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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一言不發,康王仿佛窺出她眉目間的神色,輕撫她鬢發,他手指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她亦如我生母,可為我舍命,不能罰,不能殺,你是一名妾室,應當知道這點。”
康王偏袒起人來,單刀直入,不帶拐彎抹角,也很是傷人。
之后康王頭疼之癥再犯,頭疼欲裂,幾日不下榻,召阿福到身邊伺候,韋氏卻稱阿福身上來了月事,肚痛難忍,請王爺擔待幾日。
實則阿福被韋氏刁難,攔在小佛堂外,日日頂著烈日,跪在韋氏屋前,最后康王尋來,將她帶走,阿福為此大病一場,病得好幾日昏沉,也是那時生了去意。
康王卻一直守在榻前,衣不解帶,將她喚醒,韋氏前來請罪,被一腳踹翻,康王怒罵她賤婦。
從此,康王越發冷待韋氏,但厭惡歸厭惡,縱容歸縱容,這是兩種情緒并不矛盾,康王仍讓韋氏擔任王府的女主人,拿捏著一群女人的生死。
阿福死前不久,康王赴京,她被留在王府,他走那日,丫鬟笑道:“夫人可知王爺臨走前,對韋長史說了什么。”丫鬟有模有樣學起來,說到康王那一句“她有半分差錯,我扒了你的筋骨”,更暗暗留意阿福神色。
阿福搖著團扇微微一笑,其他神色沒有了。
她沒有一絲歡喜。
康王為她出氣嗎?并不是,康王對韋氏已生不滿,厭惡韋氏爬到頭上,不愿再一味縱容,借此事發作罷了。
他真護著阿福,不會將她留在王府,擱在韋氏眼皮底下。
其實那時,阿福并不知韋氏真正心思,韋氏借大象藏香殺她,她一心想逃出這座金籠子,生死由命,隨遇而安了,誰想人之將死,如墜阿鼻地獄,萬般痛苦。
也是死了一遭,阿福才知性命可貴,更不愿再入康王府。
她無權無勢,無人可倚,唯一的愿望,就是想尋一個滿心偏寵她的好郎君。
康王不是。
阿福回轉心思,又聽連奉安道:“往后你在街上若遇到這位貴人,離遠些,切莫沖撞了他,你那可憐的阿娘留下你這一塊寶貝疙瘩,阿爹還等你乖乖嫁去陸家,當那狀元郎夫人。”
前半截話,阿福很是認可,至于后面一件事,恕難孝順了。
狀元郎這三個字,阿福這世重活過來了后,聽了不下數遍。
誰都在她耳邊說,阿福你有福了,陸家公子幼時被有名的算命先生摸過骨,是當狀元郎的,你是他小媳婦,那就是狀元郎夫人啦。
若換做上輩子,聽了這些話,阿福會羞澀一下。
現在她心如止水。
甚至想不起他的模樣。
陸家公子,陸觀神,據說才氣如蛟龍,冠蓋絕艷平陽府。
連儀何以想出替嫁之法。
全是此人挑撥。
……
才一夜之間,謝府倒了后臺,門可羅雀,誰也不敢登門,管事傳話回來,告訴連大小姐的話都告訴了,謝行羯說知道了,心中卻無一絲痛快,他獨自坐在書房越發氣悶。
謝行羯原以為康王不會出手,顧忌著謀逆兩字,誰想到越該要忌憚的,康王越發不看在眼里。
皇上疑他有逆反之心,他出手替與謀逆二字險些掛鉤的連家解了困境,皇上疑他與當地官府勾連,養兵謀反,康王更要大搖大擺跟官府結交。
昨晚康王派人到知府大人家中,送了好些箱籠珍品,也不怕捅到朝廷。
事實上,康王心思精,早猜到知府膽兒小,怕得收斂風聲,警告下人不許傳出去一個字兒,傳到朝廷那去。
這也就罷了,康王還知道了謝行羯的真實身份,透露給了知府。
知府原來是不知道謝行羯是魯王的人,只當他是一個尋常商人,才一次次收了錢,但謝行羯要是魯王的人,那就大不一樣了,一個是外地藩王,一個是朝廷重臣,之間有了錢財來往,是結黨營私的大罪,按律法要誅九族的,康王捏住了這個把柄,才逼得知府不得不放人,又讓知府對謝行羯起了疑心。
謝行羯本來這次到平陽府,是受了魯王的命令,伺機找康王的錯,但還沒動手,先被康王識破,現在知府也不肯信他了,他不能這樣回到魯王身邊,康王捏住他的把柄,他也照樣能!
說到底康王做這一切,只為了美色。
謝行羯眼前不由浮現連氏女的嬌面,又浮出另一雙碧泠泠的眸子。
他只見過一次。
當年謝行羯尚未起勢,仗著一身兇猛膽氣,千里投名萬里投主,闖到那清貴冷漠的貴人跟前,求他受了自己,貴人正倚朱紅圍欄喂魚,懶懶說了一句,轟他出去。
這話是對身邊護衛說的,從頭至尾,貴人不曾看他一眼,就將他狠狠打發出去。
自此以后,每每謝行羯窮困之際,無數次回想這一刻,直到投靠入了魯王帳中,再度殺入平陽府,見那貴人鎮日躲在偌大個王府,心下哂笑,貴極反賤,昔日戰神不過爾爾。
想到康王那雙直透的碧眼,謝行羯嘗到咬舌劇痛的滋味,卻沒一絲懊悔,骨子里涌起來的,更是嗜血舔舐的激動。
戰神之名,終有一日叫他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