地。周遙把視線溜過人縫,小心翼翼地往前方瞄,隱約能看到陳嘉爸爸站立的身影,人長得瘦高條兒,玉樹臨風,從他這個角度看去,腿也很長,側面輪廓可真像啊……
他還做賊似的,遮遮掩掩地偷看;陳嘉連賊都不做,就這么直不楞登地盯梢。
也不怕被對方看見他倆。
而陳嘉他爸就自始至終面朝一個方向,一手拽著頭頂的拉環扶手,看車窗外,跟身邊人專心致志地聊天,根本就沒有往這邊看上一眼。
售票員報了某一站站名,前方的人轉身下車了。
帝都公車上的售票員,都是本地土著,操著濃重的胡同口音,報站名兒嘴里永遠含著個熱茄子,就沒有一句能讓人聽明白,也不知這站名兒是報給誰聽的。別說周遙一個外地來的聽不懂,后來陳嘉說,他也從來沒聽懂過。
陳嘉“騰”地就站起來,這次沒拉周遙的手,撇下他就走!
周遙手里一空,跟著也趕緊站起來,突然心跳加速。因為陳嘉這時眼神和磁場就不太對了,臉色冰冷一言不發。這一晃,他們好像又回到半年以前,冰天雪地里,南營房的小胡同中……周遙是認識不同面孔的陳嘉的。
他倆就從后門跟著下車。
周遙是下車后才知道,他們坐到美術館這一站。
陳嘉爸爸和一位阿姨走在一起,一位穿襯衫長褲,另一位穿雅致的素色連身裙、白色中跟皮鞋,并排安安靜靜地穿過車流,向著“中國美術館”大門的方向走去。
看起來非常、非常和諧,就像是校園里并肩行走的兩位年輕老師、或者單位里熟識的兩個同事,走在大街上不會有人側目或者感覺怪異。對于周遙而言,反正他也都不熟,瞧著那倆人,就像是應該走成同路的那一類人。
但是,對陳嘉而言,那就是他很熟悉的一個人。熟也不熟的。
說“熟”是因為,那是他親爸,父子血緣毋庸置疑,長得都特像。
說“不熟”是因為,陳明劍可不僅僅是缺席了老婆生產、沒聽見兒子第一聲啼哭,在陳嘉從小到大的生長道路上,大事小事,這人就有意或無意的不斷地在“缺席”,絕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家,完全就甭想指望了。這個家庭就這樣緩緩地分崩離析,至親之間漸行漸遠,彼此身影已經模糊,距離也就越來越遠。后面的追不上前面的,而前面的人也不會停下腳步等待落在后面的。
那天,陳嘉就在中國美術館大門口,路邊,側柏綠化帶前面的臺階上,坐了快倆小時。
午后天氣很是悶熱,在外面蹲著一點兒都不舒服。
中途陳嘉把鞋盒子遞給周遙:“遙遙你先回去吧。”
周遙很仗義的:“我陪著你。”
陳嘉說:“你把鞋拿走吧,我不想要了。”
“我拿走給誰啊?”周遙低頭瞅自己鞋尖,“我給你買的。”
“咱倆穿一個號。”陳嘉說,“你也能穿。”
“我就是給你買的。”周遙說出心里話,“陳嘉你不用還我錢了!”
“回去就還給你。”陳嘉別過臉去,“我有壓歲錢,用不著你給我買。”
周遙中途還兩次跑到旁邊的小賣部。一次帶回來兩瓶北冰洋汽水,第二次實在忍不住了,買回兩個面包倆人分吃了,“義利”的果料面包。餓死小爺們兒了,飯還沒吃呢,就跑這地方蹲點兒盯梢?
他也勸陳嘉,咱倆人走吧,在這兒蹲著跟蹤你爸爸干啥啊,陳嘉大爺?!
“一提你爸你就不高興了,那就別看了唄。咱倆悄悄回去,也別告訴你媽媽今天這事。”他說。
陳嘉不理他,說急了就讓他滾蛋了。
陳嘉一言不發沉著臉,周遙就只能蹲著不吭聲。平時心情好開玩笑動手動腳是沒事兒,但周遙一直有點兒怕陳嘉,不敢惹毛的。今天這團火球看起來要炸,他其實特別緊張和不舒服。他不喜歡這樣。
后來,那兩位逛美術館看畫展的人,鑒賞藝術品完畢終于出來了,低聲說著話。
北京的街頭,電車舞動著兩根長辮子似的過電器,緩慢地吱吱呀呀地開過去。天空陰沉沉的,像要下雨,但又擠不出一滴雨點,就這樣悶著,像一口昏黃色的大鍋扣在頭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