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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就是這樣的極限,就是這么驚世駭俗的難以想象的,對英臺來說如此珍貴的事情,還是很容易,很輕易地就被她的家庭,或者說被她固有的命運,給完完全全地摧毀了。”
“這個過程中有人來幫助她嗎?沒有。英臺每日被關在家里,苦苦癡等,等待的只有梁山伯嗎?不是的。她也在等一種命運,等一只手,把她從她的命運里拯救出來。英臺是個多么聰明的姑娘,可以說,她在很早很早以前,剛剛開始讀書識字的時候,就已經清清楚楚看明白了自己作為一個女人以后會擁有的人生。她不是尋常女兒,她多么聰明,所以她想盡了一切辦法,想去擺脫這種命運。她做了這么多,念了這么多書,她甚至用了三年時間,為自己找到了真正可靠的另一半。她從心里,是絕不肯被人擺布的。可事到如今,什么都沒有了,她抵抗不了自己的命運,她依舊又回到了那條要任人擺布的路上,”林爺說著,把一直在旁邊一聲不吭的喬賀的手拉過來,和湯貞講,“英臺也曾期盼過,山伯能幫她,山伯能有辦法解決問題。英臺每天在家中等待,她多么希望山伯是那個能拯救她的手,多么希望山伯能改變她的命運。她也希望山伯面對這樣的壓力,能堅持下去,就像她希望自己的過去自己的選擇,能有一線生機一樣。”
“但是沒有。不僅沒有,山伯因為愛她念她,因為過于痛苦,反而郁郁而終,一命嗚呼。”
“這是英臺的最后一根稻草。到這一步,她什么都沒有了。”
“她到最后想破了頭,也想不明白是從哪一步起出了錯。英臺還是個少女,還是個青春期的女孩子。她也希望有人能救她,能教教她,能告訴她,為什么會這樣。可她身邊的人只會說,你認命吧,英臺,嫁給馬家的兒子沒什么不好。這反而更讓英臺明白了,她無論怎么做,無論她如何努力,什么都無法改變。”
“她曾經以為,生活可以有很多選擇,她曾經以為命運可以自己選擇,但到最后她發現一切都是幻象。她對自己失望透頂,她害了山伯,也找不到出路救自己。再活下去有什么意義呢?生活就是重復這樣的命運。”
“傳說里,英臺痛哭,情感動天,才使得梁氏墳墓大開。老天如果當真這么好心,早干什么去了,”林漢臣渾濁的眼珠看著湯貞,“那個墓一直就在盡頭打開著,早早的等她進去。”
湯貞問,主題為什么叫選擇:“更像是命運。”
林導說:“命運是結果,選擇是過程。人總要死的,死不是戲,過程才是戲。”
“最后一幕,你跪在那個升降臺上,你一定是安靜的,是沒有臺詞的,甚至是沒有悲痛和淚水的。小湯,我要你表現的不只是無聲的靜止,更是一種不斷翻涌的絕望。英臺最后的狀態,就好像把你關在一間封閉的屋子里,你拍打四壁,毫無回應。到最后你放棄的那一刻,前面所有積壓的絕望全部都翻出來,把你吞沒了。”
“我想象不出那是一種什么感覺……”湯貞說。
林導說:“按照我告訴你的去想。”
喬賀一度不明白林導想誘導湯貞得到什么。但他知道,最后這一幕很重要。林漢臣一直說,梁山伯的死只是情節,祝英臺的死才是結局。這是湯貞的獨角戲,誰都插不了手。
湯貞去休息室了,林導叫他自己去休息室琢磨,就按照他之前提供的路子去想。副導演看著湯貞的背影,跟林導說,導演,祝英臺這算不算時代悲劇:“她如果活在現在,就沒這么多事了。”
林導問他,哪個時代停止過悲劇?“活在現在,一樣有她想擺脫也擺脫不了的東西。”
湯貞在休息室待了快一個鐘頭。喬賀在外面坐著,想起林導說那幾句話時湯貞全然戒備的反應。
“愛你的人都離你而去,你甚至再也登不上舞臺。所有讓你引以為傲的東西,都沒了,你的歌迷、影迷,你的舞臺,你的才華……你看著這一切離開你,但你挽回不了。”
“誰?”一個低沉的男性聲音從休息室里傳出來。
“喬賀。”
門鎖從里面打開,梁丘云站在門邊往外看了一眼,冷著一張臉。
湯貞就坐在沙發扶手上,他垂著頭,睜著眼睛,好像根本沒聽見喬賀的動靜。他不時用手捂自己的眼睛。
梁丘云拉他的手,抱他,他還茫茫的。
“云哥……”湯貞叫他抱著,聲音都發顫了。
“不會的,不會這樣的,阿貞,不會發生的。”梁丘云貼在他耳邊,一直說。
喬賀聽見湯貞喃喃自語似的。
”我不知道……”湯貞說。
我不知道。
第57章 梁兄 31
一連好幾天,湯貞的精神狀態都有點萎靡。林導沒有那么多時間留給湯貞去調整情緒。隨著首演的日期臨近,所有人都開始緊張。舞臺設計調試好了他們的“大秋千”,湯貞一個人爬上去,幾條綁帶綁住他的腰和大腿根,用戲服半遮住。
喬賀站在舞臺上,仰了頭,看湯貞從他眼前坐著“秋千”遠遠地飛出去,跨越八百觀眾席上空,直飛到舞臺對面觀眾席三樓的包廂前。湯貞一開始坐在秋千上動也不敢動,人是僵硬的,只有頭發上的長巾和衣擺隨風飄擺,那么靈動。到第二次,湯貞輕輕晃著小腿,腳抬起來,飛到三樓正中位置最好的那間包廂前,他一蹬欄桿,“秋千”蕩回去。他扶著“秋千繩”,回頭偷偷看喬賀他們。
喬賀伸手,把回到舞臺上的“秋千”扶停了。
湯貞下來,一邊解身上的綁帶,一邊問林爺:“開演的時候那個包廂有人嗎?”
“沒人,”林爺說,看了觀眾席三樓正中的位置,“那個包廂沒人去。”
“我怕我不小心踢到人家。”湯貞說。
“踢不著,”副導演說,“上回制片人來,想進那個包廂看彩排,朱經理都沒讓他進去。”
林導說:“不用你踢,讓‘秋千’自己往下滑就行了。”
朱塞經理請林老爺子、湯貞、喬賀一行人吃飯,席上還有其他幾位老師在,是戲劇協會獎的專業評審。林導和那幾位老師有說有笑,請他們來看首演。
不斷有雜志社報社記者到劇院來,還有電視臺的攝制組來錄節目。攝影師請所有演員和主創團隊上臺合影,連那群在臺下觀摩了近六個月的亞星娛樂小朋友們也被叫上了臺。好多工作人員也被從后臺拎出來,場面熱熱鬧鬧,一時間像是過年。喬賀被請到第一排,坐在林漢臣導演左手邊。湯貞被林導拉著手,坐他右手邊。湯貞再旁邊是那個叫駱天天的愛哭鼻子的小男孩,這會兒面對鏡頭,天天也不哭了,開開心心地挨著湯貞。
副導演站在喬賀后面。拍完了集體合影,攝影師又找單個對象拍照。湯貞穿了一身祝英臺去書院念書時的打扮,他拍了幾張單人的,又和周圍的人合起影來。扮演“銀心”的小江,扮演“四九”的小褚,扮演祝父祝母的兩位老師,還有林導……湯貞摟著駱天天拍照的時候,副導演突然和喬賀說:“你發現沒有,這小孩和小湯臉長得有點像。”
喬賀點頭。副導演說:“平時看不出來,靠一塊還真和哥倆似的”
“那小孩眼睛下面有個痣,湯貞沒有。”旁邊服化組的姑娘說。
“長這么像,不如去給小湯演替身啊,”副導演說,“再長高點,更認不出來。”
“湯貞又不用替身,”那姑娘神情驕傲,又補充道,“再說了,人小孩這么好的條件。他一來劇院我就注意他了。他們那公司成天保密,神秘兮兮的,但他肯定能出道。”
駱天天吃飯時候聽大姨說,今年夏天公司招來的那一批新孩子,半年不到,走了快十幾個了。
“都想一夜爆紅,又都一點苦吃不了。來的時候那家長個個都覺得自己孩子妥妥能成第二個湯貞,等孩子練舞一受點傷,又受不了了,”大姨說著,氣道,“也不想想湯貞什么時候上臺演戲的,不想想就算是湯貞也在公司當了兩年練習生吃了這么多苦才能出道。還來找我們公司,問我們怎么照顧的孩子。我說大姐,我們是藝人經紀公司,我們不是幼兒園。您孩子想紅,想出道,不吃苦是不行的,誰都受傷,誰家孩子學跳舞不受傷,您想不受傷您還來干嘛。”
“那些個媽寶,趁早回家。我跟你說實話,”大姨跟駱天天媽媽講,“我們公司還巴不得凈找些爹不疼娘不愛的孩子,那樣的孩子,最能吃苦,最肯踏踏實實聽話。”
“我家天天有媽媽愛哦,”駱天天媽媽說,“但是天天也要吃苦是不是。”
駱天天悶頭吃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