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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下了。”蔣徽說著,走向廚房,“你們坐下說話,醒酒湯、瓜果等會兒就來。”
三名男子在院中東側的石幾前落座,談笑風生。
陳嫣每隔三日,便會有獄卒給她送來有葷有素的四菜一湯,且告訴她:“董公子、董夫人派人給你送來的。這里邊兒的日子不好過,想開些,別委屈自己。沒點兒力氣,過堂的時候,單是跪那么久,你就受不來。”
陳嫣回以感激地一笑,也真沒辜負這份好意。其實,就算平日的粗茶淡飯,哪怕再不合口,她也會吃下,為的就是怕自己倒下去,再沒有針對董家的力氣。
她要是死了,一切便是死無對證。那是絕對不能發生的。
自然,她亦明白,自己能在牢中活到現在,是首輔做了妥善的安排,不然,早就被董志和的人滅口了。
很奇怪,要在進入監牢之后,她才覺著日子比較順心了。或許是因為,推她走入監牢的,又讓她在監牢安然無恙的,都是聰明而又磊落的人,用意都擺在明面上,懲治也好,利用也好,沒人瞞過她,最終目的,是扳倒董家那個不仁的門第。
相較于陳嫣,董夫人進入監牢之后,過得苦不堪言:就算她的處境和陳嫣一樣,她也受不了,更何況,董志和并沒為她好生打點,每日吃的是只有三兩筷子的青菜豆腐、攙著沙子的白飯。
案子進展到這一步,大理寺卿不允許董家的人前來探望她,是為了避免有人給她出謀劃策,或是干脆殺了她。
這一點,她明白,憤怒的是:就算人不能來,不能使銀錢打點獄卒,給她送來飯菜、藥物么?——她身上的傷剛見好,誰不知道?
董志和不念多年夫妻情分,是必然的,但是,佑卿呢?他怎么也無所舉動?難不成,也認為她是自作自受么?
她埋怨親生兒子薄情、不孝的時候,董佑卿正站在祖父祖母近前受訓。
董老太爺說:“君子不立危墻之下,這話你總該聽過。不論你娘有沒有真的想害人、殺人,卷入了這種是非,便是平日有諸多行差踏錯之處。”他是把先前陳瀚維奏折上的話借用過來了。
董老夫人有氣無力地道:“你娘被官差帶走當日,竟與我動手,更揚言要殺了我。怎么樣的高門貴婦,才做得出這種事?而在那件事之前,便屢屢頂撞我和你祖父。”她長長地嘆息一聲,“真不知是做了什么孽。”
董老太爺道:“你娘這樣的品行,就算這次不會獲罪,回到董家,董家也容不得她,京城官場更容不得她。她若留在董家,便會成為你父親的污點。遲早,她是要被休棄的德行敗壞的人。你在這檔口,該做的是繼續潛心讀書,不要做無謂的事。”
這些天了,祖父祖母一直命信得過的心腹看著他,不讓他離府半步。這會兒,兩位老人對著他絮絮叨叨,為的不過是告訴他:遲早要與母親分離,所以,便該在她最狼狽的時候與她拉開距離,漠視她的安危。
那么,這么多年的生養之恩呢?
就算母親曾行差踏錯,卻絕對沒有對不起他的地方——他們在侃侃而談的時候,想過這些沒有?
董佑卿腹誹著,心是越來越冷,但是神色卻顯得更為恭敬,佯做思忖一陣之后,他行禮道:“祖父祖母的教誨,孫兒記下了,今日起,定當潛心讀書,不辜負祖父祖母的期許。”
董老太爺、董老夫人滿意地笑了。
董佑卿告退出門后,面上逐漸罩上了一層陰霾。
就算母親能夠安然無恙地回到董家,那么,她和他往后要過的日子,大抵就是重復董飛卿和生母的經歷吧?
父親尚在盛年,依然能夠迎娶年紀輕輕的女子,為董家開枝散葉。
當初的董飛卿,能夠躲避開家中的紛擾、長輩的嫌棄,在程府、唐府過得快活無比,可他呢?哪里又是他的安身之處?
父親的原配離開之際,董飛卿年歲太小,什么都改變不了。可他不一樣,他已經長大了,但是,總結了一下已知的案情,怎么想也改變不了母親的命運——萬一母親為了鞏固他的地位,做過糊涂事……如今是被陳嫣拖下水,日后怕就要遭到董飛卿的報復。
該怎么辦?他陷入長久的沉思。
同一時間,在書房的董志和,也在沉思:是指望案情峰回路轉,還是自己先一步請皇帝治罪,給自己降級甚至發落到地方為官的處置?
眼下,他能做的,實在是有限。或者說,已完全陷入被動的局面,無從招架。
而大理寺那邊,又有形同于噩耗的消息傳來——
大理寺卿問陶城,董夫人與曾太太有無往來。
陶城說有。
大理寺卿又問,董夫人是否常年請黃大夫問診。
陶城說是,而且據他所知,處置一些棘手的下人的時候,都是夫人取出藥物命人去用了。中毒的人,大多是腸穿肚爛,凄慘至極。
大理寺卿再問他,是否知曉董夫人與曾太太合謀毒殺曾鏡的事。
陶城說不知道。
末了,大理寺卿問他:董夫人是否有機緣請到身懷絕技的高人。
陶城據實說,董夫人沒機會,但是她娘家能請到,董夫人曾派陪嫁的管事回過娘家,那管事再沒回來。再多的,他就不知道了。
至此,大理寺卿已經是做到心里有數。
隨后,陶城說,自己另有一些不宜在大理寺說起的行差踏錯之事,要到錦衣衛所交代,懇請成全。
他哪里是有罪行要交代,分明是怕給出這些證供之后,回到家中或董府就被滅口。大理寺卿苦笑一陣,頷首準了,繼而傳喚薛媽媽。
薛媽媽的供述,證實了董夫人給陳嫣毒藥一事屬實,命管事回娘家物色高手一事屬實——都是她親耳聽到過的。
到末了,請求與陶城相差無幾:若是不能去錦衣衛所,便請大理寺卿將她收監。她不敢再回董家。
大理寺卿想一想,命衙役把她送到錦衣衛所——在那里過的是好是壞,便不關他的事兒了,最重要的是,人在錦衣衛眼界之中,如何都不會出意外,大理寺為何不落得清閑。
聽得案情進展到這地步,董志和險些就再一次暴跳如雷:吩咐下去了,可他們給出的供詞,卻與他想要的大相徑庭。
他和繼室用了十幾年的人,到了這關頭,竟都不肯給予忠心、維護。
他喚來心腹,著其帶護衛去陶城、薛媽媽家中,把他們的家小帶到董府。
然而讓他失望的是,陶城、薛媽媽的親人都已在朝夕間搬離,不知所蹤。具體說來,只是一半個時辰的事兒,兩家人等同于不翼而飛。
那就是早就有所準備了。
陳嫣已經深陷囫圇,就算心思再縝密,就算要挾陶城、薛媽媽到公堂上說違心話,也沒能力確保他們兩家人安然無恙地離開,更沒有那樣得力的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