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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貞那方才一直無法聚焦似的目光,一動不動落在周子軻臉上。
周子軻轉頭看了湯貞一眼,發現湯貞那表情還像傻了似的。
“你怎么來了。”湯貞問,聲音小小的,但祁祿能聽見。
“我不能來嗎。”周子軻聲音也壓低了,像是不高興。
“你現在出道了,小周,”湯貞勸道,“被記者拍到你一個人在這兒,在我住的地方,又要亂寫。”
“像寫你和那些方老板李老板一樣亂寫嗎?”周子軻冷不丁問。
湯貞一愣。
“今天周末。”周子軻說。
他好像意有所指,說了半句就打住了,謎語似的,讓人莫名其妙。
湯貞表情有些難以置信,看著他。
周子軻低下頭。
“我想吃云絲羹。”周子軻悶聲說。
湯貞嘴巴動了動:“小周,我……”
“你怎么。”周子軻看了他。
湯貞好像說不下去了,有點心虛,和周子軻對視著。
周子軻皺了皺眉,追問道:“你到底怎么了。”
祁祿知道湯貞怎么了。他雖不清楚周子軻從哪聽說的湯貞會做云絲羹,也許是因為湯貞早年間那個美食節目,也許是各種曾慕名來家里做客的業內朋友,但是……就像那個節目兩年前就已經停掉了一樣,湯貞的手早切不了什么“云絲”了,味覺也不行了。
湯貞飛快眨眼睛,像是很難面對周子軻。他低下頭,吞咽了一會兒。
“你想吃,”湯貞說,“那、那回家做吧。”
“祁祿,”湯貞下了車,走到祁祿身邊來,祁祿用手勢問,你行嗎,湯貞沒回答,只是說,“今天的事,能幫我保密嗎。”
祁祿看著他。
“小周是自己過來的,要讓郭姐知道了她一定……”湯貞說著,回頭看了一眼,周子軻就在不遠處抄著口袋等著,湯貞和祁祿小聲道,“也別讓其他人知道,行嗎。”
祁祿當時表示,你的私事,我不會告訴第二個人。“但是你不會被其他人發現嗎。現在外面還到處是你的新聞,萬一被發現了……”祁祿比劃著。
湯貞說:“我會小心。”
湯貞是個懂事的,敬業的人,是個謹慎、知分寸的人。正因祁祿了解他這一點,所以當聽到湯貞這么說,祁祿立刻明白了周子軻對湯貞來說并不是什么普通“私事”。此后近一年,幾乎每個周末,錄完新一期《羅馬在線》,周子軻都會出現在湯貞家里吃晚餐。祁祿不知道那第一天夜里發生了什么,往后周子軻再沒提過云絲羹的事。他們有時點公寓附近酒店的外送服務,有時吃一些簡單的湯貞用烤箱電飯煲也可以解決的飯菜。偶爾周子軻擼起袖子來,翻開湯貞以前錄節目時寫的筆記小食譜,嘗試著做點什么。
他腦子倒是聰明,隨便做一做,味道也像模像樣。就是人懶,性子又古怪,周子軻只愛吃別人做好了喂到嘴邊的東西,他自己做的菜,他一口都不碰。端過來,從頭到尾都是湯貞吃,他看著。
祁祿知道湯貞胃不好,吃不了多少東西,吃下去也是吐,湯貞吃什么都吃得很少。但周子軻只要一下廚,湯貞一點點吃,慢慢吃,總能吃掉一大半,剩下一點點,他拿勺子盛了,哄大廚自己也嘗一嘗。
湯貞一直有意識掩飾他各種癥狀,特別在周子軻面前。有些他能控制的,他喜歡找個角落找個理由自己躲過去——往往是洗澡,借著水噴濺地面的聲音,湯貞在里面干什么周子軻都聽不到。
有些躲不過去,他就只能求助祁祿了。
周子軻也曾撞破他幾次。湯貞嘔吐、胃疼,就說自己吃壞了肚子,發抖、出虛汗,就說自己剛做了噩夢。周子軻有一次說,你怎么在哪兒都能做噩夢。湯貞就說,他前幾天剛看了一部恐怖電影。
周子軻也并不總是出現。有一陣子湯貞很忙,恰逢梁丘云新片上映,湯貞被公司叫著一起去錄幾檔宣傳節目,各種新聞媒體又開始重提過去“云貞”拍攝《花神廟》等一系列趣事。湯貞來回應付工作,偶爾還要和梁丘云陪各種人吃飯,忙得周末都回不了家。祁祿瞧著他一有時間就在后臺給周子軻打電話,周子軻也不接,失蹤一樣。
不過每周例行的《羅馬在線》錄制周子軻還是會去的。所以每個周末湯貞都會早早到場。那時候往往工作人員都不在,化妝師也沒來,湯貞坐在休息室,一等就是近一個鐘頭。
湯貞經常做一些蠢事,祁祿知道,他這個老板,這位天才前輩,是個經常一門心思犯傻,喜歡自討苦吃的人。接連好幾周,周子軻在《羅馬在線》和湯貞全程沒有多少交流,連玩游戲——這也是這節目新版開播以來的慣例了,周子軻不喜歡玩游戲,但如果肖揚一定要拉湯貞老師參加,周子軻作為 kaiser 的隊長,難免就要給形單影只的大前輩站隊幫忙。梁丘云走了以后,《羅馬在線》的觀眾群來了一輪大換血,不少 kaiser 的新粉絲們擁將進來。她們不是為湯貞來的,手里舉的牌子,拿的扇子,一個個寫的全是周子軻、肖揚、易雪松等人的名字。她們愛看周子軻和肖揚針鋒相對,愛看肖揚每回玩游戲輸在周子軻手里時氣憤又吃癟各種不情愿的表情。周子軻不喜歡玩游戲,更不喜歡輸游戲,所以每當導演覺得子軻這一場太安靜了,就要肖揚拉著湯貞玩游戲。而周子軻每回都會上場,每回都能把肖揚殺得片甲不留。讓導演很滿意。
湯貞很少負責玩,主要負責在一旁笑,負責夸獎小周,安慰肖揚,還負責包攬獎品。獎品往往不是什么值錢東西,就是些零錢罐、小木馬一類的兒童玩具。湯貞是藝壇前輩,是出道就走“高逼格”路線的,身價不菲,每回在節目上領了獎,打開一看是個價值幾塊幾毛錢的卡通玩具,臺下觀眾看湯貞那表情就開始笑。湯貞立刻表示轉送給肖揚,觀眾又笑,肖揚說不要,觀眾還笑。
肖揚說下回他要靠自己贏,看著湯貞手里玩具的眼神又依依不舍,三歲小孩一樣。
這一連串橋段、設定,就是《羅馬在線》新版剛開播那段時間節目組最常用,也最受粉絲歡迎的套路。肖揚演得賣力,連周子軻都難得十分配合。節目靠著新人的演出,靠著周子軻,這個背景深厚的年輕人身上自帶的巨大話題度,在短時間里吸盡眼球,人氣急升。祁祿聽郭小莉和溫心說,連各種和娛樂圈八竿子打不著的人都開始打開電視,就為了看看那個傳說中的周世友唯一的寶貝兒子什么模樣。
周子軻不是個好相處的人。
他想對湯貞好的時候,全世界好像就沒有什么是他不能為湯貞做的。公司?媒體?網友?狗仔隊?周子軻眼里就湯貞一個人,別的他什么不在乎。可他要是哪天改了主意,他不想對湯貞好了。無論湯貞做什么,說什么,無論湯貞什么處境,他都無動于衷。包括上了臺,攝像機亮起來,肖揚要拉他和湯貞玩游戲,他配合了那么多次的工作,都能當觀眾的面給所有人難堪。幸好肖揚機靈,接了話,救了場,湯貞才有機會和肖揚把戲做圓了。
而到了臺下,能給湯貞救場的就只有祁祿了。
祁祿很少對什么人生氣,跟著湯貞這些年,祁祿也見過不少人,經歷不少事。他問湯貞,你對他認真的嗎?他和你以前認識的那些人不像有什么區別。
三更半夜,湯貞失眠得厲害,披頭散發,對著一個手機。“我想給小周打電話,”湯貞答非所問,抬起頭來,看了祁祿,“是不是太晚了?”
祁祿輕輕搖頭,意思是別打了。他看著湯貞滿是血絲的眼睛,看湯貞手機里無數失敗的撥號記錄,明白是湯貞那股沒法子自控的病勁兒又上來了。
在祁祿眼里,周子軻就是個一天一變的富家小子,一個游戲人間的紈绔子弟,根本沒什么真心實意,不值得跟他用心。
湯貞反而勸祁祿說,“小周”不是這樣的人。“他只是生氣了……小周生我的氣。”
祁祿問,他每次生氣都要這樣嗎,他一點不為你考慮嗎。
湯貞愣了愣。
他又為什么生氣,祁祿輕輕做手勢,問湯貞,因為梁丘云?
周末時候,湯貞吃那個藥,已經完全沒效果了。
他強撐著化妝,大概指望時間久一點藥就能起作用。祁祿去找馮導,告訴他,湯貞不行,恐怕沒辦法錄影。<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