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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紹蕓把珍珠挎包放到窗沿上,依言在法式拱門邊的方桌前坐定。
顧經理一面把黑咖啡斟進描金茶杯里,一面笑道:“不知道是哪位有此等榮幸,讓您這么早屈尊跑上一趟。”
眼前這位每次來都不點甜食,連咖啡都喝苦的——想來有口福的定然是某個小少爺了。
丁紹蕓現下心里像長了草,實在提不起精神敷衍他,便笑笑沒做聲。
顧經理又說了兩句俏皮話,美人始終不肯賞光,只能訕訕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門口突然傳來一片喧囂聲。
丁紹蕓抬頭,只見一眾穿洋裝的體面人吵吵鬧鬧的走進來,油亮的皮鞋碾過光潔地面,吱呀作響。
她粗略掃了一眼,倒有兩三個是一起去郊游過的舊識,城中有頭有臉的紈绔。
丁紹蕓此時格外不想社交,因此把臉埋了下去,專心致志喝起咖啡來。
等了會子,那陣鬧騰止住了,才再抬眼。
而這一瞥,卻好像在大理石立柱轉角處瞥見了一個影子。
那人身量頗高,老式衫褲穿在他身上,極是服帖妥當。只是快走時,八寶紋暗色縐云長衫蕩了下,才顯出幾分瘦削的筋骨。
再晃眼時,人影早已消失不見。
丁紹蕓一瞬間不知道是自己精神過敏,產生了幻覺。
——還是她當真一大早,就撞見了宋二爺。
天津竟如此之小么?
她好像害了寒癥,牙齒咯咯打起顫來。
“丁小姐,蛋糕好了,讓您久等。”
恰逢此時,顧經理笑容滿面的出來,手上拎著纏了碩大絲帶的蛋糕盒子。
他還沒賣幾句好、讓女人在她父親面前為自己美言兩句、看看有沒有新的營生可做,對方就扔下鈔票,搶過盒子,逃也似的走了。
她尖細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發出一連串馬蹄似的噠噠聲,踩碎了一池春夢。
顧經理一頭霧水。
……大清早的,這位是發什么癲呢?
丁紹蕓確實在發癲。
小柳和小林說的話她一概不應,直到車駛進左敦道,再拐兩個彎就到趙公子家門前時,她才神志漸漸清明起來。
先不說宋二爺大抵是不會有閑工夫去吃西餐的。就是去,也不會是一大早。
自己一朝被蛇咬,實在有些大驚小怪。舉止丟人現眼不說,這要是傳開了,還恐被人恥笑。
看來隔兩日要再去趟餐廳,和顧經理寒暄兩句才好。
她這廂還在車里打著小算盤,趙青函趙公子那邊已經得了信,久久的等在公館門口了。
他是個愛漂亮的青年。大熱天穿了一身簇新的白西裝,扣子一直系到下巴底下去。領結過于緊和小,勒的脖子發紅。
他手里舉著一捧扎眼的紅玫瑰,等的久了,花咕嘟都被曬得有些打蔫,垂頭喪氣的。
但趙青函的熱情沒有跟著垂頭喪氣。
一見著丁紹蕓的林肯轎車出現,他便失了體統,大聲喊起來:“達令——”
那親熱程度,仿佛婚事已經是板上釘釘。
丁紹蕓覺得有點丟人,是很想裝作不認識他的。只是事到如今,哪有掉頭回去的道理。
她只能把剛剛那件煩心事拋在腦后,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應付眼前的麻煩。
“怎么在這兒等著?不熱么。”她柔聲問,讓男人扶著自己下了汽車。
“不熱!”趙青函大著嗓子表忠心。
“你不熱,這蛋糕卻是怕熱呢。”丁紹蕓提起手中的禮物,掩嘴笑道。
趙青函激動地幾乎要哭出來了:“達令你真好,還記得我愛吃什么。”
他年紀比丁紹蕓還要小三歲,又是家中獨子,受的寵愛頗多,因此別有一副天真爛漫的樣子。
“你的事,我怎么會忘呢。”丁紹蕓敷衍道,跟著男人進了趙公館。
里間已經花團錦簇,看上去熱鬧非凡。宴會廳被清出了場子,為下午的舞會做好準備。
“還滿意嗎?”趙青函偷偷瞥著心上人,表情多少有些得意。
丁紹蕓是愛跳舞的,他知道。
上次見她在新時代舞場,其他女人都唯唯諾諾的,只有她合著華爾茲起舞,動作流暢的像一只翩躚而行的蝴蝶。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耀眼的發光。
但她那么驕傲,四處流連,始終不肯多看自己一眼。
他寫了很多訴衷腸的信,不是被退了回來,就是被敷衍過去。好不容易去看場電影,對方也沒有顯得多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