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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夫人目光微閃,“我遲早會告訴他的?!彼D向董飛卿,指一指巨額銀錢,“這筆銀子,我是來送給蔣徽的,她沒收。你怎么看?”
董飛卿道:“沒收就對了。”
董夫人面色一黯,道:“只要你能讓董家的人安穩度日,董家可以把全部家底送給你——不,我娘家的全部積蓄,也送給你們,這樣成不成?你若想回到官場,也不需自己找門路,老爺可以為此與首輔聯手,如此,不會有任何人阻撓你的仕途。這些,只需你一句話?!?
董飛卿笑開來,“錢財,自己賺來的花著才踏實;仕途,是我早已放棄的。你請回吧。我再不守規矩,也犯不著在你找上門的時候出手刁難。至于日后,好自為之——那筆賬,我會慢慢跟你們算?!?
董夫人面色轉為灰敗,并沒依言起身,“你得想清楚,陳嫣大可以通過捕風捉影,四處散播你們兩個的流言蜚語。
“董家的人大多都有自知之明,可是老太爺、老夫人……不是我們能勸得了的,萬一到時候二老幫襯著陳嫣,敗壞你們兩個的名聲……
“何必呢?
“你們若是愿意過平順日子,陳嫣那邊,我們來,我們替你們懲戒她,好么?
“依我看,陳嫣對你們這般歹毒,絕不是因為她鐘情于你?!?
董飛卿與蔣徽俱是無聲地一笑。
這婦人抬出老太爺、老夫人,是在很委婉地威脅他們:如果不肯接受她提出的好處,那么,日后她會促成兩位老人幫著陳嫣對付他們。
可是,那又怎樣?
那兩個老糊涂,董飛卿從來就不會高看,就算他們當街發瘋撒潑,他都不會意外。
他沒再搭話,徑自喚郭媽媽送客。
董夫人步履沉重地離開了。
夫妻二人四目相對,靜靜地、長久地凝望著對方。
沒錯,他喜歡她,喜歡到了骨子里。
他和她,都有著那樣不堪的家族。
她對他說過,蔣家長房的人,誰娶了誰倒霉。
他對她說過,董家的人,誰嫁了誰倒霉。
這樣說的時候,就都已打定主意離開,只是不知對方也和自己一樣。
從北地回到京城,再到背離家門,大概有一年左右的光景。
仔細想想,他是在回到董家著手退親一事期間,意識到了自己的心跡。
最初,不愿意承認。
隨后,一次次地想:為何是這般的陰差陽錯?
如果在她與丁楊定親之前便心動,那么,不論如何,都會與她表明心跡,問她愿不愿意與等自己離開那個所謂的家,攜手余生。
末了,便是深深的無力感:從小就與他疏離相待的女孩,怎么可能看得上他?他又能給她什么?
閑來站在畫案前,想用作畫緩和煩躁的心境,對著畫紙,常常會無意識地勾勒出她的側臉輪廓。
但能畫出的,也只有側臉的線條,怎樣都描摹不出她的眉眼、神采。
迄今算是畫成的她,只有那幅江南煙雨圖中她的背影。
世間情緣,不是你心動就能如愿。他很明白這一點。隱約聽聞她親事生變、與家族決裂,便想,不妨等一等,日后再看有無緣分。
可是,他離開家門之后,她已不知去向。
原本并沒打算長時間四處漂泊,因為這一消息,踏上計劃之外的旅程。
去的地方,算是與她有關——
他從北地回到京城,和修衡哥、薇瓏一起去葉先生那里看她,盤桓終日。
當日晚間的宴席間,她和薇瓏詢問北地有沒有特別好吃的點心、菜肴——姐妹兩個一樣,都是小吃貨。
他照實說了,隨口問她,你要是有時間走南闖北,想去哪里?
她想了想,笑說我出門游走的話,少不得先去一些地方,嘗嘗那些地道的名菜。
他問:都有哪些?
她說:陜西的羊羹和鍋盔、贛南的小炒魚、柳州的螺絲雞、安陽的扣碗酥肉、杭州的西湖醋魚、蘇州的蔥烤鯽魚、揚州的清燉蟹粉獅子頭——應該都是值得前去品味的。
頓了頓,大眼睛忽閃一下,又說要先去嘗羊羹和鍋盔,最后自然是要留在江南,那邊好吃的多,風景怎么也要一兩年才能看夠吧。
他就笑了,說居然跟我想的差不多。
葉先生揶揄他們,說你們兩個沒正形的,別把薇瓏帶壞才好。
薇瓏卻是托著小臉兒,滿臉憧憬,說我要是也能四處走的話,一定也要去這些地方看看。
她笑說沒事,我要是能去,就能替你看、替你嘗嘗那些好吃的——把他的話先一步說出來。
后來,他曾刻意前去的地方,正是她所說過的那些。
在陜西的那段日子,一面觀望著生母的情形,一面請友人幫忙留意她的消息。
逗留了很久,其實有等她的意思。只要她到陜西地界,他就能獲悉,與她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