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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那哥們兒,他沒有啊,沒壓力。”小艾總說。
“有些時候,我也不知道他們家那位老爺子怎么想的。勸他吧,他也聽不進去。”
甘霖手里夾著煙,突然說:“澳洲那邊華人圈子里有個傳言,說周家老爺子在海外……”
他沒說下去,艾文濤看他一眼,說:“那些個風(fēng)言風(fēng)語,拉倒吧,趁早沒有的事。”
甘霖看他。
“信我一句,甘總,”艾文濤說,“那老爺子哪來的私生子?這么多年,他一家子從上到下我都認識,我就沒聽任何一個人說過,有什么私生子的。還什么‘暗中培養(yǎng)’,‘藏在國外’,還什么,等老爺子一退休,我哥們兒就要被掃地出門,什么優(yōu)秀的接班人就要出現(xiàn),”艾文濤說著,氣憤道,“他媽胡說八道什么東西?以為是寫小說?”
小艾總拿煙叨空氣。
“有那么些人,成天巴不得我哥們兒就是他家立下的幌子,早早出了他家門最好。”
甘霖說,這么大的家庭,肯定都盯著獨生子。
“人心難測。有的人吧確實是為了他們家好,指望著我哥們兒‘浪子回頭’,能聽話,好好壯大他爹他爺爺?shù)幕鶚I(yè),”小艾總說著,呼出一口煙,“那另一些人呢,我說得不好聽一點,就是看戲,想看好戲。想看我哥們兒怎么下場慘淡,將來怎么落魄,就盼著那么大一座嘉蘭塔在他手里,在我哥們兒手里,在他周子軻手里,徹底倒掉的那天。”
“就是他媽混蛋。”
“而且呢,我也提前告訴你,沒用!”小艾總把燒掉一半的煙叼回嘴里,又恢復(fù)了精氣神,擺著手和甘老板講,“這些人,怎么想都白搭。我哥們兒這人,就是牛逼。人中之龍,不是吹的。想看他倒霉,投胎幾輩子也看不著,想都甭想!”
“就連他老子——當(dāng)年他在亞星娛樂那破地方出道的時候,他老子都想看他出洋相,越大的洋相越好。可結(jié)果呢,我兄弟輕而易舉,上了電視,歌兒都不用唱,粉絲聲勢,媽啊,那個浩大,比什么大牌明星都受歡迎。就露個臉,票子嘩嘩地進賬,把老頭兒氣得吹胡子瞪眼。老一輩人干了一輩子實業(yè),哪理解現(xiàn)在這些事兒,還指望進了社會能教育教育他兒子,結(jié)果呢,白搭!混日子都能混到金字塔尖上去。去亞星娛樂怎么了,亞星娛樂誰敢動他一根汗毛。甘總你剛才不是問我他為什么去亞星娛樂嗎,還能是為什么,你看把他爹氣得那樣!”
甘老板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座:“所以說,他進亞星娛樂,是為了跟他家老爺子置氣。”
小艾總跟自己司機關(guān)照了幾句,叫對方把車開回公司,接著他鉆進甘老板的副駕駛座上。“那可不,”他說,“否則還能為什么。”
甘老板發(fā)動了車子,慢慢倒車。車里安靜,甘總這時告訴艾文濤,他遠房侄子小威回家的當(dāng)天,其實就挨了家里一頓揍了。
“可無論怎么打,這小子也不肯說實話,”甘霖說,轉(zhuǎn)頭看艾文濤,“就知道胡編亂造,說什么,他只是想跟幾個男同學(xué)一起找一位亞星娛樂的明星,叫湯貞的,一起出來吃頓飯。也沒說別的。然后周家那位小公子不知怎么,一聽這話就紅了眼,就把他打了。”
小艾總坐在副駕駛上,嘴里還叼著半只煙,他嘴角僵了僵,笑道:“什么亂七八糟的。”
甘霖也笑,前方紅燈變了綠燈,他這車開得忒慢,讓后面的汽車司機直按喇叭。
“那天我就在現(xiàn)場,”小艾總描述道,“我親眼看著小威自己喝多了,找我兄弟的麻煩,當(dāng)時把他提溜出去他就認錯了,說都是他的錯,一回家又死乞白賴不承認了?”
甘霖嘆氣道:“這孩子,叫他爹媽慣壞了。”
“再說了,我哥們,因為個明星和人打架,這話說出去誰信,有人信嗎?甘總你信嗎?”小艾總問。
甘霖說:“按常理來講我肯定不信的。”
小艾總看了他兩眼:“就沒這回事。”
甘老板告訴小艾總,這人年紀越大,活的歲數(shù)越長,越是對很多事情就不敢輕易斷言了。大千世界看得多了,確實是無奇不有:“我們家那些親戚比較謹慎,艾總別見怪。”
車子開過護城河,夕陽照在河面上,搜貨船的影子在窗外一閃而過。
“這有什么好見怪的,”小艾總說,“我理解,甘總你說的對,有的時候吧,那些聽著看著越是離奇,越是匪夷所思的事,到最后越有可能是真的。”
“但這事,就別瞎胡鬧了,沒有就是沒有。”
甘霖的車停在一家公司樓下。把小艾總送到這里,他就打算走了。小艾總想留他吃頓晚飯,便問他這時候了還上哪去,他說趁太陽落山之前,去趟市郊的公墓。
“在國外這些年也沒機會回來,趁今天有點時間過去看看。”
小艾總說:“你家的墓地不都在南邊嗎。”
甘老板簡單說:“一個侄子,前幾年出了點事,埋北京了。”
小艾總一雙圓眼睛眨了眨,意外看著他。甘霖說,家丑一件,實在不知如何開口:“和一些不該混的人混到一塊兒,一車四個人,叫人撞死了兩個,其中就有他。”
“誰撞的?”小艾總拿掉了煙,問道。
“不知道。”甘霖說。
“怪不得甘總你開車這么注意,”小艾總張了張嘴,大約是想緩和些氣氛,他確實沒想到會從甘霖口中突然聽到一件“家丑”,畢竟這位甘老板,艾文濤認識他時間不久,彼此交往也還沒到那個深度,“剛才開得可夠慢的。我還琢磨,你一個喜歡快馬的人,怎么還開這么慢的車。”
甘總笑道:“一般人是不愛坐我的車。”
甘霖笑的時候和一般商人老板的不大一樣,可能和他長得不錯,相貌挺英俊的有些關(guān)系。艾文濤總覺得甘老板笑的時候不像個普通商人,像是電影演員。
“謹慎點也對。”艾文濤說。
臨走的時候,甘老板打開后車廂。小艾總沒什么準備,見甘老板雙手提了四個金色錦盒,朝自己過來。
“你這……”小艾總驚了。
甘霖說,他本打算最近去艾總家里拜訪一趟:“聽說艾叔叔回老家休養(yǎng)去了。”
“你這可太客氣了!”小艾總忙說,他接過那四個錦盒,從公司里跑來幾個門衛(wèi),幫他拿了。小艾總和甘霖說:“我爸那休養(yǎng)什么啊,回家辟了塊地,自個兒種菜去了。天天在田間地頭看那些菜秧子,寶貝得不行!”
甘霖說他們家一位舅爺爺,退休以后一樣,去山里茶園子種茶。
小艾總皺眉道:“甘總,我早聽說過你們甘家的茶葉,那都是貢品,以前進貢給皇帝喝的。就我爹那個嘴,你給他,我估計他都喝不出好來。”
甘老板笑道,什么皇帝不皇帝的。“當(dāng)年的皇帝早已經(jīng)進了墳頭了,現(xiàn)在是人民當(dāng)家作主。”
小艾總捧著一個錦盒,左看右看,感慨道:“你說說,我爹哪喝過這么好的茶葉,他就愛喝些香片。”
“茶葉這東西,種出來就是給人喝的,”甘霖說,“一個心意,叔叔喝得慣最好,喝不慣,拿著鹵茶葉蛋。”
他這份大禮不拿倒好,拿出來,小艾總更不肯讓他走了,一定要留他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