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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他們這些出生行伍之人,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應該清楚,從他們離開都城遠赴西南那一日開始,他們的生命就比其他人更加的……容易失去。
可是此刻,游彥只覺得胸口在隱隱的作痛,縱使他看得透生死,也還是難以接受。
各種各樣的思緒都在這一刻涌到了游彥腦海中,他想起那一日陶姜出征之前,他為他踐行,想起再之前自己曾經許諾要為他尋一樁親事,讓他娶妻成家,想起更久遠的時候在西北茫茫大漠之中,陶姜無數次的沖鋒陷陣,奮勇殺敵。那時候他都還算不上一個將軍,所戰只是為了保住他游彥的性命。
而現在,陶姜終于成為了一個頂天立地,為國為民的將軍,卻落得這樣一個,馬革裹尸的下場,難道這就是上天給為將者的宿命?
藺策空閑的那一只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摸著游彥還濕著的頭頂,他還保持著蹲跪在游彥面前的姿勢,卻絲毫沒有覺得疲倦。他說不出任何的勸慰的話,只能這樣子陪在游彥身邊。
“陛下,”高庸的聲音在外面低低地傳了進來,“熱水好了,現在送進去嗎?”
藺策低下頭看了游彥一眼,面上有些糾結,正猶豫間,游彥抬起頭來,朝著藺策勉強露出一點笑意,而后回頭對著殿門道:“勞煩,送來吧。”話落,他抬手拉起了藺策,還伸手去摸了摸他的膝蓋,“地上涼的很,都不知道起來嗎?”
藺策搖了搖頭,剛要開口,就聽見游彥道:“懷騁,放心吧,我沒事。”
藺策應了一聲,游彥起身站到藺策面前,伸手環住了他的腰,將臉也埋在他頸間:“只是即使是我,也總有無能為力的事情。生老病死,人之宿命,我除了眼睜睜的看著,沒有一點的辦法。所以我便說服自己學會接受,學會理解。這些年來我好像做到了,我能接受很多事情,理解很多事情,不管它們對我來說是好的還是壞的,我都接受它們發生的必然性。但,縱使如此,我也不過是個普通人,人既然有生老病死,就也會有喜怒哀樂,我也不能例外。”
藺策攬住他的后背,輕柔的拍了拍:“現在看起來,西南肯定是發生了什么變故,軍報應該馬上就會送到,到時候我們就會清楚,那里到底發生了什么,縈都城一戰究竟如何,陶姜到底為何會喪命。”
“嗯,”游彥應了一聲,“剛剛那一刻,我想起了過往許多的事情,最后又忍不住想到西南的戰局上。現在還不知道戰況究竟如何,陶姜究竟是怎么落敗,所以也不知道其他人現在怎樣,我們到底折損了多少的兵力。只是沒有陶姜在的話,西南失去了主將,就等于給了樊國可乘之機,事情既然到了如此的地步,縱使你再不愿意,但這一次,或許還是要我親自過去一趟了。”
藺策喉頭哽了哽,卻還是沒在此刻與游彥爭執,只是道:“此事容后再議,還是等軍報到了再說。”他回過頭,高庸已經帶人送熱水進來,“熱水來了,先去洗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每個人都有他的宿命。
第81章
天色已經逐漸暗了下來, 窗外的秋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 藺策站在窗邊聽著雨聲, 隔著窗戶似乎也能感受到外面呼嘯的冷風。他回過身,朝著軟塌上看了一眼,游彥還在沉睡中。不知道是因為昨夜睡得不好還是因為剛剛淋雨著了涼, 又或者因為剛剛得到的消息而傷了神,沐浴之后本來只是在軟塌上歇一會,等藺策放下手中的奏章想與他說話的時候才發現人已經進入了睡夢之中。
藺策在窗邊站了一會, 又回到軟塌前, 替游彥掖了掖毯子,然后慢慢地坐在地上, 目不轉睛地看著游彥的臉。藺策其實一直不太明白,為何游彥總是能那么自然地來夸獎自己的相貌, 但在藺策心中,其實游彥才是在容貌上更為出眾的那一個。
或許是因為他出眾的地方太多, 所以對于自己的容貌反而不那么在意。
藺策傾下身,湊過去在游彥額間落下一個輕吻,而后發出一陣無聲的嘆息。他剛剛截斷了游彥的話, 但是他知道, 如果是游彥已經決定了的事情,即使是他也無從改變。雖然這么多年來,游彥在很多事上會愿意為了他而退讓,但游彥始終是游彥,他是藺策所見過的最為清醒獨立的人。
先前雖然游彥也提議過想去西南, 但畢竟那時候還有陶姜在,西南的局勢未必非他游彥不可,所以,游彥選擇了退讓。但現在,變故突生,大好勝勢之下,陶姜竟不幸戰死,西南的殘局有人要收拾,更重要的是,陶姜的死因充滿了疑慮,按照游彥的性格肯定要親自去搞清楚。
而這一次藺策再沒有阻攔他的理由。
藺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他又想起了當初游彥離開他遠赴西北之時,他在心里發誓,再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他會坐穩這個皇位,他會變得強大,不再受任何人的的欺侮,更會保護好自己心愛的人。
卻沒想到,四年過去,這樣的事情還是要發生一次。
近半年的時間他與游彥朝夕相處,他開始學著不那么焦躁,開始珍惜自己與游彥相處的每一刻,不再對未來充滿恐懼,也不再那么患得患失。而現在,他們又要面臨分離。
藺策不是不能接受短暫的分別,卻并不想是因為這個原因,因為游彥又要趕赴戰場,他又要把四年前的恐懼再經歷一次。
“懷騁,”一只手拉住了藺策的手指,將他的手掌從臉上拿開,藺策抬起頭,對上游彥微微發紅的眼底,“醒了?”
“怎么坐在這里?”游彥向里挪了挪,給藺策空出一點位置,“上來,陪我躺會兒。”
藺策挨著游彥躺了下來,游彥將身上的薄毯勻到藺策身上一部分,然后側過身,摟住了他的腰:“在地上坐了多久?有心事?”
“沒,”藺策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后背,摸了摸他的前額,“額頭有點熱,還是有些著涼,要不然叫御醫過來。”
游彥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你在擔心,”他仰起頭,看著藺策的眼睛,“你不想我去西南,你怕那里戰勢危急,我這一去,又像是四年前那樣,現在沒有一個誓死護著我的陶姜,說不定比四年前還慘。但你又明白,我這次非去不可,西南的局勢需要速戰速決,樊國必須滅掉,不然后患無窮,更重要的是,我要給陶姜一個說法。”
藺策沒有回答,只是用力地摟進了游彥的肩膀。
“我知道我不是無所不能,但這次我跟你保證,我不會受一丁點的傷。四年前在西北,是因為我們從兵力與國力之上就處于劣勢,但是現在不一樣了,西南局勢,哪怕現在戰敗,勝算還是在我們手里,所以我只是去運兵布局,并不需要以身犯險,一定會平安歸來。”游彥輕聲道,“我知道四年前你過的如何的煎熬,這一次我不會讓你再經歷一次。”
藺策微微閉了閉眼,他舔了舔自己的唇,低聲道:“其實我可以親赴西南,御駕親征的話……”
“那不是正好讓他們如愿?為了一個西南,你丟下都城?我能替你收拾的了西南的紛亂,但卻不能替你坐鎮都城,因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相信我,”游彥看著藺策,認真道,“懷騁,你才是這天下之主,你坐在那里,這天下就能安定,這是這幾年來,你一點一點積累起的威嚴和萬民對你的信任,即使是我,也不能取代。”
藺策的手指搭在游彥肩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良久,才輕聲道:“我知道了,我本來也不會阻攔你。”
“我更希望你能相信我,然后,等我回來。”
“我一直都相信你,”藺策輕聲道,“但這與我擔心你并不沖突。”
游彥看了他一會,唇角的笑意漾了出來,他朝著外面看了看,這才發現天色已經暗了,殿內已經點起了燭火,不由問道:“什么時辰了?我睡了這么久?”
“今日下雨,天總黑的要早一點,”藺策回道,“高庸讓人煮了姜湯,你喝一點去去風寒,然后吃晚膳。”
游彥輕輕地嘆了口氣,將臉埋在藺策肩上:“今日是殊文大喜的日子,我都快要忘了,不知現在府里什么情況。”
“我讓人去給老夫人送了信,府里現在一切如常,賓主盡歡,放心吧。”說到這兒,他稍微有些遲疑,“說起來是我的錯,應該等府里的事情都盡了再讓人去請你回來。”
游彥搖了搖頭:“這種事情,又怎么能耽擱。反正殊文才是今日的正角,其他的人也都不重要。他今日忙的很,大概也不知道我不在。現在就算讓我回去,反而會攪了他的興致。”
“他若是心有不滿,到時候我親自向他解釋。”
游彥聞言笑了起來:“殊文現在好歹也是你的臣子,你沒頭沒腦地去跟他解釋這種事情,還不是去嚇他。反正他也不會真的怪我,大不了過幾日再給他送幾份茶。”
秋雨凄凄,殿內還沒燒炭盆,也帶著幾分涼意,藺策滿是心事,也再沒有心思去處理朝政,就這么靠在榻上擁著游彥,二人說著話。
叩門聲突然響了起來,高庸的聲音傳來:“陛下,西南的軍報到了。”
殿內的二人皆是一頓,對視了一眼,藺策才應道:“送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