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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媳婦當然要買家具和家電。以前條件沒那么好的時候,一切憑票,結婚買“三大件”手表、自行車、縫紉機都要在單位里抓鬮求票,沒有工業券不賣給你。現在不至于了,想買什么總之都能買到,他家兒子新房里大衣柜、酒柜、彩電、音響、電冰箱和洗衣機,甚至一套卡拉ok家庭套餐設備,都有。
而且住的是樓房。
廠里新建的塔樓宿舍,按工齡和職稱排隊分房,蔡十斤他們家就分到兩居室了。分到的房位于塔樓的第十七層,但好歹也是樓房啊。
一群同事過去一看,呦,新冰箱啊,“雪花牌”的;新洗衣機,“白菊牌”的。
“誒,你們家也沒弄個進口的?現在流行日本原裝了?!?
“瞿師傅她們家新買那個冰箱,上回從咱們廠門口路過,我看見了,日立的?!?
瞿連娣在旁邊聽見大伙這么說了。
她嘴邊浮出個表情,一撇嘴一回身,不吱聲,心頭難得涌出一股暗爽!是,我們家買進口新冰箱了,怎么樣?
蔡十斤他媳婦,臉色就不好看了,咬著嘴唇,心頭是一股不爽,但也沒話說。
而且,瞿連娣那條件和眼光,怎么可能去買“出國留學人員服務部”的東西?聽說是周遙他們家幫瞿連娣聯系提貨,周遙爸爸是去蘇聯留學歸來的工程技術人員,所以認識幾個熟人……真讓人不爽啊。
參觀新房結束,婚宴完事兒,廠里同事都散去了,這一晚上,工會主席媳婦就跟她家老蔡絮絮叨叨說了一晚上。
“怎么就、你說怎么就、就她們家那樣兒,還能買得起日立?!”他媳婦盤腿坐在床上說。
“人家買就買了,有什么的?!辈處煾档?。
“她們家比咱家差遠了。”他媳婦扁著嘴。
“是呀,她家比咱家差遠了,窮著呢,那你生什么氣呢?”蔡師傅瞅著他媳婦。
“……”他媳婦說,“哼……還跟周遙他們家挺熟的?!?
“你這人就這樣兒?!辈處煾嫡f。
“我怎么樣了?”他媳婦反唇相譏,“我就說兩句,你就不樂意聽了!就當初瞿連娣剛來咱們廠還是小姑娘吧,當時你就在吧,就挺熟的,還幫人家這個那個……你以為我不知道?”
什么亂七八糟的?貼著“緋聞”標簽的一口大鍋眼瞅著要從天而降,老蔡一看這話頭不對,不敢講話了,趕緊出去躲了。
人人都有這些攀比與嫉妒的心理。一群矬子里面,還非要分出個高低貴賤,在矬子堆里拼命地冒尖兒爭勝。氣人有,又笑人無。
蔡十斤媳婦最后來了一句:“反正她就一個人,家里也沒個男的,她男的其實早就在學校里有傍家兒了,誰不知道?!?
大家都知道。
這句話出口,那一股氣流頓時涌出了艱澀的喉頭,渾身通暢神清氣爽,終于找到心理上的平衡點,把心里這副失衡的蹺蹺板給正回來了。
像蔡十斤這種,四十五歲做到工會主席,就已是廠里德高望重的老一輩,而瞿連娣還不到四十歲,也是資歷僅次于蔡師傅的老職工了。因為她進廠也很早。
瞿連娣剛進第四機床廠的時候,才十六歲。
她十六歲就參加工作,在后來人的眼光里,這不就是童工么?
當時就是這樣的情況,瞿連娣作為一名68屆畢業的初中生,正趕上那個復雜激蕩的年代,就沒有機會再上學了。她跟著高年級的大撥學生們跑出北京,往外地各處“大串聯”,隨后再回來。學校都不能上課了,她就被分配到機床廠,成為一名工人。
這算是家庭成分比較好的,才準許你進工廠。她父母都是京郊貧民,祖上實在沒有一絲一成的爵位、成就或者榮光能夠給她家成分抹黑,因此她們家是最光榮的無產者,窮得家徒四壁,什么都沒有。
在那幾十年中,大批重工業和輕工業企業在北方大城市里飛速發展,整個城市上空煙囪林立,白煙飄渺,工業化的大生產熱火朝天。那時的北京,有東方紅汽車制造廠,有首鋼,有北京齒輪廠、煉油廠、化工廠,還有第一、第二、第三、第四機床廠、內燃機廠、電機總廠,還有大名鼎鼎的燕山石化……這些巨型工廠,容納了百萬名工人在城市里就業。
陳嘉他姥爺,作為一位無產者,一人做工養活全家,家里一間上房都不襯,竟敢連生四個孩子。
頭一輪生個閨女,取名瞿招娣。第二輪還是閨女,就是瞿連娣。第三個,瞿盼娣。生到第四個,這老頭子終于感到此生絕望再也不想生了,于是給四閨女取名瞿婷婷。連砸兩個“女停”在四閨女的名字上,可想而知這人是多么的不甘心不如意。
所以,瞿連娣在自己家,就是個“夾心兒”的老二。她是聽著家長的指東道西與嫌棄嘲罵長大的,她也是從小照顧下面兩個妹妹長大的,做所有的家務活兒。這一代的女子,有很多“招娣”“連娣”,名字就已昭示了她們不是父母捧在手心兒的寶,情感匱乏。
她很能干,她性格倔強,她也埋著滿腔的不甘心和不如意。
她手上只有一張初中文憑,高中都沒念過,大學校門長什么樣子她就更沒見過。周圍很多人也都跟她一樣的境遇,這一代人,總之誰都沒撈著好,都憋屈而平庸。她那時候,就很尊敬、崇拜知識分子家庭出來的人。
陳明劍就是這樣一位,當年一副慘象兒流落到工廠的知識分子家庭出身的學生。
陳明劍剛進廠的時候,可傻帽了,手腳不沾陽春水的男人,做什么都什么不行,沒法跟熟練工人比,就被分配到食堂做飯打雜去了??蛇@種人哪會做飯啊?在家他做過飯么?讓這種人在食堂里當炊事員,簡直就是降低全廠職工的伙食水準,都對不起那張價值五毛錢的“甲菜票”!
這兩個人就認識了。
這兩個人,互相看著順眼,條件還行,年紀也到了,周圍同事和工會幫忙介紹介紹、撮合撮合,單位開個介紹信,就領證結婚了。
許多人締結婚姻,談不上有多么深的感情,就是年紀到了,互相擺開條件,覺著差不多還行,就打算這樣過一輩子。
結婚的時候,周圍人都說,瞿師傅你這眼光,不行啊。好歹也找個行政科的、廠辦的、或者高精零件車間的工人,工人的工資津貼待遇比廠里一般人還高呢。你怎么找了一個工資水平還不如你的廚子!
瞿連娣心里存有善意,覺著陳明劍在廠子里混得挺不容易的,幫幫他么。
而且,陳明劍看著一表人材,性格溫存,還挺帥的,跟廠子里那些沒文化的、下了班閑著沒事就抽煙喝酒打牌、輸了牌再打老婆的男人,風貌很不一樣。
命運的轉折點,就是七七年恢復了高考。第一年大伙還在躊躇觀望、不知所措,第二年一看這突變的政策,突如其來的春風,更多當年的學生下決心拾起書本,渴望著一朝高中進士,徹底改變人生道路。陳明劍從圖書館借了一大摞高中教材參考書,下班后就關在家里用功自學,啃了三個月的課本。
這人別的不成,就會啃書本和考試。他的才華終于在這個變革的新時代有了用武之地——他考上大學了。
而且是名牌大學。
一朝翻身,把全廠都震了。陳明劍考上了北京最好兩所大學的其中一所。
這輿論風向轉得可快了。這回全廠的同事又開始夸瞿連娣,瞿師傅您這么有眼光,您怎么看出你們家陳明劍他能考上大學啊!
瞿連娣把她丈夫送進大學校門,不久后在陳明劍上學期間,她就懷了孩子。
懷孕生孩子男人都不在身邊,每天還得來工廠點卯上班,下了班再騎車回家。有一回下夜班趕上大雨,風雨交加之時半道上肚子痛,出血,還被人抬了去朝陽醫院看急診……醫生說她,你再這么勞碌拼命,隔三差五流點兒血孩子就沒啦。
生產當天,還在學校上著課寫著論文的陳明劍,理所當然地依舊不在身旁。陳嘉倒是個非常堅強的小孩,就這樣都沒流掉,全須全尾地出生。除了后來脾氣不太好,也沒什么大毛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