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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成了純女戶的雖然得了鄉(xiāng)里的獎(jiǎng)勵(lì)，還被樹為計(jì)生標(biāo)兵，但是哪家斷了香火不是哭天搶地。

楊六虎跟楊國虎這場酒喝的愁腸百結(jié)，越喝越擔(dān)心，到最后揪著楊國虎討主意，楊國虎便給他出了個(gè)主意，找個(gè)合適的人家把小三子送走，趁著安泰鄉(xiāng)的計(jì)劃生育執(zhí)行力度還不夠緊，趕緊抓緊再懷一胎。

吳英玉先是被打懵了，再聽到楊六虎要將懷里的小女兒送人，頓時(shí)忍不了了：“你……你怎么能把小三送人？她才這么小，誰會要個(gè)閨女？”

老二沒送出去，擱她眼皮子底下，都饑一頓飽一頓差點(diǎn)餓沒了，誰家糧食都緊張，哪有人愿意多養(yǎng)一張嘴的？

楊六虎暴怒：“你是嫌老子剛才打的輕了？居然還敢犟嘴？要閨女的多了，誰家缺媳婦就送給誰家，養(yǎng)大了還要少一份彩禮錢呢，誰不愿意？”

吳英玉慣常被楊六虎跟婆婆兇慣了的，她也唯唯諾諾習(xí)慣了，今天才生完孩子又被打了一巴掌，再聽到要將孩子送人，整個(gè)人都崩潰了，大哭大喊：“你別想把我閨女送人！她是我生的，我養(yǎng)著她！”她緊緊摟著懷里的小閨女不撒手，仿佛一撒手這孩子就要被楊六虎搶走。

楊六虎喝了酒又動(dòng)了氣，本來就不舒服，被她吵的送暈，想也不想就照著她的腦袋扇了一巴掌：“你給老子住嘴！吵的老子頭暈！你再不答應(yīng)把她送走，老子就掐死她！”

這話他說的尤其狠心，倒好似吳英玉懷里的小女娃不是他的孩子，而是家里養(yǎng)的小貓小狗一般，弄死就弄死了，絲毫不覺得可惜。

吳英玉被他兇殘的話給嚇到了，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不住淌下來，再不敢多一句嘴，生怕再吵下去楊六虎當(dāng)場掐死了懷里的小女娃。

楊六虎成功震懾住了她，指著她的鼻子罵了一句：“你給老子老實(shí)點(diǎn)，找個(gè)舊的包被把她收拾好了，看堂哥幾時(shí)聯(lián)系好了人，好過來把她抱走！”

他的事情辦完，又嫌這房里氣味不好，扭頭就出了門，去隔壁屋子里去睡覺。

房里只剩下母女四個(gè)，當(dāng)媽的眼淚汪汪，把不知世事的小女嬰緊緊抱著，緊貼著她小小的臉蛋。她懷里的小女嬰哭的累了，一抽一抽發(fā)出低微的抽噎聲，兩只緊握的小拳頭動(dòng)來動(dòng)去，不知即將到來的分離。

楊杏兒扶著楊桃兒站在地下，小小的楊桃兒的三觀也受到了極大的沖擊——原來這個(gè)愚昧的地方不止是能餓死女嬰，還有生了女娃隨便送人的惡習(xí)？

她對自己未來的命運(yùn)深深憂慮了！

第四章

到了洗三的日子，吳英玉一大早就醒了。

本地人的風(fēng)俗，孩子洗三要滾蘿卜湯，用炒過的黃面加蘿卜片滾湯，香菜跟幾滴油提鮮，條件允許的話加羊油更香。

吳家日子過的普通，過年公社分了兩斤羊肉，楊婆子借口兒子要下地干活，愣是沒讓吳英玉嘗到半口。

楊六虎還有三個(gè)已經(jīng)出嫁的姐姐，他從小獨(dú)食吃慣了，壓根想不起來體貼媳婦，連親娘都是看著他吃。

楊婆子為了杜絕吳英玉偷吃，親自燉的肉，聞著肉香味一陣陣的咽口水，端上桌看著兒子狼吞虎咽，當(dāng)娘的心腸也壓不住饞意，一年到頭見不到肉渣，偏還要做一回?zé)o私的母親，含著口水笑著催兒子：“六兒，你趕緊吃。”又推搡楊杏兒：“這丫頭精的跟猴似的，別站在這里了，趕緊出去吧。”

再得寵的孫女兒跟兒子相比，也只能靠邊站。

楊志杏兒死活不挪步，巴巴盯著碗里的肉，特別羨慕的問楊六虎：“爹，肉啥味兒？你讓我聞聞成不？”

“肉就是肉味兒唄，還能是啥味兒？”楊婆子拉著楊杏兒要把她攆出去，小丫頭抱住楊六虎不撒手：“爹你別讓奶奶趕我走，我就是聞聞味兒還不成啊？”

她說的可憐，總算是喚醒了楊六虎身上那一點(diǎn)父親的自覺性，拉住了楊杏兒往她嘴里塞了一口肉。

楊婆子見狀，心疼的直嚷嚷：“你這丫頭怎么不懂事？你爹是要下地干活的人，一大家子都指著他干活呢……”

廚房里鬧出來的動(dòng)靜吳英玉早就聽見了，靠近了怕楊婆子罵她，聞到肉味兒就圍著廚房打轉(zhuǎn)，索性沒過去。再聽楊杏兒的轉(zhuǎn)述：“我吃了爹喂的一口肉，倒像是吃奶奶的肉喝奶奶的血了，她就差掐著我的脖子讓我吐出來。”

她扶著肚子安撫楊杏兒。

楊杏兒年紀(jì)雖小，嘴巴卻厲害，豎著好看的小眉毛不依不饒：“我奶奶心腸也真硬，以前老是背著人掐桃兒，我吃一口肉都不行，她怎么不把我們都掐死，就她跟爹兩個(gè)人過呢？”

楊老頭十年前就過世了，楊婆子事事以兒子為先，只差把他頂在頭上當(dāng)祖宗一樣供著了。自吳英玉過門，不知道受過婆婆多少教訓(xùn)，叮囑男人就是她的天。

吳英玉摸著肚子苦笑：“你爹是家里的頂梁柱，你奶奶那是心疼他下地辛苦，這才讓他吃的。”

楊杏兒的話就跟小刀子似的，反駁她：“媽也大著肚子下地干活呢，我奶奶怎么就不知道心疼心疼你的？”

吳英玉心道：我又不是她親生的。

輪到小女兒洗三就更別想了，要是楊婆子能滾個(gè)蘿卜湯都不錯(cuò)了，更別提加羊油提味。

她惦記著娘家人肯定會上門來洗三，醒來之后就催促楊杏兒去廚房看看：“你奶奶要是忙不過來，你就去打個(gè)下手，洗三要滾蘿卜湯的，今兒你外婆肯定也來。”

楊杏兒還沒怎么著呢，原本踡在被窩里閉著眼睛睡著的楊桃兒蹭的趴了起來，眼睛都亮了：“外婆要來？”

吳英玉摸摸二女兒毛茸茸的腦袋，把她的胳膊腿兒往被子里塞：“你外婆還沒見過小三子呢，今兒肯定來。”

楊桃兒問：“我能跟外婆回去嗎？”

吳家雖然有兩個(gè)表哥打打鬧鬧，但從來也不欺負(fù)她，家子都待她和善，比起楊六虎的視她若無物，外加楊婆子那憎惡的眼神跟私底下的小動(dòng)作，她還是更喜歡在吳家的生活。

孩子送回來之后，雖然沒跟親媽打照面，但后來摸著孩子身上的肉，吳英玉就知道這孩子在娘家被照顧的很好，不但會走路了，說話也利索了，性格也活潑不少。

她心里一陣酸楚，哄孩子：“桃兒跟媽在一起不好嗎？”

楊桃兒仗著年紀(jì)小，一點(diǎn)都不想給吳英玉留面子：“不好，爹跟奶奶兇，桃兒害怕。”心里還有句話沒說：那母子倆狼心狗肺，不定哪天就把我送人了呢。

吳英玉哄不轉(zhuǎn)孩子，抱著小的吃奶，禁不住悲從中來，沒想到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楊婆子不但端了小米粥過來，還要去抱孩子。

小三子落了地，她連一回都沒抱過，逢洗三的日子竟然肯抱孩子，

楊婆子就過來了，說是今兒洗三，家里不定要來人，還叮囑吳英玉：“今兒洗三，你幾個(gè)姐姐不定要來，炕上亂的沒眼看，你吃完了收拾收拾，小心掃炕灰塵迷了孩子的眼，先把她抱我炕上去。”

吳英玉自生了第三胎，連婆婆一句和氣話兒也沒聽到，飯也是饑一頓飽一頓，今兒得了婆婆的好聲氣，半點(diǎn)都沒猶豫就把孩子交到了楊婆子手上。

趁著吳英玉喝粥的功夫，楊杏兒拉著楊桃兒悄摸到了堂屋窗根下，示意她別出聲，姐妹倆隔著窗戶聽里面的動(dòng)靜。

里面說話的不止楊婆子跟楊六虎兩人，還有楊國虎，外加陌生的一男一女的聲音，議論的正是被楊婆子抱進(jìn)去的小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