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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一番交心之后,原本的顧慮好像無影無蹤,畢竟在藺策心中,只有在面對與游彥有關的事情時才會覺得無措,其他的事情就算看起來再艱難,他也總有十足的信心解決。
游彥找出了地圖,仔細分析了一下西南的局勢,雖然現在西南并不是起初預想的那樣輕松,但也不至于那么不樂觀。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西南雖然受到重創,但就算是殘余的兵力也總還能支撐一段時日,并不至于那么容易就被逼至困境,這么算起來,情況也沒有那么危急。只是若是派了援軍前去,就等于與樊國等國正式開戰,就不是只守下一個零陵城那么簡單的事情,對此游彥有經驗的很,樊國也好,這幾個小國也好,他們對南魏的居心永遠不會消散,只有借此戰重創他們,讓他們再無還手之力,才能給南魏換來真正的安寧。
游彥看了會地圖,突然抬眼看向藺策:“其實倒是有一個合適的人選,被我們全都忘在了腦后。”
藺策還在翻看那張奏報,聞言抬起頭:“嗯?”
“若論對敵的經驗,統兵的能力,甚至是騎射武藝,這滿朝上下又有幾個比的上陶姜?”游彥朝著藺策道,“前些時日我還打趣說要將他送到西南建功立業,沒想到居然一語成讖。”
不得不說,游彥的話確實沒錯,若論此戰必勝的把握,滿朝上下大概再沒有人比陶姜更為合適。當年西北一戰,陶姜跟隨游彥出生入死,數次將他從尸山血海之中救出,其戰力可見一斑,這幾年又一直在軍中養精蓄銳,逐漸從一個戰士變為了一個將軍,若是由他出戰西南,那南魏倒是有極大的勝算。
只是先前藺策從未將陶姜放在自己考慮的范疇之內,畢竟陶姜所轄的那數萬大軍與南魏眼下任何一支駐軍都不太一樣。他們駐扎在都城附近,卻與十二衛并無關聯,先前歸游彥統領,在游彥上交兵符之后直接變成了天子親兵,每月入朝一次直接向天子匯報軍務,除此以為,朝中任何一人都不能過問其軍務。他們平日里存在感并不高,極少離開駐地,除了日常演練,似乎再無其他事情,也不與外人接觸,卻是游彥多年以來苦心為藺策打造的最可靠的依仗,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動用。
而陶姜作為這支軍隊的首領,可見其重要。
藺策沉吟道:“我以為,區區一個西南而已,還沒到動用他們的地步。朝中還能派出援軍,也足夠前往西南一戰。”
“但現在的西南需要的可不僅僅是援軍那么簡單,還需要的是一個能夠掌控大局,穩定軍心之人。”游彥思索著,手指一下一下敲擊著書案,“益州總管郭準此人守成尚可,若是還是先前我們占據優勢,由他統領三軍倒無大礙,而現在,若要他力挽狂瀾,甚至伺機反撲,卻是不太可能。現在西南局勢至此他身為主帥雖有責任但并不能完全歸咎于他,且他在西南已久,在軍中已有威信,若直接派一個人前去取代他,恐怕不能服眾,援軍與本地守軍不能同心,反而影響戰局。原本我想前去也是出于這個原因,我與郭準此人打過交道,更何況在軍中說話畢竟要憑本事,當年我能讓西北三萬大軍折服于我,自然也能搞定西南守軍,但你若不放心我前往的話,由陶姜前去倒也無妨,統兵打仗,他也許比我還擅長。”
游彥話已至此,藺策的確再想不到反駁的理由,如游彥所言,陶姜的確是最為合適的人選:“那就由陶姜從他軍中調取一萬人,我在另外從其他軍中抽調兩萬人隨他同往西南。”說到這兒,他又皺眉,“只是陶姜離開都城,那這軍中之事又該交由何人處置?”
“除陶姜之外,軍中其他的幾位將軍也皆是當年從西北隨我歸來的心腹,沉穩可靠,治軍有方,陶姜不在,軍中也不至于就出了什么亂子。”游彥道,“況且,你莫不是忘了,陶姜暫代的,本就是我這個上將軍的職務,你不想我遠去西南,難道連這都城之外這點軍務我都處理不了嗎?”
藺策與他對視,良久,突然起身,從一旁的架子上拿下了一個塵封許久的錦盒,遞到游彥手里:“那這個,也該物歸原主了。”
游彥接過錦盒,掀開蓋子看了一眼,嘴角向上揚了一下,他伸手將那塊熟悉的兵符拿到手里,漫不經心地把玩了幾下:“我當日把它還給你,就是因為它本來是你的,你身為這天下之主,就應該牢牢地將兵權掌握在自己手中。你也該知道歷朝歷代不乏專權跋扈之人,你一再地將這虎符交到手里,就不怕有朝一日我突然被權勢迷了眼,盯上了你身下的那個位置,憑著這東西對你發難?”
藺策看著他,彎了唇,語氣卻是十分的認真:“你若想要,拿去便是。”若是游彥真的想要,何止這萬里河山,就是他的身家性命,他也不會吝惜。若是游彥真的在乎這些名利權勢,他也不會一度覺得惶恐,擔心他有朝一日離開自己,因為他能給游彥的也不過是這些東西,世人視之如珍寶,在游彥眼里,卻不值一提。
游彥似乎早就料到了這個回答,無奈地搖了搖頭,開始覺得自己曾經的隱慮實在是多余。他知道帝王本無情,也知道人在高位總有許多的無可奈何,所以他未雨綢繆,提前便做了應對,生怕有朝一日二人之間的感情會因為權勢地位而受到影響。
只是現在看起來,是他太過自負,他只相信自己的一片真心,卻輕視了藺策。在此刻,他才恍然覺得這么多年的時間里,有許多的東西都發生了變化,可是眼前這個人看他的目光卻從來不曾改變。
七年之前,韓王藺策對他游彥傾注了一腔真心,至今日,隆和帝藺策對他的感情一如往昔。
游彥將那兵符慢慢地放回藺策手中,合上他的手指:“你的心意我知道了,只是處理個日常的軍務并不需要動用它,所以你要將它牢牢地收好。”
第66章
西南此刻的情況已經不再似起初那么簡單, 原本只能算得上是一點摩擦, 而現在卻要變成了兩國, 甚至是多國的交戰,朝中還要派遣數萬將士趕去支援,因此在翌日早朝之上, 藺策便將西南的情況,轉述給了滿朝文武,而后, 淡淡道:“樊國如此囂張, 完全不將我南魏放在眼里,眾卿以為, 朕應當如何應對來化解西南此刻的危機?”
游彥站在群臣之首,聞言露出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盡管已經做好了決定, 但藺策從來不會放棄任何一個考驗朝臣的機會。看似只是藺策發起了一個討論,卻是用來了解群臣最好的機會。何人主戰, 何人主和,又有誰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不管朝臣的討論如何的激烈,也不管話題最后會延伸到什么程度, 藺策都只是安靜的聽著, 絲毫不介意他們在爭執中御前失態,因為爭執越劇烈人越容易失去理智,那么平日里的城府,刻意的掩飾,都會化為烏有, 反而會暴露其最深刻的想法。
今日的爭論跟往日比起其實并沒有什么新意,可供藺策思量的東西其實也不多。因為在大多數朝臣心中并未把樊國及其周邊小國放在眼里,而且依著南魏當前的國力,想要穩定西南戰局也沒有什么問題,斷沒有像一個西南小國求和的道理。
也因此,朝臣們討論的點就集中在究竟派何人前去馳援西南之上,朝中上下但凡領兵之人都被提了個遍,卻并沒有人想到存在感極低的陶姜。畢竟在許多人眼里,陶姜仍是游彥的親信,游彥先前雖然上交了兵符,但由于他最近又恢復了參加早朝,這在很多人心中都是他賊心不死,意圖重掌兵權的表現。
此次西南戰局在許多人眼里是勢在必得的勝利,不管是誰率兵前往都是勝面更大,等于白撿一個戰功。陶姜作為游彥的親信,朝中諸人自然不愿意將這個機會交到他手里。
游彥自然察覺出這些人的心思,卻也渾然不在意。他現在雖然每日參加早朝,卻都是為了藺策,大多時候他都一言不發,也從來不參與他們的爭論,也不知道究竟為何他們要視他如洪水猛獸一般,極盡防備,有時候連游彥自己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過什么越界的事情。
藺策高坐在龍椅之上,安靜地聽他們將所有能想到的備選都提了個遍,才緩緩地開口:“眾卿的提議朕都聽到了。只是剛剛你們自己所提議之人,也各自被同僚反駁,都算不上合適的人選。因此朕剛剛也一直在思考此事,倒是突然想到一個合適的人選。”
藺策的視線從群臣臉上慢慢地掃過,淡淡開口:“中護軍陶姜曾是朕王府的侍衛,后在朕繼位西北告急之時挺身而出趕赴西北,立下卓絕戰功,若是由他前往西南,此戰必勝。”
陶姜當年赫赫威名,也算震懾西北,就算這幾年稍有沉寂,也不至于就被人遺忘,眾人不提無非是不想給游彥機會,又或者不想讓藺策誤解自己與游彥一派有所關聯。卻沒想到居然是藺策堂而皇之地提出陶姜的名字。
都道君心難測,先前收了游彥兵符的是藺策,現在又要重用游彥手下的人,這讓朝臣一時摸不清頭腦,不明白藺策到底在打著什么主意。
對于自己摸不清楚的事情,閉口不言才不容易表錯態,因此剛剛還在爭論的朝臣登時安靜下來。
藺策挑起眉:“眾卿以為如何?”
“臣等謹遵陛下旨意。”
藺策笑了一下:“那好,西南戰勢危急,刻不容緩,不能再耽擱。那就以中護軍陶姜為行軍總管,率軍三萬,擇日出發,馳援西南。”
“陛下圣明。”
藺策輕輕地拍了拍御案,繼續道:“西南戰局我南魏本占據優勢,卻演變成今日這般被動,益州總管郭準身為主帥難辭其咎,但眼下西南戰勢正盛,不宜中途換帥,又感念其多年以來駐守西南也算兢兢業業,就暫且不追究其過失,還望能夠把握機會,配合陶姜徹底擊退敵軍,若能大勝便可功過相抵,再行封賞。”
朝臣心中清楚,話已至此,就說明對于西南,藺策心中已有決斷,沒人會在此時再反駁藺策,只安靜聽著。
藺策繼續道:“至于偏將軍鄔晟,他不聽帥令,急躁冒進,以至于落入敵人全套,導致數千將士喪命,其罪責難免。就且奪去其偏將軍封號,先留在零陵城養傷,待戰事了結朕再行發落。”
“臣等遵旨。”
想要說的話皆以說完,西南戰局的解決辦法也已落實,之后的走向,就不再是藺策這個遠在都城之人能夠插手的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面上卻沒有一點波瀾:“那退朝吧。”
游彥隨著眾人一起跪地謝恩,而后看著藺策消失,才慢慢起身他每日來早朝,歸根溯源還是從李埠一案時起,讓他對藺策多了些擔憂,不過現在看起來,藺策倒是越來越沉穩了。
他笑著搖了搖頭,照例是看著百官散去之后,才慢慢地出了殿門,卻被候在殿門口的游禮攔住了腳步。游禮入了大理寺已有數月,看起來倒比游彥想象的適應的多,但大概是初入官場,雖然還算順遂,卻總會有一些小煩惱,在府中又無人可說,游彥常住長樂宮之后回府的次數少了許多,每日早朝他們叔侄雖能見面,卻并沒有什么機會說話,所以游禮時常在散朝之后等著游彥,叔侄簡單地聊上幾句,游彥一直送游禮到皇城門外,才又優哉游哉地回長樂宮。
游禮的那些小煩惱在游彥眼里簡直不值一提,但卻也樂得為侄子排憂解難,偶爾也會忍不住感慨,游禮到底是年少,雖然青澀稚嫩,但卻也可貴。若是他什么時候也變成了朝中那些油滑心機極深的朝臣那樣,那游彥才要頭疼。
今日與往日比起來也并沒有什么特殊,游禮說了些在大理寺的瑣事,而后忍不住抱怨其祖母整日里往他房里送一些什么千金小姐的畫像,昨日甚至還送了兩個侍女,游禮不知拿老人的一番好意如何是好,只好來求助自己的叔父。
游彥安撫了侄子一番,答應過幾日回趟府里替他解圍,才將人送出了宮,轉身回了長樂宮。
西南的事暫且有了論斷,但春闈的事卻還沒解決,游彥想也知道藺策此刻正在做些什么,邊走邊思索午膳要不要讓御廚加道湯,就這么到了長樂宮門前,才發現那兒跪著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