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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離家一日深,獨如孤鳥宿寒林。

縱然此地風光好,還有思鄉一片心。

羅公不等二子相見,轉進后堂。老夫人迎著道:“老爺書房考較孩兒學問,怎么匆匆進來?”羅公嘆道:“他兒不自養,養煞是他兒。”夫人道:“老爺何發此言?”羅公道:“夫人,自從令侄到幽州,老夫看待他,與吾兒一般,并無親疏。我意思等待邊廷有事,著他出馬立功,表奏朝廷,封他一官半職,衣錦還鄉。不想令侄卻不以老夫為恩,反以為怨。適才到書房中去,壁上寫著四句,總是思鄉意思,這等反是老夫稽留他在此不是。”夫人聞言,眼中落淚道:“先兄棄世太早,家嫂寡居異鄉,止有此子,出外多年,舉目無親。老爺如今扶持,舍怪就是一品服還鄉,不如叫他歸家看母。”羅公道:“夫人意思,也要令侄回去?”老夫人道:“老身懷此念久矣,不敢多言。”羅公道:“不要傷感,今日就打發令侄回去。”叫備餞行酒,傳令出去。營中要一匹好馬,用長路的鞍鞒,進帥府公用。羅公到自己書房,叫童兒前邊書房里,與秦大叔講:“叫秦大叔把上年潞州貯庫物件,開個細帳來,我好修書。”那時蔡建德還復任在潞州,正好打發秦瓊,到彼處自去取罷。

童兒到書房中道:“大叔,老爺的意思,打發秦大叔往山東去。教把潞州貯庫物件,開一細帳,老爺修書。”公子進里邊來對叔寶說了,叔寶歡喜無限。公子道:“快把潞州貯庫的東西開了細帳,叫兄長自去取。”叔寶忙取金箋簡,細開明白。重兒取回。羅公寫兩封書:一封是潞州蔡刺史處取行李,一封是舉薦山東道行臺來總管衙門的薦書。酒席完備,叫童兒:“請大叔,陪秦大叔出來飲酒。”老夫人指著酒席道:“這是你姑爺替你餞行的酒。”叔寶哭拜于地。羅公用手相挽道:“不是老夫屈留你在此,我欲待你邊廷立功,得一官半職回鄉,以繼你先人之后。不想邊廷寧息,不得如我之意。令姑母道:‘令堂年高。’我如今打發你回去。這兩封書:一封書到潞州蔡建德取鞍馬行李;一封書你到山東投與山東大行臺兼青州總管,姓來名護兒。我是他父輩。如今分符各鎮一方,舉薦你到他標下,去做個旗牌官。日后有功,也還圖個進步。”叔寶叩射,拜罷姑母,與表弟羅成對拜四拜。入席飲酒數巡,告辭起射。此時鞍馬行囊,已捎搭停當。出帥府,尉遲昆玉曉得了,俱備酒留飲。叔寶略領其情,連夜趕到涿州辭別。張公謹要留叔寶在家幾日,因叔寶急歸,不得十分相強。張公謹寫書附復單雄信,相送分手。

叔寶歸心如箭,馬不停蹄,兩三日間,竟奔河東潞州。入城到府前飯店,王小二先看見了,住家飛跑,叫:“婆娘不好了。”柳氏道:“為什么?”小二道:“當初在我家少飯錢的秦客人,為人命官司,問罪往幽州去了。一二年到掙了一個官來,纏(馬宗)大帽,騎著馬往府前來。想他惱得我緊,卻怎么處?”柳氏道:“古人說盡了:‘去時留人情,轉來好相見。’當初我叫你不要這等炎涼,你不肯聽。如今沒面目見他。你躲了罷。”小二道:“我躲不得。”柳氏道:“你怎么躲不得?”小二道:“我是飯店,倘他說我住住兒等他相見,我怎么躲得這些時?”柳氏道:“怎么樣?”小二道:“只說我死了罷。人死不記冤,打發他去了,我才出來。”王小二著了忙,出這一個題目與妻子,忙走開了。柳氏是個賢妻,只得依了丈夫,在家下假做哭哭啼啼。叔寶到店門外下馬,柳氏迎道:“秦爺來了。”叔寶道:“賢人,我還不曾進來拜謝你。”叫手下看了馬上行李,待我到府中投文書來。取羅公書竟往府中出。

此時蔡公正坐堂上,守門人報幽州羅老爺差官下書。蔡公吩咐著他進來。叔寶是個有意思的人,到那得意之時,愈加謹慎,進東角門捧著書走將上來。蔡刺史公座上,就認得是秦瓊,走下滴水檐來,優待以禮。叔寶上月臺庭參拜見。蔡公先問羅公起居,然后說到就是仁壽二年皂角林那椿事,我也從寬發落。叔寶道:“蒙老大人題拔,秦瓊感恩不淺。”蔡公道:“那童環、金甲幽州回來,道及羅老將軍是令親,我十分歡喜,反指示足下到幽州與令親相會了。”叔寶道:“家姑夫羅公有書在此。”蔡公叫接上來。蔡公見書封上,是羅公親筆,不回公座開緘,就立著開看畢道:“秦壯士,羅老將軍這封書,沒有別說,只是取昔年在我潞州的物件。”叔寶道:“是。”蔡刺史叫庫吏取仁壽二年寄庫贓罰簿。庫吏與庫書,除舊管新收,開除實在,將贓罰簿呈現到公座上,蔡刺史用珠筆對那銀子。當日皂角林捕人進房已失了些,又加參軍廳乘機干沒,不符前數。止有碎銀五十兩,貯封未動。那黃驃馬一匹,已發去官賣了,馬價銀三十兩貯庫五色潞綢十匹,做就寒復衣四套,緞帛鋪蓋一副,枕頂俱在,熔金馬鞍轡一副,鐙扎俱全,金裝锏二根,一一點過,叫庫吏查將出來,月臺上交付秦瓊。叔寶一個人也拿不得許多東西,解他的那童環、金甲見了,卻幫扶他拿這些東西。蔡刺史又吩咐庫吏:“動本府項下公費銀一百兩包封,送羅老將軍令親秦壯士為路費。”這是:

時來易覓金千兩,運去難賒酒一壺。

叔寶拜謝蔡公,拿著這一百兩銀子,佩之、國俊替他搬了許多行李,竟往王小二店中。叔寶正與佩之、國俊見禮敘話,只見柳氏哭拜于地道:“上年拙夫不是,多少炎涼,得罪秦爺。原來是作死。自秦爺為事,參軍廳拘拿窩家,用了幾兩銀子,心中不快,得病就亡故了。”叔寶道:“昔年也不干你丈夫事。我囊橐空虛,使你丈夫下眼相看,世態炎涼,古今如此。只是你那一針一線之恩,至今銘刻于心。今日即是你丈夫亡故,你也是寡婦孤兒了。我曾有言在此,你可比淮陰漂母,今權以百金為壽。”柳氏拜謝。叔寶暫留佩之、國俊在店少待,卻往南門外去探望高開道的母親,不想高母半年前已遷往他處去了。正是:

富來報德易,困日施恩難。所以韓王孫,千金酬一餐。

叔寶回到王小二店中,把領出來的那些物件,捎在馬鞍鞒旁,馬就壓挫了,難駝這些重物。佩之道:“小弟二人且牽了馬,陪兄到二賢莊單二哥處,重借馬匹回鄉。”辭別柳氏,三人出西門往二賢莊去了。畢竟不知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秦叔寶歸家待母 齊國遠截路迎朋

詩曰:

友誼雖云重,親恩自不輕。雞壇堪系念,鶴發更縈情。

心逐行云亂,思隨春草生。倚門方念切,這莫滯行旌。

五倫之中,生我者親,知我者友;若友亦不能成人之孝,也不可稱相知。叔寶在羅府時,只為思親一念,無慮功名,原是能孝的,不知在那要全他孝的朋友,其心更切。如那單雄信,因愛惜叔寶身體,不使同樊建威還鄉,后邊惹出皂角林事來,發配幽州,使他母子隔絕,心甚不安。但配在幽州,行止又由不得,雄信真有力沒著處。及至有人報知叔寶回潞州報取行囊,雄信心中快然,忖道:“此番必來看我!”辦酒倚門等候。因想三人步行遲緩,等到月上東山,花枝亂影,忽聞林中馬嘶。雄信高言問:“可是叔寶兄來了?”佩之答道:“正是。”雄信鼓掌大笑,真是月明千里故人來。到莊相見攜手,喜動顏色。得佩之、國俊陪來最好。到莊下馬卸鞍,搬行李入書房,取拜氈與叔寶頂禮相拜。家童抬過酒來,四人入席坐下。

叔寶取出張公謹回書,送雄信看了。雄道:“上年兄到幽州,行色匆匆,就有書來,不曾寫得詳細與羅令親相會情由。今日愿聞在令親府中,二載有余,所作何事?”叔寶停杯道:“小弟有千言萬語,要與兄講;及至相逢,一句都無。待等與兄抵足,細訴衷腸。”雄信把杯放下了道:“不是小弟今日不能延納,有逐客之意,杯酌之后,就欲兄行,不敢久留。”叔寶道:“為何?”雄信道:“自兄去幽州二載,令堂老夫人有十三封書到寒莊;前邊十二封書,都是令堂寫來的,小弟有薄具甘旨,回書安慰令堂。只今一個月之內,第十三封書,卻不是令堂寫來的,乃是尊正也能書。書中言令堂有恙,不能執筆修書。小弟如今欲兄速速回去,與令堂相見,全人間母子之情。”叔寶聞言,五內皆裂,淚如雨下道:“單二哥,若是這等,小弟時刻能容;只是幽州來馬被我騎壞了,程途遙遠,心急馬行遲,怎么了得?”雄信道:“自兄幽州去后,潞州府將兄的黃驃馬,發出官賣。小弟即將銀三十兩,納在庫中,買回養在寒舍。我但是想兄,就到槽頭去看馬,睹物思人。昨日到槽頭,那良馬知道故主回來,喊嘶踢跳,有人言之狀。今日恰好足下到此。”叫手下將秦爺的黃驃馬牽出來。叔寶拜謝雄信,就將府里領出來的鞍轡,原是雄信按這個馬的身軀做下的,擦抹干凈,鞴將起來,把那重行李捎上,不復入席吃酒,辭別三友,騎馬出莊。衣不解帶,縱轡加鞭,如逐電追風,十分迅捷。

及第思鄉馬,張帆下水船。旋里不落地,弩箭乍離弦。

那馬四蹄跑發。耳內只聞風吼。逢州過縣,一夜天明,走一千三百里路。日當中午,已到濟州地面。叔寶在外首尾三年還可,只到本地,看見城墻,恨不能肋生兩翅,飛到堂前,反焦躁起來。將入街道,翻然下馬,牽著步行。把纏(馬宗)大帽,住下按一按,但有朋友人家門首,遮著自己的面貌,低頭急走。轉進城來,繞著城腳下,到自己住宅后門。可憐當家人三年出外,門垣頹敗。叔寶一手牽馬,一手敲門。他娘子張氏,在里面問道:“呀,我夫幾年在外,是什么人擊我家后門?”叔寶聽得妻子說這幾句,早已淚落心酸,出聲急問道:“娘子,我母親病好了么?我回來了!”娘子聽見丈夫回來,便接應道:“還不得好。”急急開門,叔寶牽進馬來。娘子開門,叔寶拴馬。娘子是婦道家,見丈夫回來,這等打扮,不知做了多大的官來了,心中又悲又喜。叔寶與娘子見禮,張氏道:“奶奶吃了藥,方才得睡。虛弱得緊,你緩著些進去。”

叔寶躡足潛蹤,進老母臥房來,只見有兩個丫頭,三年內都已長大。叔寶伏在床邊,見老母面向里床,鼻息中止有一線游氣,摸摸膀肩身軀,像枯柴一般。叔寶自知手重,只得住手;摸椅子在床邊上叩首,低低道:“母親醒醒罷!”那老母游魂復返,身體沉重,翻不過身來,朝里床還如夢中,叫媳婦。媳婦站在床前道:“媳婦在此。”秦母道:“我那兒,你的丈夫想已不在人世了。我才瞑目,略睡一睡,只聽得他床面前,絮絮叨叨的叫我,想已是為泉下之人,千里還魂來家見母了。”媳婦便道:“婆婆,那不孝順的兒子回來了,跪在這里。”叔寶叩首道:“太平郎回來了。”秦母原有病,因想兒子,想得這般模樣。聽見兒子回來,病就去了一半。平常起來解溲,媳婦同兩個丫頭,攙半日還攙不起來。今聽見兒子回來,就爬起了坐在床上,忙扯住叔寶手。老人家哭不出眼淚來,張著口只是喊,將秦瓊膀臂上下亂捏。秦瓊就叩拜老母。老母吩咐:“你不要拜我,拜你的媳婦。你三載在外,若不是媳婦孩兒能盡孝道,我死也久矣,也不得與你相會了。”叔寶遵母命,轉身拜張氏。張氏跪倒道:“侍姑乃婦道之然,何勞丈夫拜謝?”夫妻對拜四拜,起來坐于老母臥榻之前。秦母便問在外的事。秦瓊將潞州顛沛,遠戍遇站始末,一一說與母親。老母道:“你姑爺做甚官?你姑母可曾生子?可好么?”叔寶道:“姑爺現為幽州大行臺;姑母已生表弟羅成,今年已十三矣。”秦母道:“且喜你姑母已有后了。”遂掙起穿衣,命丫頭取水凈手。叫媳婦拈香,要望西北下拜,謝潞州單員外,救吾兒活命之恩。兒子媳婦一齊攙住道:“病體怎生勞動得?”老母道:“今日得母子團圓,夫妻完聚,皆此人大恩,怎不容我拜謝?”叔寶道:“待孩兒媳婦代拜了,母親改日身子強健,再拜不遲。”秦母只得住了。

次日有諸友拜訪,叔寶接待敘話。就收拾那羅公的薦書,自己開過腳色手本,戎服打扮,往來總管帥府投書。這來總管,是江都人氏;原是世蔭,因平陳有功,封黃縣公,開府儀同三司、山東大行臺,兼齊州總管。是日正放炮開門,升帳坐下。叔寶遂投文人進帥府。來公看了羅公薦書,又看了秦瓊的手本,叫秦瓊上來。叔寶答應:“有。”這一聲答應,似牙縫里迸出春雷,舌尖上跳起霹靂。來公抬頭一看:秦瓊跪在月臺上,身高八尺,兩根金裝锏懸于腕下,身材凜凜,相貌堂堂,一雙眼光射寒星,兩道眉黑如刷漆,是一個好漢子。來公甚喜,叫:“秦瓊,你在羅爺標下,是個列名旗牌;我衙門中官將,卻是論功行賞,法不可私親。權補你做個實受的旗牌,日后有功,再行升賞。”秦瓊叩首道:“蒙老爺收錄于帳下,感知遇大思不淺。”來公吩咐中軍,給付秦瓊本衙門旗牌官的服色,點鼓閉門。

叔寶回家,取禮物饋送中軍,遍拜同僚。叔寶管二十五名軍漢,都來叩見。叔寶卻是有作用的人,將幽州帶回來的千金囊橐,改換門閭,在行臺府中,做了旗牌三個月。是日隆冬天氣,叔寶在帥府,伺候本官堂事已完。來公叫秦瓊不要出去,去到后堂伺候。秦瓊隨至后堂跪下。來公道:“你在我標下,為官三月,并不曾重用。來年正月十五,長安越公楊爺,六旬壽誕。我已差官往江南,織造一品服色,昨日方回,欲差官賚禮前去,天下荒亂,盜賊生發,恐中途疏虞。你卻有兼人之勇,可當此任么?”叔寶叩首道:“老爺養軍千日,用在一時,既蒙老爺差遣,秦瓊不敢辭勞。”來爺吩咐家將,開宅門傳禮出來。卷箱封鎖,另取兩個大紅皮包。公座上有發單,開卷箱照單檢點,付秦瓊入包。

計開:

圈金一品服五色、玲瓏白玉一圍、光白玉帶一圍、明珠八顆、玉

玩十件、馬蹄金一千兩、壽圖一軸、壽表一道。

說話那越公楊素的壽誕,外京藩鎮官將就謙卑,不過官銜禮單,怎么用個壽表?他也不是上位文皇帝之弟,乃突厥可汗一種,在隋有戰功,賜御姓為楊。他出為大將,曾平江南,入為丞相,官居仆射,寵冠百僚,權傾中外。文帝與他言聽計從。因他廢了太子,囚了蜀王,在朝文武,在外藩鎮,半出他門。以此天下官員,以王侯尊之,差官賚禮,俱用壽表。

羅公賞秦瓊馬牌令箭,并安家盤費銀兩,傳令中軍官:營中發馬三匹,兩匹背馬弓嗎,一匹差官坐馬。因叔寶虎軀大,折一匹草料銀兩,又選二名健步背包。叔寶命健步背包,歸家燒腳紙起身,進內拜辭老母。老夫人見秦瓊行色匆匆,跪于膝下,就眼中落下淚來道:“我兒,我殘年暮景,喜的是相逢,怕的是離別。在外三年,歸家不久,目下又要遠行,莫似當年使老身倚門而望。”秦瓊道:“兒今非昔比,奉本官馬牌,馳驛往還,來年正月十五,賚過壽禮,只在二月初旬,準拜膝下。”吩咐張氏晨昏定省。張氏道:“不必吩咐。”叔寶令健步背包,上了黃驃馬長行。

離了山東,過河南,進潼關渭南三縣,到華州華陰縣少華山地方,遠望一山,勢甚險惡,吩咐兩名健步:“緩行,待我自己當先。”那二人道:“秦爺正欲趕路,怎么傳叫緩將下來?”叔寶道:“你二人不知,此間山勢險惡,恐有歹人潛藏,待我自己當先。”二人見說,就不敢往先,讓叔寶領紫絲韁縱黃驟馬。三個人膊馬相捱,攢出谷口。

只見前面簇擁著一儔英俊,貌若靈官,橫刀躍馬,攔住去路,叫:“留下買路錢來!”這個就見得秦叔寶勇者不懼,見了許多嘍羅,付之一笑道:“離鄉三步遠,別是一家風。在山東河南,綠林響馬,問我姓名,皆抱頭鼠竄,今日進了關中地方,盜賊反來問我討買路錢?我如今不要通名道姓,恐嚇走了這個強人。”叔寶把雙锏縱馬,照此人頂梁門打將下來,此人舉金背刀招架,雙锏打在刀背上,火星亂爆,放開坐下馬,殺個一團。刀來锏架,锏去刀迎,約斗有三十余合,不分勝敗。原來山中還有兩個豪杰。倒有一個與叔寶通家,就是王伯當,因別了李玄邃,打此山經過,也因遇了寨主,戰他不過,知是豪杰,留他入寨。那攔住叔寶討常例的,叫做齊國遠,上邊陪王伯當飲酒的,叫做李如珪。

飲酒之間,嘍羅傳報上聚禮廳來:“二位爺,齊爺巡山,通公門官將,討常例,不料那人不服,就殺將起來,三四十回合,不分勝敗。小的們旁觀,見齊爺刀法散亂,敵不過此人,請二位爺早早策應。”這班英雄義氣相尚的,齊國遠不能取勝他人,忙叫手下看馬,取了器械,下山關來,遙見平地人賭斗。伯當在馬上看那下面交戰的,好像秦叔寶模樣,相厚的朋友,恐怕損傷,半山中高叫道:“齊國遠不要動手了!”此山路高,下來還有十余里,怎么叫得應?況空谷傳聲,山鳴水應,此時齊國遠正斗,也不知叫誰,見塵頭起處,二騎馬簌的一響,已到平地。伯當道:“果然是叔寶兄!”二人都丟兵器,解鞍下馬,上前陪罪。伯當要邀歸山寨,叔寶此時,恐驚壞了兩名背包健步,忙叫近前道:“你們不要著忙,不是外人,乃相知朋友,相聚在此。”兩個健步,方才放心。

李如珪吩咐手下,抬秦爺行李上山。眾豪杰各上馬,邀叔寶同上少華山。入關到廳敘禮,伯當即引手陪罪,擺酒與叔寶接風洗塵。叔寶與伯當敘闊別寒溫,叔寶將皂角林傷人問罪,遠戍幽州,遇親題技帥府至回鄉,承羅公薦在來公標下為旗牌官,細細備說。“今奉本官差遣,賚送禮物,趕來年正月十五長安楊越公府中拜壽。適才齊兄見教,得會諸兄,實三生之幸。”因問李玄邃蹤跡。伯當道:“他因楊越公公子相招而去,想也在長安。”叔寶又問道:“伯當,你緣何在此?”伯當道:“小弟因此山經過,蒙齊、李二弟相留。已修書雄信,要去過節盤桓。今日遇見兄長進長安公干,卻就鼓起小弟這個興來,不往單二哥處去了,陪兄長安賚賀,就去看燈,兼訪玄邃。”叔寶是個多情的人,道:“兄長有此高興,同行極遠。”齊國遠、李如珪開言道:“王兄同行,小弟愿隨鞭登。”叔寶卻不敢遽然招架,心中暗想:“王伯當偶在綠林中走動,卻是個斯文人,進長安沒有滲漏處。這齊國遠、李如珪,卻是兩個鹵莽滅裂之人;若同他到長安,定要惹出一場不軌的事來,定然波及于我。”卻又不好當面說他兩個去不得,只得用粉飾之語,對齊、李二人道:“二位賢弟不要去。王兄他是不愛功名富貴的人,棄了前程,浪游湖海。我看此山關隘,城垣房屋殿宇,規矩森雄,倉廩富足,又兼二兄本領高強,人丁壯健,隋朝將亂之秋,舉少華之眾,則隋家疆土可分;事即不果,退居此山,足以養老。苦與我同進長安看燈,不過是兒戲的小事。京行要一個月方回,眾人散去,二位回來,將何為根本?那時卻歸怨于秦瓊。”齊國遠以叔寶為誠實之意,卻也遲疑。李如珪卻大笑道:“秦兄小覷我與兄弟,難道我們自幼習武藝時節,就要落草為寇?也只為粗鄙,不能習文,只得習武。近因奸臣當道,我們沒奈何,同這班人嘯聚此山,待時而動。兄例說我二人,在此打家劫舍,養成野性,進長安恐怕不遵兄長約束,若出禍來,貽害仁兄。不領我們去是正理,若說恐小弟們無所歸著,只是小覷我二人了,是要把綠林做終身了。”把個叔寶說個透心涼,只得改口道:“二位賢弟,若是這等多心,大家同去變罷了。”齊國遠道:“同去再也無疑。”吩咐嘍羅收拾戰馬,選了二十名壯健嘍羅,背負包裹行李,帶盤費銀兩。吩咐山上其余嘍羅,不許擅自下山。秦叔寶也去扎縛那兩個健步,不可泄漏,大家有禍。

三更時候,四友六騎馬,手下眾人,離了華山,取路奔陜西。約離長安有六十里之地,是日夕陽時候,王伯當與李如珪運轡而行,遠望一座舊寺鼎新,殿脊上現出一座流金寶瓶,被夕陽照射。伯當在馬上道:“李賢弟,可見得世事,忽成忽敗。當年我進長安時候,這座寺已頹敗了,卻又是什么人發心。修得這種齊整?”如珪道:“我們如今且在山門下,只當歇歇腳步,進去瞻仰瞻仰,便曉得是何人修建。”叔寶自下少華山,不敢離齊、李二人左右。官道行商,過客最多,恐二人放技響箭,嚇下人的行李來,貽禍不小。籌算這兩個人到長安,只暫住兩三日便好;若住得日子多了,少不得有一椿大禍。今日才十二月十五日,到正月十五,還有一個足月,倒不如在前邊修的這個寺里,問長老借僧房權住。過了殘年,燈節前進城,三五日,好拘管他。又不好上前明言,把馬一夾,對齊、李二人道:“二位賢弟,今年長安城下處卻貴哩!”齊國遠笑道:“秦兄也不像個大丈夫,下處貴多用幾兩銀子罷了,也拿在口里說。”叔寶道:“賢弟有所不知,長安歇家房屋,都是有數的。每年房價,行商過客,如舊停歇。今年卻多了我們這輩朋友。我一人帶兩名健步,會見列位,就是二三十人。難道就是我秦瓊有朋友。這些差來賀壽的官,那一個沒個朋友?高興到長安看燈,人多屋少,擠塞一塊,受許多拘束,卻不是有銀子沒處用?”他兩個卻是養成的野性,怕的是拘束,回道:“秦兄,若是這等,怎樣的便好?”叔寶道:“我的意思,要在前邊修的寺里借僧房權住。你看這荒郊野外,走馬射箭,舞劍掄槍,無束無拘,多少快活。住過殘年,到來春燈節前,我便進城送禮,列位卻好看燈。”

王伯當也會意,也便極力攛掇,說話之間,已到山門首下馬。命手下看了行囊馬匹,四人整衣進了山寺二門,過韋馱殿,走南道上大雄寶殿。那甬道也好遠,這望上去,四角還不會修得。佛殿的屋脊便畫了,檐前還未收拾。月臺下搭了高架,匠人收拾檐口。架木外設一張公座,張的黃羅傘。傘下公座上坐上紫衣少年。旁站五六人,各青衣大帽垂手侍立,甚有規矩。月臺下豎兩面虎頭硬牌,用朱筆標點,還有刑具排列。這官兒不知是何人,叔寶眾人不知進去不進去。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報德祠酬恩塑像 西明巷易服從夫

詩曰:

俠士不矜功,仁人豈昧德。置壁感負羈,范金酬少伯。恩深自

合肝膽鏤,肯同世俗心悠悠。君不見報德祠宇揭夫起,報德酬恩類

如此。

信陵君魏無忌,因妹夫平原君為秦國所圍,虧如姬竊了兵符與信陵君,率兵十萬,大破秦將蒙騖,救全趙國。他門客有人對信陵君道:“德有可忘者,有不可忘者:人有德于我,是不可忘;我有德于人,這不可不忘。”總之,施恩的斷不可望報,受恩的斷不可忘人。

話說王伯當乃棄隋的名公,眼空四海,他那里看得上那黃傘下的紫衣少年,齊國遠、李如珪,青天白日,放火殺人,那里怕那個打黃傘的尊官?秦叔寶卻委身公門,知高識下,趕在兩道中間,將三友攔住道:“賢弟們不要上去,那黃傘底下,坐的少年人,就是修寺的施主。”伯當道:“施主罷了,怎么就不走?”叔寶道:“不是這等說,是個現任的官員。”李如珪道:“兄怎么知道?”叔寶道:“用這兩面虎頭便牌,想是現任官員。今我兄弟四人走上去,與他見禮好,還是不見禮好?”伯當道:“兄講得有理。”四人齊走小南道,至大雄寶殿,見許多的匠作,在那里做工。叔寶叫了一聲。眾人近前道:“老爺們有什么話吩咐?”叔寶道:“借問一聲,這寺院是何人修建得這等齊整?”匠人道:“是并州太原府唐國公李老爺修蓋的。”叔寶道:“他留守太原,怎么又到此間來干此功德?”匠人道:“因仁壽元年八月十五日,李老爺奉圣恩欽賜回鄉,晚間寺內權住,竇夫人分娩了第二位世子,李爺怕穢污了清凈地土,發心布施,重新修建。那殿上坐著打黃傘的,就是他的郡馬,姓柴名紹,字嗣昌。”叔寶心中就知是那日在臨潼山,助他那一陣,晚間到此來了。

弟兄四人,進東角門就是方丈。見東邊新起一座門樓,懸紅牌書金字,寫報德祠三字,伯當道:“我們看報什么德的?”四人齊進,見三間殿宇,居中一座神龕,高有丈余。里邊塑了一尊神道,卻是立身,戴一頂荷葉檐粉青色的范陽氈笠,著皂布海衫,蓋上黃罩甲,熟皮鋌帶,掛牙牌解刀,穿黃鹿皮的戰靴。向前豎一面紅牌,楷書六個大金字:“恩公瓊五生位。”旁邊又是幾個小字兒:“信官李淵沐手奉祀。”原來當年叔寶在臨潼山,打敗假強盜時,李公問叔寶姓名,叔寶不敢通名,放馬奔潼關道上。李公不舍,追趕十余里路,叔寶只得通名秦瓊。李公見叔寶搖手,聽了姓,轉不曾聽名,誤書在此,叔寶暗暗點頭:“那一年我在潞州怎么顛沛在那樣田地,原來是李老爺折得我這樣嘴臉。我是個布衣,怎么當得勛衛塑像,焚香作念。”暗自感嘆咨嗟。那三個人都看那像兒,齊國遠連那六個金字都認不得,問:“伯當兄,這可是韋馱天尊么?”伯當笑道:“適才二山門里面朱紅龕內,捧降魔杵,那便是韋馱。這個生位,其人還在,唐公曾受這人恩惠,故此建這個報德祠”眾人聽見伯當說個“在”字,都驚詫起來,看看這個像,又瞧瞧叔寶的臉。那個神龕左右塑著四個人,左首二人,帶一匹黃驃馬。右首二人,捧兩根金裝锏。伯當近叔寶附耳低言:“往年兄長出外遠行,就是這等打份?”叔寶暗暗搖手,叫:“賢弟低聲說,這就是我了。”伯當道:“怎么是兄?”叔寶道:“那仁壽元年,潞州相遇賢弟時,我與樊建威長安掛號出來,正是八月十五。唐公回鄉,到臨潼山,被盜圍殺,樊建威攛掇我向前助唐公一陣,打退強賊。那時我放馬就走,唐公追趕來問我姓名;我沒奈何,只得通名秦瓊,搖手叫他不要趕,不知他怎么倉猝時錯記瓊五,這話一些說不得。”伯當笑道:“只因他認你做瓊將軍,所以折得將軍在潞州這樣窮了。”兩邊說笑,不期那柴嗣昌坐在月臺下,望見四人雄赳赳的進去,不知甚么人,吩咐家將,暗暗打聽。家將們就隨在后邊,看他舉動。

叔寶們在同堂內說話時,外面早有人聽見,上月臺來報郡馬爺:“那四位老爺里面,有太老爺的恩人在內。”柴嗣昌聽了,整衣下月臺進報德祠,著地打一躬道:“那位是妻父活命的恩公?”四人答禮,伯當指著叔寶道:“此兄就是李老大人臨潼山相會的故人,姓秦名瓊,李大人當年倉猝錯記瓊五;郡馬如不信,雙锏馬匹現在在山門外面。”嗣昌道:“四位杰士,料不相欺,請到方丈。”命手下鋪拜氈,頂禮相拜,各問姓名。齊國遠、李如珪,都通了實在的姓名。郡馬叫人山門外牽馬,搬行李到僧房中打疊。就吩咐擺酒,接風洗塵。那夜就修書差人往太原,通報唐公。將他兄弟四人,挽留寺內,飲酒作樂。

倏忽數日,又是新年,接連燈節相近。叔寶與伯當商議道:“來日向晚,就是正月十四,進長安還要收拾表章禮物,十五日絕早進禮。”伯當道:“也只是明日早行就罷了。”叔寶早晨吩咐健步,收拾鞍馬進城。紫嗣昌曉得他有公務,不好阻撓,只是太原的回書不到,心內躊躇,暗想:“叔寶進長安,賚過了壽禮,徑自回去了,決不肯重到寺中來;倘岳父有回書來請,此人去了,我前書豈不謬報?今我陪他進長安去看看燈,也就完了他的公事,邀國寺來,好候我的岳父的回書。”嗣昌對叔寶道:“小生也要回長安看燈,陪恩公一行何如?”叔寶因搭班有些不妥當。也要借他勢頭進長安去,連聲道好。嗣昌便吩咐手下收拾鞍馬,著眾將督工修寺。命隨身二人,帶了包匣,多帶些銀錢,陪同秦爺進京送禮。飯后起身,共是五儔英俊、七騎馬、兩名背包健步,從者二十二人,離永福寺進長安。叔寶等從到寺至今,才過半月,路上景色,又已一變:

柳含金粟拂征鞍,草吐青芽媚遠灘。

春氣著山萌秀色,和風沾水弄微瀾。

雖是六十里路,起身遲了些,到長安時,日已沉西。叔寶留心不進城中安下處,恐出入不便。離明德門還有八里路遠,見一大姓人家,房屋高大,掛一個招牌,寫“陶家店”。叔寶就道:“人多日晚,怕城中熱鬧,尋不出大店來,且在此歇下罷。”催趲行囊馬匹進店,各人下馬,到主人大廳上來,上邊掛許多不曾點的珠燈。主人見眾豪杰行李鋪陳仆從,知是有勢力的人,即忙笑臉殷勤道:“列位老爺,不嫌菲肴薄酒,今晚就在小店,看了幾盞粗燈,權為接風洗塵之意。到明日城中方才燈市整齊,進去暢觀,豈不是好?”叔寶是個有意思的人,心中是有個主意:今日才十四,恐怕朋友們進城沒事干,街坊頑耍,惹出事來,況他公干還未完,正好趁主人酒席,挽留諸友。到五更天,赍過了壽禮,卻得這個閑身子,陪他們看燈。叔寶見說,便道:“即承賢主人盛情,我們總允就是了。”于是眾友開懷痛飲,三更時盡歡而散,各歸房安歇。

叔寶卻不睡,立身庭前,主人督率手下收拾家伙,見叔寶立在面前,問:“公貴衙門。”叔寶道:“山東行臺來爺標下,奉官赍壽禮與楊爺上大壽,正有一事奉求。”店主道:‘湛么見教?”叔寶道:“長安經行幾遍,街道衙門日間好認。如今我不等天明,要到明德門去,寶店可有識路的尊使,借一位去引路?”主人指著收家伙一人道:“這個老仆,名叫陶容,不要說路徑,連禮貌稱呼,都是知道的。陶容過來!這位山東秦爺,要進明德門,往越府拜壽去,你可引路。”陶容道:“秦爺若帶得人少,老漢還有個兄弟陶化,一發跟秦父拿拿禮物。叔寶道:“這個管家果然來得。”回房中叫健步取兩串皮錢,賞了陶容、陶化,就打開皮包,照單順號,分做四個氈包,兩名健步,與陶容弟兄兩個拿著,跟隨在后。叔寶乘眾友昏睡中,不與說知,竟出陶家,進明德門去了不題。

卻說越公乃朝廷元輔,文帝隆寵已極。當陳亡之時,將陳宮妃妾女官百員賜與越公為晚年娛景。越公雖是爵尊望重的大臣,也是一個奸雄漢子。一日因西堂丹桂齊開,治酒請幕僚宴飲,眾人無不諛辭迎合,獨李玄邃道:“明公齒爵俱尊,名震天下,所欠者惟老君丹一耳。”越公會意,即知玄邃道他后庭幸寵,恐不能長久的意思,即便道:“老夫老君丹也不用,自有法以處之。”到明日越公出來,坐在內院,將內外錦屏大開,即叫人傳旨與眾姬妾道:“老爺念你們在此供奉日久,辛勤已著,恐怕誤了你們青春。今老爺在后院中,著你們眾姬妾出去。如眾女子中,有愿去擇配者立左,不愿去者立右。”眾女子見說,如開籠放鳥,群然蜂擁將出來,見越公端坐在后院,越公道:“我剛才叫人傳諭你們,多知道了么?如今各出己見站定,我自有處。”眾女子雖在府中受用,每想單夫獨妻,怎的快樂。準百女子,倒有大半跪在左邊。越公蹩轉頭來,只見還有兩個美人:一個捧劍的樂昌公主,陳主之妹,一個是執拂美人,是姓張名出塵,顏色過人,聰穎出眾,是個義俠的奇女子。越公向他兩個說道:“你二人亦該下來,或左或右,亦該有處。”二人見說,走下來跪在面前。那個捧劍的涕泣不言,只有那執拂的獨開言道:“老爺隆恩曠典,著眾婢子出來擇配,以了終身,也是千古奇逢,難得的快事;但婢子在府,耳目口鼻,皆是豪華受用,怎肯出去,與甕牖繩樞之子,舉案終身?古人云:‘受恩深處便為家。’況婢子不但無家,視天下并無人。”越公見說,點頭稱善。又問捧劍的:“你何故只顧悲泣?”樂昌公主便將昔曾配徐德言破鏡分離之事,一一陳說,后得徐德言為門下幕賓,夫妻再合是后話。當時越公見說,也不嗟嘆,便叫二美人起來站后,隨吩咐總管領官,開了內宅門。那些站左的女子四五十人,俱令出外歸家,自擇夫婿。凡有衣飾私蓄,悉聽取去。于是眾女子各各感恩叩首,泣謝而出。越公見那些粉黛嬌娥,擁擠出門,后覺心中爽快。自此將樂昌公主與執拂張氏,另眼眷寵為女官,領左右兩班金釵。

光陰荏苒。那年上元十五,又值越公壽誕,天下文武大小官員,無不賚禮上表,到府稱賀。其時李靖恰在長安,聞知越公壽誕,即具揭上謁,欲獻奇策。未及到府,門吏把揭拿去。時越公尚未開門,只得走進側室班房里伺候。那些差官將吏,俱亦在內忙亂。西邊坐著一個虎背熊腰、儀表不凡的大漢,李靖定睛一看,便舉手道:“兄是那里人氏?”那大漢亦起身舉手道:“弟是山東人。”李靖道:“兄尊姓大名?”那人道:“弟姓秦名瓊。”李靖道:“原來是歷城叔寶兄。”叔寶道:“敢問兄長上姓何名?”李靖道:“弟即是三原李靖。”叔寶道:“就是藥師兄,久仰。”兩人重新敘禮,握手就坐,各問來因。叔寶問李靖所寓,靖答道:“寓在府前西明巷,第三家。”

兩人正在敘話得濃,忽聽得府內秦樂開門,有一官吏進來喊道:“那個是三原李老爺,有旨請進去相見。”李靖對叔寶道:“弟此刻要進府去相見,不及奉陪;但弟有一要緊話,欲與兄說。見若不棄,千萬到弟寓所細談片晌。”叔寶唯唯。李靖即同那官兒進府。越公本是尊榮得緊,文武官僚尚不輕見,緣何獨見李靖?因李靖之父李受,生時與越公同仕于隋,靖乃通家子侄,久聞李靖之才名,故此愿見。其時那官兒,引了李靖,不由儀門而走,乃從右手前道中進去,到西廳院子內報名。李靖往上一望,見越公據胡床,戴七寶如意冠,披暗龍銀裘褐,執如意。床后立著翡翠珠冠袍帶女冠十二員,以下群妾甚眾,列為錦屏。李靖昂然向前揖道:“天下方亂,英雄競起。公為帝室重臣,當以收羅豪杰為心,不宜踞見賓客。”越公斂容起謝,與靖寒溫敘語,隨問隨答,娓娓無窮。越公大悅,欲留為記室,因是初會,未便即言。時有執拂美人,數目李靖。靖是個天挺英雄,怎比紉褲之子,見婦人注目偷視,就認做有顧盼小生之意,便想去調戲他?時已將午,李靖只得拜辭而出。越公曰通家子侄,即命執拂張美人送靖。張美人臨軒對吏道:“主公問去的李生行第幾,寓何處?可即他往否?”史往外問明,進來回覆,張美人歸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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