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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8月30號,臺北。
轟——
轟隆隆——
夜半驚雷,數道閃電劈裂黑棘,狠狠張狂肆虐,不要命似的一股腦砸向病床上那副脆弱削瘦的嬌軀。
吵鬧,混亂。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安靜神圣的醫院還可以這般嘈雜。
眼前幕影晃動,她感覺有好多人在自己頭頂上方交談著什么,商議著什么,那是一種令她費解的語言,隱晦,難懂。
白亮的燈光刺痛了她的眼睛,教她睜不開,一直等到一道熟悉而溫暖的嗓音傳進耳膜:
“雪兒,雪兒,醒醒……我是爸爸,我是爸爸……雪兒,醒醒……醒醒啊……”
濃密的眼睫顫了顫,顧映雪強迫自己睜開眼睛,可只覺渾身冷得出奇,那層覆蓋在身上的毛毯,薄弱得,根本不足以溫暖她打骨子里透出來的冰寒。雙腿間黏膩膩的,她可以清晰的感覺到生命中有什么重要的東西正從自己的身體中悄悄溜走,最終逝去……
不!不要!寶寶不要走,不要走……
“雪兒,還好嗎?感覺怎么樣?”顧開擔憂的看著女兒,早已急得滿頭大汗,心力交瘁,身為一院之長,又是醫生出身,心里非常清楚現在的情況十分危急。
“寶寶……我的寶寶……救……救寶寶……”她伸出蒼白的纖手,拼盡最后一絲力氣握上了一雙寬厚的大掌,哽咽的祈求,“爹地,我的肚子……好痛……爹地,救救我的寶寶……我不能失去他……求你救救他……爹地,求你……”
不可否認,當聽見女兒喊出“爹地”兩個字,顧開那顆身為父親的心有過瞬間的撼動。自從女兒覺得自己已經長大、可以獨立、甚至跟他鬧翻離家出走了以后,就再不曾用這兩個字喊過他。
但是,眼前嚴峻的事實不容忽視,他反握住女兒的手,面色沉痛:“雪兒,原諒爸爸的自私,如今我只想保住你,管不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再說這個孩子原本就不應該——”
“不……爹地,我要這個孩子……我要他……他是阿紹留給我唯一……唯一的禮物,我要這個孩子……我要他,我要他……”顧映雪死死揪住父親的袖口,暴起的骨節白得發寒,仿佛汪洋大海中抓住了最后一刻救命稻草,死都不能放。
顧開皺緊眉頭,唉嘆道:“你這又是何苦?那個男人根本不值得你留戀,他——”
“他愛我,他說過他愛我的……我……相信他……會回來的……他一定會回來找我……”
“別傻了!那個男人對你不是真心的,他恨爸爸害死了他的父母,他招惹你只為報復我們,雪兒,你千萬別再犯傻了,你只是他復仇的工具,他不可能愛你,更不可能回來的……”
“我不管……我不管他……我只要……只要這個孩子。”她含淚搖頭,泣不成聲,說出心底堅定的選擇,蒼白小臉不見一絲血色,“爹地,我求你……救救這個孩子……他是……你的外孫啊……你救救他……他是你外孫啊……”
轟隆隆——
只可惜,她的唯一小小心愿硬是被突如插足的雷聲劈個粉碎:
“推進去!馬上進行手術。”
顧開一把甩開女兒,心狠決絕:“太晚了,現在必須為你引產,不能再拖了,胎兒已經脫離母體,再拖下去……”
“你騙人!他還在!他還在……我能感受到,他還活著,活生生的在我身體里……你騙人!騙子!大騙子……寶寶還在……寶寶還在……”
“孩子已經死了!”
“不!他還在!”
四周白茫茫一片,醫護人員將她圍了水泄不通,冰涼的針頭無情的扎進她身體,麻木,不仁,殘酷,不堪。
意識漸漸模糊,渾渾噩噩,病床上的女人只能無助的護緊自己的肚子,乞求老天爺把時間停在這一刻,永遠不要揭過,可她還是遲鈍的發覺身下病床在微微晃動,耳邊隱約傳來誰的聲音。
顧開凝視著女兒嬌弱的臉頰,輕撫她額際濕透的秀發,溫柔的動作毫不掩飾為人父的慈愛:“雪兒,相信爸爸,爸爸會保護你,不再讓任何人傷害你……睡吧,好好睡一覺,醒來一切都會沒事,睡吧,安安心心的睡上一覺……”
在沉入深邃的黑暗之際,顧映雪依稀聽見父親斬釘截鐵的保證,卻再也沒有力氣回應。
“一切都結束了,都結束了……”
無法掙脫的黑暗漸漸籠罩,教她只能無助的合上雙眼,熱淚滾落冰冷的臉頰,低吟出聲,悲傷不已,唇畔逸出最后一絲不甘的嚶嚀:“不……”
電閃雷鳴,暈天暗日。
“殺人兇手!你是殺人兇手……就是你殺死我的孩子……你殺死了我的孩子……你還我孩子……還我孩子……”
“雪兒你冷靜點兒,聽我說……”
“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你殺死我的孩子,殺死自己的外孫,你不是人,你不是人……你怎么下得去手?怎么下的了手……”
“院長,雪兒小姐的情緒很不穩定,您看要不要……”同行的醫生建議道。
“你怎么這么狠心?你怎么能……你不是人,你殺死自己的外孫……你不是人……畜生!冷血動物!畜生……”
“我恨你!我恨你……”
面對女兒的聲聲控訴,顧開恍若一下子蒼老了十歲,心痛的決定:“給她打鎮定劑。”
……
血,鮮紅鮮紅的血,淌了一地。
病房內,顧映雪憂郁的凝望窗外,仿若沒有生氣的布偶娃娃,無波嬌顏鑲嵌著一雙黑不見底的死眸,沒有焦距似的呆滯無神,如同墨珍珠一樣沉寂淡漠,她就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瓷佳品,美則美矣,卻偏偏少了最為生動的秀氣與靈性。
她就坐在那里,不紋不動,不聲不響;她是恬靜的,也是冷漠的。
“啪——”
剪刀掉落,冰涼的血順著手腕處裂口噴涌而出,一下子浸染了身上的病服,繼而玷污上雪白的床單,嘀嗒嘀嗒,濺落在地,慢慢匯聚成一汪血潭。
為什么感覺不到疼?她也很疑惑。
視野漸漸模糊,呼吸越來越弱,她知道自己的時間所剩不多了,可她不后悔,一點兒不后悔,美麗的唇角慢慢勾起,洋溢出一抹微笑,那笑,似慰藉,更似解脫。
寶寶,不要怕,媽咪這就下去陪你。
還有爹地,原諒女兒不孝,我實在沒有勇氣活下去,就讓我自私一回吧。
可惜再度睜眼,不是地獄,也不是天堂,而是父親那雙心痛黯然的眸子:“雪兒,你怎么這么傻?爸爸知道失去……這件事對你打擊很大,可你也不能尋死啊,就算沒了……你還有爸爸,你若真有個三長兩短,你叫爸爸怎么活?你忍心看爸爸白發人送黑發人么?雪兒,答應我,不要再做傻事了。”
“你有媽媽,還有妹妹,可我……我只有寶寶,只有寶寶了,現在寶寶走了,我也……不想活了……你為什么要救我?為什么救我……”
聞言,顧開面露悲慟:“雪兒,有件事爸爸一直瞞著你,其實你媽媽不是在澳洲休假,她……她得了肝癌,去年就過世了……雪兒,爸爸怕你傷心沒敢告訴你,答應我,不要再做傻事……不要離開爸爸,爸爸受不了……”
原來,媽咪走了啊……
清淚再次滑落臉頰:“你還有一個女兒。”
“北北畢竟不是我的親生女兒,在爸爸心里,沒有人可以取代你,雪兒,不要再做傻事,爸爸真的受不起!”
“……”
“答應我不要再做傻事。”
“……”
“撲通”一聲,顧開跪倒在地,老淚縱橫:“雪兒,算爸爸求你好好活著,求你了……”
面對父親異常蒼老的病態,哀切的跪求,她只能將苦水往肚子里咽:“爹地,我答應你。”
哪怕如行尸走肉般,無知無覺的活著。
可是爹地仍不放心,推掉所有工作寸步不離的守著她,看著她,沒日沒夜,勞心傷神,最終精力不支累垮了。
又是一個雷雨交加的噩夢。
轟——
驚雷過后傳來護士小姐焦急的叫喊:“雪兒小姐……雪兒小姐……顧院長突發腦淤血正在急診室搶救。”
顧映雪在急診室外足足等了六個小時,卻是等來一場噩耗:
“雪兒小姐,很遺憾,我們已經盡力了,你父親搶救無效……”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