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湯貞笑了。林導過來看了一眼,說不行:“你們去附近學生宿舍,借幾床棉被來,或者問問他們體育教室有沒有那種墊子。在下面墊上,萬一崴了腳怎么辦。找喬賀,他做學長的,在母校比較熟,讓他去借。”
喬賀一回母校,難免的先被以前的老師叫到辦公室噓寒問暖了一番。有幾個留校任教的同學也來找他,他們都早早聽說了喬賀這出戲,用他們的話說,從幾個月前定了試演,他們就開始等今天了。“又是林漢臣,又是湯貞。喬賀,咱們學校的顏面可都掛在你身上了,別給學校丟人。”
一位老師說,他對喬賀一點也不擔心:“畢業的時候就自己在禮堂演獨角戲,全場從頭到尾他一個人,這么多年除了喬賀,還有誰干得出來這事。喬賀,沒退步吧?”
喬賀笑了:“還是等您親自來看吧。”
副導演跟喬賀打電話,說了借棉被的事兒。正好喬賀被一群學弟學妹堵在辦公室門口出不去,又是答應接受校廣播站采訪,又是答應老師去給帶的學生們上課。事實上每年到了初秋時節,天氣轉涼,喬賀都會提了月餅回學校給老師們問好,只是從沒有遇到這樣的排場。
兩個大一男學生抱了被子,興高采烈跟著喬賀去禮堂。正門又被狂熱的追星族堵滿了,喬賀帶他們從旁邊一棟小樓上去,繞過三樓一個斜梯,隔著窗戶跳到禮堂二樓的陽臺上。
“你們干什么……干什么啊!離我遠點……我、我叫我大姨開除你們……”
那兩個年輕學生正跟喬賀一頓打聽學院里還有什么隱藏的小路可走,喬賀一下樓梯,聽見一個年輕的哭聲。
駱天天被三四個男孩子堵在禮堂外樓梯的拐角口,他們都比駱天天長得高些,駱天天哭得一張臉又是鼻涕又是眼淚的,坐在地上往拐角里躲,兩只腳用力踹他們。
喬賀走過去。
駱天天仰起頭來,睜大了眼睛看了喬賀,喬賀把駱天天從地上拉起來。駱天天哭著,兩條面條似的細胳膊緊緊抱住喬賀的腰,倒把喬賀嚇了一跳。
回頭再看,哪還有什么男孩,早全跑得沒影了。
“謝謝你啊叔叔。”駱天天還一抽一抽的,對喬賀說。
喬賀說:“我還沒這么老吧。”
喬賀帶著兩個男學生去鋪棉被。駱天天跑進后臺,一眼看到正坐在道具組箱子上抽煙的梁丘云。
他氣呼呼地跑過去,眼泡哭腫了,淚水淌了一臉。旁邊幾個道具組的哥們一見駱天天這架勢,再一看,沖著梁丘云來的。
幾個人面面相覷。
梁丘云見他過來,臉上沒什么動靜,嘴里含了一口煙,慢條斯理地吐出來。
“你……”駱天天聲音都哭啞了,不敢置信地看著梁丘云,后臺都是人,饒是駱天天也不敢大聲吵,“你神經病啊,你和他們亂說什么啊?”
梁丘云低頭敲煙灰,看著駱天天一張委屈的小臉:“我說什么了?”
駱天天一口氣哽在喉嚨里。
“你不是就喜歡和人這么‘鬧著玩’嗎,”梁丘云把燒得就剩一點的煙塞進嘴里,用牙咬著,瞧駱天天,“你既然喜歡,我讓他們去陪著你‘鬧著玩’,省得你成天到處打擾別人,還到處告他媽閑狀。”
駱天天瞪著他,像是一時半刻沒反應過來梁丘云在說什么。他一雙眼睛哭紅了,眼淚奪眶而出,他胸膛一陣陣起伏,還硬撐著。
祁祿在禮堂天臺找到了蹲在那兒哭的駱天天。
“我去買汽水,你喝不喝。”祁祿在旁邊蹲下。
“你帶錢了嗎。”駱天天一抽一抽的,看他。
祁祿從一只口袋翻出十塊錢來,另一只口袋翻出五塊。“夠不夠?”他說。
我再也不想看見梁丘云了。駱天天說。他坐在禮堂門口,抬頭看那些來追逐湯貞的追星族,悶頭喝自己的橘子汽水。
試演晚上七點半開場。湯貞在化妝間里緊張地背臺詞,化妝師一走,祁祿進來了,他提著副導演給他的盒飯,半拉半拽著駱天天進門。飯菜依次擺在梁丘云面前的桌上。祁祿給駱天天找了個凳子坐,抬頭見湯貞還坐在化妝鏡前背詞呢。
“阿貞,別背了,過來把飯吃了。”梁丘云說。
湯貞看見駱天天,問他,天天,你剛才去哪了。祁祿搖了搖頭,湯貞一愣。
梁丘云悶頭吃飯,把肉往祁祿碗里扔。
“一會兒上臺,”梁丘云看著祁祿,“好好演,臺下不少老師看著。”
湯貞見駱天天坐在桌邊,努著嘴,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子,也不肯吃飯。
“你不想吃盒飯嗎。”湯貞問他。
梁丘云三兩口把飯扒完了,問湯貞要不要喝水。化妝間里沒熱水,只有冰涼的礦泉水。拿了湯貞的保溫杯,梁丘云一出去,駱天天眼淚一下子掉下來了。
喬賀和副導演在后臺竊竊私語,偷偷說什么湯貞也不知道。演出到最后一幕,其實這一幕他還沒怎么和林爺仔細排過,試演前林爺告訴他,憑你自己的感覺來就可以了。
湯貞流了一臉的淚,他跪在臺上,啞著聲音問上蒼,哭上蒼,求上蒼,問梁兄,哭梁兄,求梁兄。
臺下師生們神情或嚴肅,或悲戚,有的伸長了脖子,直勾勾看著臺上,屏息以待,有的一個勁兒抽鼻子,忍不住陣陣啜泣。
墳墓蓋一打開,湯貞淚流滿面站在墓邊,往下一看,愣了。
他頭一倒,整個人跳進去。
副導演在臺下一個勁兒拍手,梁丘云也隨觀眾站起來,開始鼓掌。書院一幕他也上了臺,一兩句臺詞說完了,他就只能回到觀眾席里,仰頭看湯貞和他的梁兄在臺上亮相。
本該是終曲尾聲,觀眾在臺下起立鼓掌,幕布愣是沒放下來。湯貞等了一會兒,幕布還沒落,他手撐著舞臺,從“墳墓”里一下子跳了出來。
觀眾更激動了,湯貞一身縞素,望著臺下,咬了嘴唇笑了。然后他彎下腰蹲下身,朝“墓”里伸出手。
觀眾眼睜睜看著“梁山伯”也被“祝英臺”使勁兒拽回了臺上。
喬賀一身書生打扮,摟了湯貞,一對“有情人”緊抱著,朝臺下招手,又一齊鞠躬。其余演員也跑出來,很快小小的舞臺擠滿了人。臺下的學生們瘋了一樣歡呼,尖叫,口哨連天。
林漢臣導演也瘋了,跳腳在副導演身邊喊:“搞什么東西啊!幕怎么不放,人呢?喬賀什么時候進去的,我什么時候讓他進去了?”
副導演在一旁哄他:“試演嘛,導演,完全一樣有什么意思。”
“你們故意的是不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