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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彥的馬已經(jīng)沒了影蹤，藺策抬手順了順馬鬃，翻身上馬，用力夾了一下馬鐙，馬鞭揚起，朝著游彥追去。

晨間的風(fēng)聲在耳邊呼嘯，藺策已經(jīng)許久沒這樣放縱自己策馬疾馳，幾個侍衛(wèi)被遠(yuǎn)遠(yuǎn)地甩在身后，天高地闊，他眼里只剩下不遠(yuǎn)處的那一騎的身影。

藺策突然覺得，這一次出行看起來是他陪著游彥來打發(fā)時間，但實際上更像是游彥陪著他的一次消遣。自從登基以來，他就被禁錮在那個龍椅之上，背負(fù)著整個天下，動彈不得。

人人都以為坐到這個位置之后可以肆意妄為，卻不知道高處不勝寒，他一路走到這里，究竟有多少的無可奈何，還有多少的無能為力。

就像當(dāng)年他初繼皇位，先帝諸皇子的勢力還沒有完全的收復(fù)，他雖然僥幸在諸子之中脫穎而出登基為帝，卻難以服眾。依舊有無數(shù)人盯著他身下的位置，處心積慮地想要將他推下去。

偏偏這種時候，西北告急，先帝的老臣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冷眼旁觀無人出戰(zhàn)，藺策手中能派出迎戰(zhàn)的大軍不過三萬，更重要的是，無將可遣，沒有一個能征善戰(zhàn)的將軍，這三萬大軍就是一盤散沙，根本不是氣勢如虹的叛軍的對手。

朝中求和一派逐漸占據(jù)了上風(fēng)，主張割地賠款，換取難得的安寧與和平。但是他初登帝位，就由著西北被叛軍割據(jù)，又憑什么坐著這個王位，拿什么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就在藺策猶豫不決，幾欲御駕親征的時候，游彥直奔長樂宮，親自從架子上將虎符拿了下來，然后帶著三萬大軍趕赴西北。

大軍出征之前，藺策親自出城相送。游彥立于三軍之前，手捧酒碗一飲而盡，而后將酒碗摔在地上，提聲道：“殺！”三萬大軍齊聲應(yīng)和，是從未有過的氣勢如虹。

藺策站在高高的城樓之上，看著游彥一身白衣銀甲，身負(fù)長劍，就像是他們當(dāng)初一起聽過的故事里那些力挽狂瀾的將軍一樣，背負(fù)著整個南魏的希冀，還有他的愧疚。

因為他藺策的無能，讓心愛之人替他長途奔波遠(yuǎn)赴西北，在疆場之上廝殺，在敵陣之中穿梭。那人明明是個矜貴公子，從小到大過著的都是輕松自在的生活，卻因為與他在一起，替他背負(fù)了大半個江山，過上了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西北一戰(zhàn)打了足足半年，那是藺策與游彥自相識以來分開最久的時間。他坐鎮(zhèn)于都城之中，每日都收到來自西北的戰(zhàn)報，連他自己都記不清當(dāng)時他究竟是懷著怎樣的一種心情打開那一封封的戰(zhàn)報。

游彥從來都不會讓他失望，哪怕先前他并不曾上過疆場，卻還是帶領(lǐng)大軍一路勢如破竹，將被叛軍占據(jù)的城池一座接一座的收了回來，捷報接連傳回都城，才堵住了那些因為各種原因主張求和的悠悠之口。

藺策在朝中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松懈，他以雷霆之勢剿滅了所有先帝諸皇子的余勢，也擺平了那些一直在觀望的先帝舊臣，但有違抗者立即絞殺，總算肅清朝堂，將兵權(quán)皇權(quán)全部握在手中，終于讓人相信他能從奪嫡之爭中最終勝出并不只是坐收漁利，也讓滿朝上下所有不將他放在眼底的人明白，他早已不是當(dāng)日那個任人欺侮的韓王，而是殺伐決斷，掌握所有人生殺大權(quán)的隆和帝。

藺策用一個干凈的朝堂迎來了大軍的凱旋。

南魏隆和元年，游彥率領(lǐng)三萬大軍在西北與近五萬叛軍殊死而戰(zhàn)，歷時半年時間，死傷無數(shù)，最終還是以少勝多，剿滅叛軍，收復(fù)西北，大勝而歸。

行軍元帥游彥因為身上舊傷未愈，在歸途病倒，來不及進宮領(lǐng)賞便被送回了游府。藺策顧不上等待封賞慶功的朝中諸臣，親赴越國公府探望。

二人已經(jīng)大半年的時間未見，殘存在藺策記憶里的游彥還是當(dāng)日出征前意氣風(fēng)發(fā)的模樣，卻沒想到再次見面這人居然躺在病榻之上，面色慘白，身體消瘦。

房間里只有他們二人，游彥在見到藺策時，唇邊露出久違的笑意，他靠在軟枕上歪著頭看著藺策眉眼彎彎：“這么久沒見，我們陛下還是這么好看。”

藺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游彥，目光貪婪地將人收進眼底，眼眶卻慢慢地紅了起來。

游彥朝著藺策伸出手，嘴角向上揚起：“御醫(yī)囑咐了不讓我下床，所以，你不打算過來抱抱我？”

藺策就像忽然驚醒一般走了過去，他在床榻邊看了看游彥，突然就半跪下來，將游彥整個人抱進了懷里。鼻息之間終于又是熟悉的味道，還摻雜著幾分苦澀的藥香。半年的時間，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擔(dān)驚受怕在這一刻終于洶涌而出，藺策將臉埋在游彥懷里，根本無法抑制自己的眼淚，慢慢浸濕了游彥單薄的中衣。

游彥正沉浸在久別重逢的喜悅之中，突然察覺懷里有些不太一樣，他低下頭看了藺策一眼，詫異道：“懷騁，你不是哭了吧？”

藺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平復(fù)自己的情緒，才慢慢坐直了身體，雙手搭在游彥肩上，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他：“瘦了。”

“西北的東西多少還是有點吃不慣，養(yǎng)幾天就回來了。”游彥滿不在意地晃了晃頭，反而捏了捏藺策的下頜，“還說我，你整日在宮里錦衣華食，居然也能瘦這么多？”

藺策沒有回答，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游彥的臉，才將注意力轉(zhuǎn)移：“我看看傷。”

游彥此次病倒是因為在與叛軍最后一戰(zhàn)中胸口中箭，之后箭瘡一直未愈，才在歸途的顛簸之中感染風(fēng)寒，以至于臥床不起。他聽見藺策的話笑了起來：“傷口有什么可看的，御醫(yī)已經(jīng)瞧過了，包扎好了，難不成你要我解開給你看看？”

藺策垂下眼簾，一言不發(fā)地剝掉了游彥的外衣，露出了胸前被包扎好的位置，甚至還能看著微微滲透的血跡，同樣展現(xiàn)出來的還有身上的其他位置上已經(jīng)愈合的疤痕。

沒有人比藺策更熟悉游彥的身體，這些疤痕分明是這半年的時間才出現(xiàn)在游彥身上。在藺策看來，都是因為自己的無能，才讓游彥承受如此之多。

他手指顫抖著，甚至不敢伸過去摸摸那些疤痕，最終只是收回了手，重新替游彥拉好了衣襟。

在之后四年的時間里，每每二人親密之時，看見游彥身上的舊傷，都在藺策心底掀起無數(shù)的波瀾。每次都?xì)埲痰靥嵝阉驗榕c他在一起，游彥都經(jīng)歷了些什么。他帶給游彥的，從來都沒有歡愉，只有苦楚而已。

因此即使有朝一日游彥真的離開了，他也不敢有一絲一毫地苛責(zé)與發(fā)難。

“懷騁！”游彥的聲音遠(yuǎn)遠(yuǎn)地傳了過來，驚擾了藺策的思緒，他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知不覺地已經(jīng)勒住了馬，馬兒沒了方向，正在圍場之中漫無目的地閑晃。

游彥站在不遠(yuǎn)處，手里舉著一只還在掙扎的灰兔子：“這只兔子帶回去，養(yǎng)在長樂宮，如何？”

藺策唇角微微上揚：“好。”

第29章

藺策雖然少年時不受先帝重視, 但不管是在文史經(jīng)略還是弓馬騎射之上都下足了功夫, 堪稱諸皇子之中的典范, 而那些都為之后繼承皇位打下了基礎(chǔ)。繼位之后藺策雖然一直操勞國事，卻也并沒有完全將這些丟下，和游彥這個到過西北經(jīng)歷過戰(zhàn)事的將軍比起來也沒有絲毫的遜色。

若真的從武藝上算起來, 游彥還是弱于藺策的，但不知是藺策狀態(tài)不好，還是有意哄讓, 大半天下來, 兩人的收獲倒是不分伯仲。加上隨行的侍衛(wèi)，這一日所捕得的獵物堆成了一座小山。

游彥懷里還抱著那只灰兔子, 這兔子倒是命大，堪堪被箭頭擦破了點皮, 被游彥活捉了來，包扎了傷口就當(dāng)成寶貝一樣抱在懷里。

他圍著那堆獵物轉(zhuǎn)了大半圈, 面上還是有些遺憾，這一日圍場上連只猛獸的影子都沒看見，想再送藺策一張虎皮的愿望也都落了空。

藺策站在一旁, 噙著唇邊的笑意看著他：“可能是時節(jié)不巧, 沒有猛獸，雖然沒捕到老虎，不過收獲也不算小，”他說著話走了過去，低頭在那些獵物里瞧了瞧, “晚上吃鹿肉，如何？”

游彥摸了摸懷里的兔子，溫柔的順了順毛：“好啊，可以在湯池邊生火，一邊泡著溫泉，一邊吃著烤鹿肉，想想都覺得愜意。”

“這行宮自打修建以來，大概還沒有在湯池邊烤肉的先例。”藺策噙著笑，順手捏了捏游彥懷里灰兔的耳朵，“這兔子長得實在是……有點丑。”

“那陛下到底是同不同意呢？”游彥將兔子整個舉起來送到藺策正面前，強迫藺策跟那雙紅眼睛對視：“丑嗎？我倒是覺得它很可愛，你再仔細(xì)看看，我覺得你們兩個其實還有幾分相似。”

“嗯？”藺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雙紅眼睛，還有三瓣嘴，“我跟它？”那兔子被迫與藺策對視，突然就一臉驚慌，拼命在游彥手里掙扎。

游彥將它托在手里，安撫性地順了順毛，指了指兔子的眼睛，又指了指藺策的：“眼睛紅的一模一樣，只不過人家兔子是天生的，你倒是操勞的。”說完，他將兔子塞進藺策懷里，“所以，這只兔子就交給你來養(yǎng)吧，每日要按時喂食喂水，一天至少要帶它去御花園散一次步。”說到這，游彥補充道，“必須是你親自，到時候我會親自去問高庸。”

藺策知道這是游彥在轉(zhuǎn)著彎的想要自己放松，他輕輕地點了點兔子微涼的鼻尖：“好，我答應(yīng)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