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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玉此時身上厚厚的紗布和血淋淋的傷口,似乎也在印證著妖王這七千年來被囚禁在自己的幻境中,亦并非全無作為。
不過,神君本人似乎對此并不欲多提。
長淵停頓片刻,便適時地止了口。他直起身體,繼續匯報道:“現在受傷的兄弟們已經全都得到妥善安置,送回天軍營的消息應當也已經到了,靈舟他們應當很快就會帶人過來……臨時營地也已全部建好,由于重傷員過多上路不便,有些天官建議我們可以先留在這里養傷,反正目前沒有其他大事,不如等大家都痊愈了再回程,慶功宴也等回程之后再開。”
奉玉稍微想了想,便頷首同意道:“可以。”
“是。”
長淵應下,繼而笑道:“在妖境中四個月,兄弟們也許久沒有放松過了,在這里修整,就當是放個大假吧。”
長淵并沒有在奉玉這里久留,說完天兵天將們的狀況之后,他又向奉玉大致地匯報了些軍務,然后將詳細的文卷留下,就告辭離去。
長淵走后,白秋有些好奇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因為臨時營地不是建在凡間而是建在云上的,從窗口便可縱覽人間之景。由于白秋是通過仙法從仙宮直接到的妖境,并非和其他人一樣從入口進來,雖說她也在妖境里待了一陣子,可卻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地方。
郁郁蔥蔥的樹林,遙遠的地方有村莊,他們在妖境中不知不覺大戰了一場,白秋都不曉得是不是有幾日幾夜,但此時人間似有煙火,村莊中隱隱有炊煙升起,直達天際。
白秋看了一會兒,便微微地愣了一下,抬起手來揉了揉眼睛。她的視力好像是比來妖境前好了許多,隔著那么厚的云層,居然連那么遠的凡間村落都能看得清楚了!
盡管本就是一場超出她極限的惡戰,修為會有提升也是正常,但短短幾日的功夫有這么明顯的變化,白秋還是吃了一驚。
她又驚又喜,轉頭想和奉玉說,可是一回頭,便見奉玉不知從何處拿出了一塊黑色的東西,正若有所思地拿在手中把玩。
那東西約莫比鵪鶉蛋大小,表面光滑圓潤,在光線中浮著淡淡的光澤,像是黑曜石一般。
白秋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這是妖王的妖心,是他們從妖境出來、但醫官還沒有趕到的時候,奉玉從草叢中隨手撿出來的。
讓妖王誕生的匯聚而成的萬妖惡念之中,大約有植妖的惡念。故而他憑借自己的記憶在浮世間多晃蕩了數年,早已沒了軀體,死了以后,居然還能留下妖心。
現在妖心上本應有的光芒已經滅了。
它當年沒能順利收歸,想不到七千多年后,終究是回到了天軍手中。
白秋看得愣了愣,奉玉注意到她,一頓,便解釋道:“此物已經無用,但仙妖之戰是當年大事,他留下的東西還是應當上交給天庭記錄。等回去以后,我會上報給天帝。”
盡管妖王作惡多端,但不可否認,他留下來的妖心卻相當漂亮。
白秋看得有些失神,回過神來,從明白地“噢”了一聲,點了點頭。
不過,白秋看了眼奉玉淡淡的神情,還有凝視在妖心上的眼神,猶豫片刻,終是開口道:“神君,你在妖境和妖王說的話……”
“嗯?”
奉玉望她。
白秋問道:“妖王臨死之前都沒怎么掙扎,又留下那么一番話……他這千萬年來,莫非也覺得孤獨?”
奉玉答:“無論如何孤獨,他也仍舊是十惡不赦之人。當年生靈涂炭,妖王勢力范圍之內近乎寸草不生,無數凡人靈物喪命他手。惡念聚集起的妖物許是亦有情感,亦有心神,但無論如何,不可因自己的欲|念,踐踏他人的修為生命。”
白秋自也是這么想的,連忙贊同地點頭。
這時,話完之后,奉玉稍稍一滯,忽而又問道:“說起來……秋兒,你可覺得我與妖王有所相似?”
“……誒?怎么會!完全沒有!”
白秋一愣,趕緊用力擺手否認,但看著奉玉一動不動注視著她的目光,又被他望得臉紅。
想了想,白秋努力地表達道:“神君,妖王說得話,你不要在意……他這么說,無非是因為你在外人面前表現得冷淡些,喜怒不行于色,所以才覺得你是一路人。但是……我同天軍營里的其他人都曉得,實際上并非如此,你待我和其他人都……”
妖王覺得奉玉冷面冷心,無非是天界的一些閑談聽得多了,又看他平日里少表露情緒,實際上就是以貌取人……從一開始便是錯的。只是白秋說得驚慌,生怕表達不到位,難免有些語無倫次,而且被奉玉看著,臉也越來越燙。
奉玉看著白秋微微泛著桃花的臉,不由得淡笑。
妖王畢竟是萬年以上的大妖,至今妖中都無人能夠達到他當年的情況,關于感受的部分,其實大多還是說得準的。奉玉心里自是清亮,但聽妖王說話時,他也未必全無動搖,此時看著白秋全然信任他的樣子,倒是有點高興。
于是奉玉停頓片刻,未將妖心拿在手上看多久,就隨意地將它收了回去,甚至沒有做什么評價,只回頭去牽白秋。
白秋想起當初在奉玉記憶中見到的情景,知道神君他對了結這件多年來的大事多少有些惆悵,便挪了挪身子,就親熱地靠在奉玉懷中,雙手環住他的腰。白秋眼睛一瞇,高興地在他肩上蹭了蹭。
奉玉的肩膀寬闊,由于受了傷,白秋能夠嗅到他身上濃郁的仙藥味,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卻覺得奉玉身上的氣息好聞,有種難言的安心之感。
奉玉輕輕地撫摸白秋柔順的長發,他稍微停頓了一會兒,繼而問道:“……秋兒,等傷養好之后,你可否陪我去一個地方?”
“嗯?”
白秋愣了一下,但自是不疑有他,馬上點了點頭,接著又趴回奉玉懷中。
……
盡管奉玉的傷愈速度頗快,但天軍營中并非人人如此。
天軍們在森林中一口氣滯留了數月,因為妖王幻境在這里藏了七千余年,周遭難免受到了影響,不止幾乎沒有靈植靈物生存,還被感染生出了不少惡妖苗子,這數月間,身上傷勢不重的天兵天將索性活絡筋骨,將這一帶一口氣徹底清理了一遍,可謂萬徑妖蹤滅。奉玉期間也出去了幾次,并且改在臨時軍營中處理軍務。他身上的傷疤大約過了兩個月不到就沒有了,倒是令白秋松了口氣。
轉眼到了回天軍營的這日,所有人早早就收拾好了行囊。不過,隨其他人凱旋回天軍營之后,奉玉并未久留,前腳簡單地接受了一下歡迎,后腳便帶著白秋兩個人低調地出了軍營,一路往東面去,接著,白秋就又見到了熟悉的仙臺。
這里已經是第二次來了。
白秋隨著奉玉一步一步踏上天階,不久就踏入日光照不進的穹頂之下。在四座皎白的長明燈映照之中,滿池的蓮燈瑩瑩閃爍,像是一池的星火。
奉玉走上前去,在蓮燈池邊站定,他將手放入水中,碰了碰搖晃的蓮燈,仿佛是熟悉他的氣息一般,蓮燈隨著水波輕輕搖曳,也在奉玉指尖晃了晃。
這里很安靜,在四周的蓮燈光火之中,白秋也不由得嚴肅起來,跟著走到池邊上,看著池水中的火光。
奉玉停頓片刻,從袖中摸出那顆妖心來,放在水池邊。
他道:“這里的天軍絕大多數都隕落于仙妖之戰,是為天下蒼生而散了修為,如今……也算對他們有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