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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懵了,這是什么問題,他看著喬賀,發(fā)現(xiàn)喬賀瞧他的眼神里有點幸災(zāi)樂禍,就好像上學(xué)時候輪流被老師點名批評,先挨批的總是最輕松的那個。
“我……”他結(jié)結(jié)巴巴,支支吾吾,“您問這個干什么啊……”
“談過嗎,老實和林爺說。”
湯貞抿了抿嘴,擠出一個“沒有”。
“我也發(fā)現(xiàn)了,沒有,”林漢臣說,他用手里的劇本敲湯貞的腦袋瓜,“還跟著小江學(xué)唱戲,演得也越來越像唱戲了。你再這么演,我看快沒戲唱了。”
湯貞耷拉了眉毛,也不說話。喬賀看了看他,又回頭看身后不遠處幾排坐著的那幾位跑來旁聽的在樓上劇組排練的戲團導(dǎo)演。
那幾個導(dǎo)演也瞧他,大家一起圍觀大明星湯貞被批評,他們用口型問喬賀,林導(dǎo)怎么啦,在發(fā)什么脾氣啊。
喬賀回過頭:“林導(dǎo),湯貞演的……應(yīng)該沒什么太大問題?”
臺詞背得好,念得好,姿態(tài)好,節(jié)奏好,從頭到尾幾乎不出錯,還想要什么?
“我不信你們都看不出來,”林導(dǎo)聽見了,回頭,上來一句話把喬賀堵回去了,“你也看不出來,喬賀。”
喬賀說:“我沒看出什么太大的問題。”
林導(dǎo)說:“標準不一樣,對別人不是問題。對他,我看他改不了,以后都白搭。”
喬賀本來是好心好意幫忙勸,結(jié)果越勸林導(dǎo)越來勁了。湯貞沖喬賀偷偷吐舌頭。
“剛開始排的時候大家都沒背過詞,還沒這么明顯,還顯得他演得最好,”林導(dǎo)說,戳湯貞腦門,“現(xiàn)在越排越暴露問題。別的演員都跟上來了,就你小湯一個,越排越倒退。”
湯貞硬了頭皮問:“林爺,什么問題啊,您先告訴我。”
林漢臣耐了性子,說:“你懂不懂這個人的感情的變化。”
湯貞說:“具體什么變化?”
“簡單的你都懂,喜怒哀樂,這個轉(zhuǎn)變你抓得住,”林漢臣說,“我問的是,打個比方,剛才你和喬賀在臺上排的那一段,你和山伯一起挑燈讀書,夜半你發(fā)燒了,梁山伯執(zhí)意照顧你。”
湯貞聽著他說:“……你既害怕,又心疼,又感激。你找了那么多借口想讓銀心回來睡,但山伯是個木頭,他不聽,他看你生病,怕銀心糊涂,照顧不好,他執(zhí)意要親自陪在一旁照顧你。在這一段情節(jié)里,你害怕,是怕他發(fā)現(xiàn)你身為女兒的秘密,怕你們真要同床共枕,畢竟你是個黃花閨女,”林導(dǎo)說著,點湯貞鼻頭,“你又心疼,是心疼山伯為了照顧你,甘愿辛苦受累,心疼你胡編亂造一句借口,山伯就真的聽信,還往床上端來一盆水。你感激,是感激山伯對你無私的照料,親生父母對你也不過如此了,山伯比親生兄弟還親。”
林導(dǎo)一頓:“到這里,你處理得都還可以,這些東西你都有。”
湯貞看著他。
“但是后面,你就沒有了。你在床上蓋了被子,昏睡過去。你夜半醒來,發(fā)現(xiàn)山伯還沒有睡,他在你床頭挑了燈讀書,見你醒了,他扶著你的頭,抱起你,倒水喂你喝。你問他在看什么書,你們你一言我一語,攀談起來。山伯雖是凡儒,卻獨有他的見識,從你第一天草橋結(jié)拜的時候見他,你就知道這個男子有他的特別之處。病中你聽他聊起蔡文姬、卓文君,口中對有才學(xué)的女子頗為敬重。當你提出,書院也該嘗試接收女學(xué)徒的時候,山伯摟著你,不僅沒有諷你笑你的觀點,反而認真道,賢弟想得深遠,女子若想做學(xué)問,是需要個去處。你被山伯抱著,聽山伯說,興許以后會有呢。”
喬賀聽著,忽然一股奇怪的念頭從心里生出來。
劇本是沒有心理活動的描述的,劇本就是單純的臺詞一句句往下排列。之前排到這一段,林漢臣沒給過任何提示,喬賀講這句臺詞的時候也心無旁騖,只當是梁山伯為人忠厚仁善的一種展示。沒有別的,就是“仁”,就是“善”,是一本正經(jīng)的呆書生,呆頭呆腦的發(fā)言。畢竟接下來英臺的反應(yīng)也沒什么特別,山伯說完這句“興許以后會有呢”,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在他懷里強撐著快要闔上的眼皮,說,梁兄說的,也是小弟所盼望的。然后她睡著了。梁山伯把她放回床上去,蓋好了被子,繼續(xù)坐回去讀書。此后第二天,第三天……直到英臺病好了,英臺都沒有再提及這段對話,沒有再提及女子做學(xué)問,她只是一再感謝梁兄在病中對她的照料。她對梁山伯說,若是能一輩子跟在梁兄身邊就好了。而梁山伯笑他,家有父母,如何能跟一輩子,賢弟怎么像個小孩一樣說話。
到這會兒,再回頭看病中那段對話,恐怕誰都以為英臺是早想睡了,只是感激梁山伯,被梁山伯強拉著說話,才有一句沒一句地撐到最后。事實上,直到這時候聽林漢臣講了,喬賀才回過味兒來。他又遲鈍,又敏銳,遲鈍在英臺的臺詞沒有表示,喬賀便以為那一兩句話并沒什么特別,敏銳在他立刻明白了,林漢臣為什么從來不與他講這一段。
林導(dǎo)和湯貞講:“這個時候的你,在山伯懷里,心里既難受,又快樂,還有一點特別的東西。你難受是身體上的難受,發(fā)著高熱,身體虛弱,精神萎頓。你又快樂,因為山伯兄與你,與你內(nèi)心深處多年的愿望,有所呼應(yīng)。無論平時他再如何愚笨,再怎么不開竅,在對你來說最重要、最叛逆的事情上,他是這么理所當然地認同你,支持你。”
湯貞聽著,說:“你說的還有一點東西,是指愛情嗎。”他說,“我以為我演出來了。”
林漢臣看了他:“你知道在這里你愛上梁山伯了?”
湯貞點頭。“我沒演出來嗎?”湯貞問。
在這件事上喬賀最有發(fā)言權(quán)。可湯貞挨著罵,喬賀總不能說,是,我真沒看出來,否則你演出來,我早該明白了。
林導(dǎo)看了喬賀一眼。喬賀頓了頓,對湯貞說:“感激居多吧。”
湯貞瞠目結(jié)舌。
林導(dǎo)說:“這個不能怪喬賀,他前幾天才摒除了對梁山伯的偏見。”
“可我一直都是這么演的。”湯貞說。
“一直都這么演什么?愛情?”
湯貞懊惱:“沒人和我說過不對啊。”
林漢臣說:“你現(xiàn)在演出來的這些東西,八歲時候你就能演了。你十八了,小湯。”
林漢臣又問了湯貞一遍,你是真沒找過對象,還是你跟林爺不說實話?
湯貞看了他,深呼吸,臉都紅了。
林漢臣說,你分得清什么是感激,感動,什么是愛吧。
湯貞眼睛到處飄,飄到臺上。林漢臣突然說:“喬賀,你演梁山伯的,你說,你是什么時候,確切的,感受到了祝英臺的愛情。”
喬賀一愣:“十八相送吧。”
十八相送,英臺動不動就把鴛鴦、牡丹掛在嘴邊,除了梁山伯那個心思呆笨的,任誰都聽得懂了。
“那作為你自己呢,”林漢臣說,“喬賀你和小湯排戲,你覺得小湯什么時候演出了愛情的感覺。”
喬賀又想了想,頓了一頓,猶豫道:“十八相送?”
湯貞耷拉下腦袋來。
林漢臣說:“喬賀,你和小湯講講,以前和你演對手戲的女演員都怎么演的。”
喬賀笑了:“林導(dǎo),我沒演過這種感情戲。”<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