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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嘉閉嘴沉默了一會兒,然后開始笑。這人難得幸災樂禍笑這么開心,笑時定然是比陰沉著臉發狠的樣子好看多了。
“你脫了吧?”陳嘉說,“反正里邊還有一層。”
“脫了我就這樣兒露著秋褲啊,”周遙慘樂,還是陳同學的藍白條運動褲好穿。土是確實很土,但翻跟頭拿大頂甚至劈個叉都舒服利索啊。
“不然你穿我的運動褲。”陳嘉說。
“那你穿我的牛仔褲。”周遙說。
“你脫了。”陳嘉說。
“你穿過牛仔褲么?”周遙問。
“沒有。”陳嘉說話時眼神盯著周遙的褲子,是真的盯那條褲子,也有些眼熱。褲子就是周遙他們家親戚送給孩子的,最帥氣的洋溢著青春氣質的藍色。
在消防栓儲藏間里,倆人都把外褲脫掉了,周遙里面是“三保暖秋褲”,陳嘉里面竟然是空心兒,露出一雙大長腿。
“你那兒都凍成一串冰壺了吧!”周遙瞅一眼陳嘉穿著內褲的樣子,笑。
“就是咱一車間自產自銷的,冷凍機(雞)么。”陳嘉冷笑自嘲。
哈哈哈哈,周遙大笑。
陳嘉終于把牛仔褲穿上了,版型很好的一條深藍色褲子,裹著臀部和大腿,周遙盯著看:“你穿這個挺帥的。”
“這玩意兒真的磨襠……憋鳥兒,不透氣……”陳嘉皺眉,窘迫,也開始拼命往下扽。
“你穿怎么竟然短了?”周遙嘀咕。
“因為腿比你長。”陳嘉露出那么一絲小表情,“你也太短了!”
……
他們后來出來玩兒就時不時換褲子穿,成為一種小習慣,就想看看自己的褲子穿對方身上什么樣,享受那種隱秘的快樂。臨回家前再換回來,不讓家長發現這樣的小秘密。
什么叫“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哥們兒?
很多年之后的孩子們,或許已經不懂得,也沒機會再有這樣的經歷。周遙和陳嘉,就是穿一條褲子玩兒大的一雙少年。
穿得像港片里街頭不良青年似的,倆人于是偷摸溜進工會的大禮堂。
這里周末放錄像和舉辦舞會,逢年過節有文藝聯歡。白天沒有活動的時候,大禮堂內空無一人,就沒人管,讓他倆占山為王。
周遙蹲在舞臺一角,鼓搗那一堆線路和電源插頭,竟然給接上了,把錄像機里的內容投射到大幕布上了,開始唱卡拉ok。
周遙塞給陳嘉一個話筒,倆人一張嘴,洪亮的聲音就充斥禮堂各個角落,空曠的天頂蕩起一陣陣回音。
“喂喂,下面請陳嘉先生為大家演唱一首……唱一首《讓我一次愛個夠》!”周遙舉起話筒一本正經地報幕,然后等著看對方出洋相。
陳嘉瞟了他一眼,淡淡哼了一聲,唱就唱唄!你陳嘉大爺家里沒有音響、唱機,自己就是點唱機。
除非是你的溫柔。
不做別的追求。
除非是你跟我走。
沒有別的等候。
我的黑夜比白天多。
不要太早離開我。
世界已經太寂寞。
我不要這樣過。
讓我一次——愛個夠——
周遙站在舞臺的另一側,中間隔著一大段距離。他轉過頭去,他的耳畔,整個巨大的禮堂里,充斥的就是陳嘉從低沉的哼唱到副歌高潮部分的嘶吼,聲音帶著看不見的氣浪聲波的……
調兒非常準。能唱準調兒都是小意思了,關鍵是嗓子好,高音該亮的地方很亮,該粗野的地方很粗野。
他扭著脖子大約是聽完了整首歌,脖子都扭得落枕了。靠……才明白過來,那天的什么小合唱,為什么說陳嘉是領唱啊。
就陳嘉這號人,他如果被老師安排了去“領唱”,要么他們班老師瘋了腦子有坑,要么就是,陳嘉一定很會唱歌。
周遙也舉起話筒,倆人開始飆高音。
周遙:“讓我一次——”
陳嘉:“讓我一次——”
倆人一輪一輪地往上拔,周遙每次吼到一個高度,陳嘉一定能再提一個調。
倆人吼得都熱血沸騰聲嘶力竭脖子青筋爆了。周遙簡直難以相信,“聲樂小王子”的地位今日不保了,爺不服啊!他每一偏頭,陳嘉就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范兒也很自信,很挑釁的。陳嘉一手輕松插在仔褲褲兜里,另一手端著話筒,唱歌時自然而然地往前探身,一側鎖骨就從毛衣領子里蹦出來……身材沒那么高但挺拔,全憑腿長。
最后一個音陳嘉飆上去了,唱得就跟原唱錄音帶里一樣的颯。周遙唱不上去,真糗啊,認慫了蹲下去哈哈大笑。
周遙忿忿地說:“千萬不要讓我媽見著你啊,哼。”
陳嘉也哼了一聲:“我又不請你媽當家教。”
隔壁班那班主任楊老師,臨近年關,帶著閨女提著拜年禮盒去過周遙家了,聊了一下午都舍不得走,連累周遙被迫坐在寫字臺前做習題冊也做了一下午,假裝多么用功似的。這事周遙悄悄八卦給陳嘉了,這又是找他媽媽幫忙介紹家教、寫推薦信和爭市級保送名額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