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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那妖精,脫命升空。原來行者那一棒不曾打殺妖精,妖精出神去了。他在那云端里,咬牙切齒,暗恨行者道:“幾年只聞得講他手段,今日果然話不虛傳。那唐僧已此不認得我,將要吃飯。若低頭聞一聞兒,我就一把撈住,卻不是我的人了?

不期被他走來,弄破我這勾當,又幾乎被他打了一棒。若饒了這個和尚,誠然是勞而無功也,我還下去戲他一戲。”

好妖精,按落陰云,在那前山坡下,搖身一變,變作個老婦人,年滿八旬,手拄著一根彎頭竹杖,一步一聲的哭著走來。八戒見了,大驚道:“師父!不好了!那媽媽兒來尋人了!”唐僧道:

“尋甚人?”八戒道:“師兄打殺的,定是他女兒。這個定是他娘尋將來了。”行者道:“兄弟莫要胡說!那女子十八歲,這老婦有八十歲,怎么六十多歲還生產?斷乎是個假的,等老孫去看來。”好行者,拽開步,走近前觀看,那怪物:假變一婆婆,兩鬢如冰雪。走路慢騰騰,行步虛怯怯。弱體瘦伶仃,臉如枯菜葉。

顴骨望上翹,嘴唇往下別。老年不比少年時,滿臉都是荷葉摺。

行者認得他是妖精,更不理論,舉棒照頭便打。那怪見棍子起時,依然抖擻,又出化了元神,脫真兒去了,把個假尸首又打死在山路之下。唐僧一見,驚下馬來,睡在路旁,更無二話,只是把《緊箍兒咒》顛倒足足念了二十遍。可憐把個行者頭,勒得似個亞腰兒葫蘆,十分疼痛難忍,滾將來哀告道:“師父莫念了!

有甚話說了罷!”唐僧道:“有甚話說!出家人耳聽善言,不墮地獄。我這般勸化你,你怎么只是行兇?把平人打死一個,又打死一個,此是何說?”行者道:“他是妖精。”唐僧道:“這個猴子胡說!就有這許多妖怪!你是個無心向善之輩,有意作惡之人,你去罷!”行者道:“師父又教我去,回去便也回去了,只是一件不相應。”唐僧道:“你有甚么不相應處?”八戒道:“師父,他要和你分行李哩。跟著你做了這幾年和尚,不成空著手回去?你把那包袱里的甚么舊褊衫,破帽子,分兩件與他罷。”行者聞言,氣得暴跳道:“我把你這個尖嘴的夯貨!老孫一向秉教沙門,更無一毫嫉妒之意,貪戀之心,怎么要分甚么行李?”唐僧道:“你既不嫉妒貪戀,如何不去?”行者道:“實不瞞師父說,老孫五百年前,居花果山水簾洞大展英雄之際,收降七十二洞邪魔,手下有四萬七千群怪,頭戴的是紫金冠,身穿的是赭黃袍,腰系的是藍田帶,足踏的是步云履,手執的是如意金箍棒,著實也曾為人。自從涅槃罪度,削發秉正沙門,跟你做了徒弟,把這個金箍兒勒在我頭上,若回去,卻也難見故鄉人。師父果若不要我,把那個《松箍兒咒》念一念,退下這個箍子,交付與你,套在別人頭上,我就快活相應了,也是跟你一場。莫不成這些人意兒也沒有了?”唐僧大驚道:“悟空,我當時只是菩薩暗受一卷《緊箍兒咒》,卻沒有甚么松箍兒咒。”行者道:“若無《松箍兒咒》,你還帶我去走走罷。”長老又沒奈何道:“你且起來,我再饒你這一次,卻不可再行兇了。”行者道:“再不敢了,再不敢了。”又伏侍師父上馬,剖路前進。

卻說那妖精,原來行者第二棍也不曾打殺他。那怪物在半空中,夸獎不盡道:“好個猴王,著然有眼!我那般變了去,他也還認得我。這些和尚,他去得快,若過此山,西下四十里,就不伏我所管了。若是被別處妖魔撈了去,好道就笑破他人口,使碎自家心,我還下去戲他一戲。”好妖怪,按聳陰風,在山坡下搖身一變,變成一個老公公,真個是:白發如彭祖,蒼髯賽壽星,耳中鳴玉磬,眼里幌金星。手拄龍頭拐,身穿鶴氅輕。數珠掐在手,口誦南無經。唐僧在馬上見了,心中歡喜道:“阿彌陀佛!西方真是福地!那公公路也走不上來,逼法的還念經哩。”

八戒道:“師父,你且莫要夸獎,那個是禍的根哩。”唐僧道:“怎么是禍根?”八戒道:“行者打殺他的女兒,又打殺他的婆子,這個正是他的老兒尋將來了。我們若撞在他的懷里呵,師父,你便償命,該個死罪;把老豬為從,問個充軍;沙僧喝令,問個擺站;那行者使個遁法走了,卻不苦了我們三個頂缸?”行者聽見道:“這個呆根,這等胡說,可不唬了師父?等老孫再去看看。”

他把棍藏在身邊,走上前迎著怪物,叫聲:“老官兒,往那里去?

怎么又走路,又念經?”那妖精錯認了定盤星,把孫大圣也當做個等閑的,遂答道:“長老啊,我老漢祖居此地,一生好善齋僧,看經念佛。命里無兒,止生得一個小女,招了個女婿,今早送飯下田,想是遭逢虎口。老妻先來找尋,也不見回去,全然不知下落,老漢特來尋看。果然是傷殘他命,也沒奈何,將他骸骨收拾回去,安葬塋中。”行者笑道:“我是個做嚇虎的祖宗,你怎么袖子里籠了個鬼兒來哄我?你瞞了諸人,瞞不過我!我認得你是個妖精!”那妖精唬得頓口無言。行者掣出棒來,自忖思道:“若要不打他,顯得他倒弄個風兒;若要打他,又怕師父念那話兒咒語。”又思量道:“不打殺他,他一時間抄空兒把師父撈了去,卻不又費心勞力去救他?還打的是!就一棍子打殺他,師父念起那咒,常言道,虎毒不吃兒。憑著我巧言花語,嘴伶舌便,哄他一哄,好道也罷了。”好大圣,念動咒語叫當坊土地、本處山神道:“這妖精三番來戲弄我師父,這一番卻要打殺他。你與我在半空中作證,不許走了。”眾神聽令,誰敢不從?都在云端里照應。那大圣棍起處,dd妖魔,才斷絕了靈光。

那唐僧在馬上,又唬得戰戰兢兢,口不能言。八戒在旁邊又笑道:“好行者!風發了!只行了半日路,倒打死三個人!”唐僧正要念咒,行者急到馬前,叫道:“師父,莫念!莫念!你且來看看他的模樣。”卻是一堆粉骷髏在那里。唐僧大驚道:“悟空,這個人才死了,怎么就化作一堆骷髏?”行者道:“他是個潛靈作怪的僵尸,在此迷人敗本,被我打殺,他就現了本相。他那脊梁上有一行字,叫做白骨夫人。”唐僧聞說,倒也信了,怎禁那八戒旁邊唆嘴道:“師父,他的手重棍兇,把人打死,只怕你念那話兒,故意變化這個模樣,掩你的眼目哩!”唐僧果然耳軟,又信了他,隨復念起。行者禁不得疼痛,跪于路旁,只叫:“莫念!莫念!有話快說了罷!”唐僧道:“猴頭!還有甚說話!出家人行善,如春園之草,不見其長,日有所增;行惡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見其損,日有所虧。你在這荒郊野外,一連打死三人,還是無人檢舉,沒有對頭;倘到城市之中,人煙湊集之所,你拿了那哭喪棒,一時不知好歹,亂打起人來,撞出大禍,教我怎的脫身?你回去罷!”行者道:“師父錯怪了我也。這廝分明是個妖魔,他實有心害你。我倒打死他,替你除了害,你卻不認得,反信了那呆子讒言冷語,屢次逐我。常言道,事不過三。我若不去,真是個下流無恥之徒。我去我去!去便去了,只是你手下無人。”唐僧發怒道:“這潑猴越發無禮!看起來,只你是人,那悟能、悟凈就不是人?”那大圣一聞得說他兩個是人,止不住傷情凄慘,對唐僧道聲:“苦啊!你那時節,出了長安,有劉伯欽送你上路;到兩界山,救我出來,投拜你為師,我曾穿古洞,入深林,擒魔捉怪,收八戒,得沙僧,吃盡千辛萬苦。今日昧著惺惺使糊涂,只教我回去:這才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罷罷罷!但只是多了那《緊箍兒咒》。”唐僧道:“我再不念了。”行者道:“這個難說。若到那毒魔苦難處不得脫身,八戒沙僧救不得你,那時節,想起我來,忍不住又念誦起來,就是十萬里路,我的頭也是疼的;假如再來見你,不如不作此意。”唐僧見他言言語語,越添惱怒,滾鞍下馬來,叫沙僧包袱內取出紙筆,即于澗下取水,石上磨墨,寫了一紙貶書,遞于行者道:“猴頭!執此為照,再不要你做徒弟了!如再與你相見,我就墮了阿鼻地獄!”

行者連忙接了貶書道:“師父,不消發誓,老孫去罷。”他將書摺了,留在袖中,卻又軟款唐僧道:“師父,我也是跟你一場,又蒙菩薩指教,今日半途而廢,不曾成得功果,你請坐,受我一拜,我也去得放心。”唐僧轉回身不睬,口里唧唧噥噥的道:“我是個好和尚,不受你歹人的禮!”大圣見他不睬,又使個身外法,把腦后毫毛拔了三根,吹口仙氣,叫“變!”即變了三個行者,連本身四個,四面圍住師父下拜。那長老左右躲不脫,好道也受了一拜。

大圣跳起來,把身一抖,收上毫毛,卻又吩咐沙僧道:“賢弟,你是個好人,卻只要留心防著八戒言語,途中更要仔細。倘一時有妖精拿住師父,你就說老孫是他大徒弟。西方毛怪,聞我的手段,不敢傷我師父。”唐僧道:“我是個好和尚,不題你這歹人的名字,你回去罷。”那大圣見長老三番兩復,不肯轉意回心,沒奈何才去。你看他:噙淚叩頭辭長老,含悲留意囑沙僧。

一頭拭迸坡前草,兩腳蹬翻地上藤。上天下地如輪轉,跨海飛山第一能。頃刻之間不見影,霎時疾返舊途程。你看他忍氣別了師父,縱筋斗云,徑回花果山水簾洞去了。獨自個凄凄慘慘,忽聞得水聲聒耳,大圣在那半空里看時,原來是東洋大海潮發的聲響。一見了,又想起唐僧,止不住腮邊淚墜,停云住步,良久方去。畢竟不知此去反復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上卷 第二十八回 花果山群妖聚義 黑松林三藏逢魔

本章字數:6586

卻說那大圣雖被唐僧逐趕,然猶思念,感嘆不已,早望見東洋大海,道:“我不走此路者,已五百年矣!”只見那海水:煙波蕩蕩,巨浪悠悠。煙波蕩蕩接天河,巨浪悠悠通地脈。潮來洶涌,水浸灣環。潮來洶涌,猶如霹靂吼三春;水浸灣環,卻似狂風吹九夏。乘龍福老,往來必定皺眉行;跨鶴仙童,反復果然憂慮過。近岸無村社,傍水少漁舟。浪卷千年雪,風生六月秋。

野禽憑出沒,沙鳥任沉浮,眼前無釣客,耳畔只聞鷗。海底游魚樂,天邊過雁愁。那行者將身一縱,跳過了東洋大海,早至花果山。按落云頭,睜睛觀看,那山上花草俱無,煙霞盡絕;峰巖倒塌,林樹焦枯。你道怎么這等?只因他鬧了天宮,拿上界去,此山被顯圣二郎神,率領那梅山七弟兄,放火燒壞了。這大圣倍加凄慘,有一篇敗山頹景的古風為證,古風云:回顧仙山兩淚垂,對山凄慘更傷悲。當時只道山無損,今日方知地有虧。可恨二郎將我滅,堪嗔小圣把人欺。行兇掘你先靈墓,無干破爾祖墳基。滿天霞霧皆消蕩,遍地風云盡散稀。東嶺不聞斑虎嘯,西山那見白猿啼?北溪狐兔無蹤跡,南谷獐豝沒影遺。青石燒成千塊土,碧砂化作一堆泥。洞外喬松皆倚倒,崖前翠柏盡稀少。椿杉槐檜栗檀焦,桃杏李梅梨棗了。柘絕桑無怎養蠶?柳稀竹少難棲鳥。峰頭巧石化為塵,澗底泉干都是草。崖前土黑沒芝蘭,路畔泥紅藤薜攀。往日飛禽飛那處?當時走獸走何山?

豹嫌蟒惡傾頹所,鶴避蛇回敗壞間。想是日前行惡念,致令目下受艱難。

那大圣正當悲切,只聽得那芳草坡前、曼荊凹里響一聲,跳出七八個小猴,一擁上前,圍住叩頭,高叫道:“大圣爺爺!今日來家了?”美猴王道:“你們因何不耍不頑,一個個都潛蹤隱跡?我來多時了,不見你們形影,何也?”群猴聽說,一個個垂淚告道:“自大圣擒拿上界,我們被獵人之苦,著實難捱!怎禁他硬弩強弓,黃鷹劣犬,網扣槍鉤,故此各惜性命,不敢出頭頑耍,只是深潛洞府,遠避窩巢,饑去坡前偷草食,渴來澗下吸清泉。卻才聽得大圣爺爺聲音,特來接見,伏望扶持。”那大圣聞得此言,愈加凄慘,便問:“你們還有多少在此山上?”群猴道:

“老者小者,只有千把。”大圣道:“我當時共有四萬七千群妖,如今都往那里去了?”群猴道:“自從爺爺去后,這山被二郎菩薩點上火,燒殺了大半。我們蹲在井里,鉆在澗內,藏于鐵板橋下,得了性命。及至火滅煙消,出來時,又沒花果養贍,難以存活,別處又去了一半。我們這一半,捱苦的住在山中,這兩年,又被些打獵的搶了一半去也。”行者道:“他搶你去何干?”群猴道:“說起這獵戶可恨!他把我們中箭著槍的,中毒打死的,拿了去剝皮剔骨,醬煮醋蒸,油煎鹽炒,當做下飯食用。或有那遭網的,遇扣的,夾活兒拿去了,教他跳圈做戲,翻筋斗,豎蜻蜓,當街上篩鑼擂鼓,無所不為的頑耍。”大圣聞此言,更十分惱怒道“洞中有甚么人執事?”群妖道:“還有馬流二元帥,奔芭二將軍管著哩。”大圣道:“你們去報他知道,說我來了。”那些小妖,撞入門里報道:“大圣爺爺來家了。”那馬流奔芭聞報,忙出門叩頭,迎接進洞。大圣坐在中間,群怪羅拜于前,啟道:“大圣爺爺,近聞得你得了性命,保唐僧往西天取經,如何不走西方,卻回本山?”大圣道:“小的們,你不知道,那唐三藏不識賢愚。我為他一路上捉怪擒魔,使盡了平生的手段,幾番家打殺妖精,他說我行兇作惡,不要我做徒弟,把我逐趕回來,寫立貶書為照,永不聽用了。”眾猴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做甚么和尚,且家來,帶攜我們耍子幾年罷!”叫:“快安排椰子酒來,與爺爺接風。”大圣道:“且莫飲酒,我問你那打獵的人,幾時來我山上一度?”馬流道:“大圣,不論甚么時度,他逐日家在這里纏擾。”

大圣道:“他怎么今日不來?”馬流道:“看待來耶。”大圣吩咐:

“小的們,都出去把那山上燒酥了的碎石頭與我搬將起來堆著。或二三十個一推,或五六十個一堆,堆著我有用處。”那些小猴都是一窩峰,一個個跳天搠地,亂搬了許多堆集。大圣看了,教:“小的們,都往洞內藏躲,讓老孫作法。”

那大圣上了山巔看處,只見那南半邊,冬冬鼓響,噹噹鑼鳴,閃上有千余人馬,都架著鷹犬,持著刀槍。猴王仔細看那些人,來得兇險。好男子,真個驍勇!但見:狐皮苫肩頂,錦綺裹腰胸。袋插狼牙箭,胯掛寶雕弓。人似搜山虎,馬如跳澗龍。成群引著犬,滿膀架其鷹。荊筐抬火炮,帶定海東青。粘竿百十擔,兔叉有千根。牛頭攔路網,閻王扣子繩,一齊亂吆喝,散撒滿天星。大圣見那些人布上他的山來,心中大怒,手里捻訣,口內念念有詞,往那巽地上吸了一口氣,呼的吹將去,便是一陣狂風。好風!但見:揚塵播土,倒樹摧林。海浪如山聳,渾波萬迭侵。乾坤昏蕩蕩,日月暗沉沉。一陣搖松如虎嘯,忽然入竹似龍吟。萬竅怒號天噫氣,飛砂走石亂傷人。大圣作起這大風,將那碎石,乘風亂飛亂舞,可憐把那些千余人馬,一個個石打烏頭粉碎,沙飛海馬俱傷。人參官桂嶺前忙,血染朱砂地上。附子難歸故里,檳榔怎得還鄉?尸骸輕粉臥山場,紅娘子家中盼望。有詩為證:人亡馬死怎歸家?野鬼孤魂亂似麻。可憐抖擻英雄將,不辨賢愚血染沙。

大圣按落云頭,鼓掌大笑道:“造化!造化!自從歸順唐僧,做了和尚,他每每勸我話道:千日行善,善猶不足;一日行惡,惡自有余。真有此話!我跟著他,打殺幾個妖精,他就怪我行兇,今日來家,卻結果了這許多獵戶。”叫:“小的們,出來!”那群猴,狂風過去,聽得大圣呼喚,一個個跳將出來。大圣道:“你們去南山下,把那打死的獵戶衣服,剝得來家洗凈血跡,穿了遮寒;把死人的尸首,都推在那萬丈深潭里;把死倒的馬,拖將來,剝了皮,做靴穿,將肉腌著,慢慢的食用;把那些弓箭槍刀,與你們操演武藝;將那雜色旗號,收來我用。”群猴一個個領諾。

那大圣把旗拆洗,總斗做一面雜彩花旗,上寫著“重修花果山復整水簾洞齊天大圣”十四字,豎起桿子,將旗掛于洞外,逐日招魔聚獸,積草屯糧,不題和尚二字。他的人情又大,手段又高,便去四海龍王,借些甘霖仙水,把山洗青了。前栽榆柳,后種松楠,桃李棗梅,無所不備,逍遙自在,樂業安居不題。

卻說唐僧聽信狡性,縱放心猿,攀鞍上馬,八戒前邊開路,沙僧挑著行李西行。過了白虎嶺,忽見一帶林丘,真個是藤攀葛繞,柏翠松青。三藏叫道:“徒弟呀,山路崎嶇,甚是難走,卻又松林叢簇,樹木森羅,切須仔細,恐有妖邪妖獸。”你看那呆子,抖擻精神,叫沙僧帶著馬,他使釘鈀開路,領唐僧徑入松林之內。正行處,那長老兜住馬道:“八戒,我這一日其實饑了,那里尋些齋飯我吃?”八戒道:“師父請下馬,在此等老獵去尋。”

長老下了馬,沙僧歇了擔,取出缽盂,遞與八戒。八戒道:“我去也。”長老問:“那里去?”八戒道:“莫管,我這一去,鉆冰取火尋齋至,壓雪求油化飯來。”你看他出了松林,往西行經十余里,更不曾撞著一個人家,真是有狼虎無人煙的去處。那呆子走得辛苦,心內沉吟道:“當年行者在日,老和尚要的就有,今日輪到我的身上,誠所謂當家才知柴米價,養子方曉父娘恩,公道沒去化處。”卻又走得瞌睡上來,思道:“我若就回去,對老和尚說沒處化齋,他也不信我走了這許多路。須是再多幌個時辰,才好去回話。也罷,也罷,且往這草科里睡睡。”呆子就把頭拱在草里睡下,當時也只說朦朧朦朧就起來,豈知走路辛苦的人,丟倒頭,只管齁齁睡起。

且不言八戒在此睡覺,卻說長老在那林間,耳熱眼跳,身心不安,急回叫沙僧道:“悟能去化齋,怎么這早晚還不回?”沙僧道:“師父,你還不曉得哩,他見這西方上人家齋僧的多,他肚子又大,他管你?只等他吃飽了才來哩。”三藏道:“正是呀,倘或他在那里貪著吃齋,我們那里會他?天色晚了,此間不是個住處,須要尋個下處方好哩。”沙僧道:“不打緊,師父,你且坐在這里,等我去尋他來。”三藏道:“正是,正是。有齋沒齋罷了,只是尋下處要緊。”沙僧綽了寶杖,徑出松林來找八戒。

長老獨坐林中,十分悶倦,只得強打精神,跳將起來,把行李攢在一處,將馬拴在樹上,取下戴的斗笠,插定了錫杖,整一整緇衣,徐步幽林,權為散悶。那長老看遍了野草山花,聽不得歸巢鳥噪。原來那林子內都是些草深路小的去處,只因他情思紊亂,卻走錯了。他一來也是要散散悶。二來也是要尋八戒沙僧。不期他兩個走的是直西路,長老轉了一會,卻走向南邊去了。出得松林,忽抬頭,見那壁廂金光閃爍,彩氣騰騰,仔細看處,原來是一座寶塔,金頂放光。這是那西落的日色,映著那金頂放亮。他道:“我弟子卻沒緣法哩!自離東土,發愿逢廟燒香,見佛拜佛,遇塔掃塔。那放光的不是一座黃金寶塔?怎么就不曾走那條路?塔下必有寺院,院內必有僧家,且等我走走。這行李、白馬,料此處無人行走,卻也無事。那里若有方便處,待徒弟們來,一同借歇。”噫!長老一時晦氣到了。你看他拽開步,竟至塔邊,但見那:石崖高萬丈,山大接青霄。根連地厚,峰插天高。兩邊雜樹數千顆,前后藤纏百余里。花映草梢風有影,水流云竇月無根。倒木橫擔深澗,枯藤結掛光峰。石橋下,流滾滾清泉;臺座上,長明明白粉。遠觀一似三島天堂,近看有如蓬萊勝境。香松紫竹繞山溪,鴉鵲猿猴穿峻嶺。洞門外,有一來一往的走獸成行;樹林里,有或出或入的飛禽作隊。青青香草秀,艷艷野花開。這所在分明是惡境,那長老晦氣撞將來。那長老舉步進前,才來到塔門之下,只見一個斑竹簾兒,掛在里面。他破步入門,揭起來,往里就進,猛抬頭,見那石床上,側睡著一個妖魔。你道他怎生模樣:青靛臉,白獠牙,一張大口呀呀。兩邊亂蓬蓬的鬢毛,卻都是些胭脂染色;三四紫巍巍的髭髯,恍疑是那荔枝排芽。鸚嘴般的鼻兒拱拱,曙星樣的眼兒巴巴。兩個拳頭,和尚缽盂模樣;一雙藍腳,懸崖榾柮枒槎。斜披著淡黃袍帳,賽過那織錦袈裟。拿的一口刀,精光耀映;眠的一塊石,細潤無瑕。他也曾小妖排蟻陣,他也曾老怪坐蜂衙,你看他威風凜凜,大家吆喝叫一聲爺。他也曾月作三人壺酌酒,他也曾風生兩腋盞傾茶,你看他神通浩浩,霎著下眼游遍天涯。

荒林喧鳥雀,深莽宿龍蛇。仙子種田生白玉,道人伏火養丹砂。

小小洞門,雖到不得那阿鼻地獄;楞楞妖怪,卻就是一個牛頭夜叉。

那長老看見他這般模樣,唬得打了一個倒退,遍體酥麻,兩腿酸軟,即忙的抽身便走。剛剛轉了一個身,那妖魔他的靈性著實是強大,撐開著一雙金睛鬼眼,叫聲:“小的們,你看門外是甚么人!”一個小妖就伸頭望門外一看,看見是個光頭的長老,連忙跑將進去,報道:“大王,外面是個和尚哩,團頭大面,兩耳垂肩,嫩刮刮的一身肉,細嬌嬌的一張皮:且是好個和尚!”那妖聞言,呵聲笑道:“這叫做個蛇頭上蒼蠅,自來的衣食。你眾小的們,疾忙趕上去,與我拿將來,我這里重重有賞!”

那些小妖,就是一窩蜂,齊齊擁上。三藏見了,雖則是一心忙似箭,兩腳走如飛,終是心驚膽顫,腿軟腳麻,況且是山路崎嶇,林深日暮,步兒那里移得動?被那些小妖,平抬將去,正是:龍游淺水遭蝦戲,虎落平原被犬欺。縱然好事多磨障,誰象唐僧西向時?

你看那眾小妖,抬得長老,放在那竹簾兒外,歡歡喜喜,報聲道:“大王,拿得和尚進來了。”那老妖,他也偷眼瞧一瞧,只見三藏頭直上,貌堂堂,果然好一個和尚,他便心中想道:“這等好和尚,必是上方人物,不當小可的,若不做個威風,他怎肯服降哩?”陡然間,就狐假虎威,紅須倒豎,血發朝天,眼睛迸裂,大喝一聲道:“帶那和尚進來!”眾妖們,大家響響的答應了一聲“是!”就把三藏望里面只是一推。這是既在矮檐下,怎敢不低頭!三藏只得雙手合著,與他見個禮,那妖道:“你是那里和尚?從那里來?到那里去?”快快說明!”三藏道:“我本是唐朝僧人,奉大唐皇帝敕命,前往西方訪求經偈,經過貴山,特來塔下謁圣,不期驚動威嚴,望乞恕罪。待往西方取得經回東土,永注高名也。”那妖聞言,呵呵大笑道:“我說是上邦人物,果然是你。正要吃你哩,卻來的甚好!甚好!不然,卻不錯放過了?

你該是我口里的食,自然要撞將來,就放也放不去,就走也走不脫!”叫小妖:“把那和尚拿去綁了!”果然那些小妖一擁上前,把個長老繩纏索綁,縛在那定魂樁上。老妖持刀又問道:

“和尚,你一行有幾個?終不然一人敢上西天?”三藏見他持刀,又老實說道:“大王,我有兩個徒弟,叫做豬八戒、沙和尚,都出松林化齋去了。還有一擔行李,一匹白馬,都在松林里放著哩。”老妖道:“又造化了!兩個徒弟,連你三個,連馬四個,彀吃一頓了!”小妖道:“我們去捉他來。”老妖道:“不要出去,把前門關了。他兩個化齋來,一定尋師父吃,尋不著,一定尋著我門上。常言道,上門的買賣好做,且等慢慢的捉他。”眾小妖把前門閉了。

且不言三藏逢災。卻說那沙僧出林找八戒,直有十余里遠近,不曾見個莊村。他卻站在高埠上正然觀看,只聽得草中有人言語,急使杖撥開深草看時,原來是呆子在里面說夢話哩。

被沙僧揪著耳朵,方叫醒了,道:“好呆子啊!師父教你化齋,許你在此睡覺的?”那呆子冒冒失失的醒來道:“兄弟,有甚時候了?”沙僧道:“快起來!師父說有齋沒齋也罷,教你我那里尋下住處去哩。”呆子懵懵懂懂的,托著缽盂,拑著釘鈀,與沙僧徑直回來,到林中看時,不見了師父。沙僧埋怨道:“都是你這呆子化齋不來,必有妖精拿師父也。”八戒笑道:“兄弟,莫要胡說。那林子里是個清雅的去處,決然沒有妖精。想是老和尚坐不住,往那里觀風去了。我們尋他去來。”二人只得牽馬挑擔,收拾了斗篷錫杖,出松林尋找師父。

這一回,也是唐僧不該死。他兩個尋一會不見,忽見那正南下有金光閃灼,八戒道:“兄弟啊,有福的只是有福。你看師父往他家去了,那放光的是座寶塔,誰敢怠慢?一定要安排齋飯,留他在那里受用。我們還不走動些,也趕上去吃些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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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英英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己會被人強奸,而此時下體傳來的刺激與有節奏的 「啪啪」聲卻明確的告訴她被人強奸了。 「不,不,這不是真的,我一定是在做夢,」柳英英用力搖了搖頭,「快, 快讓我醒來。」 她的話傳到正在用力抽插她身體的男人,不,看臉龐是個不過十幾歲的男孩 耳中,男孩不由哈哈笑出聲來,「別自己騙自己了,你都被我肏了這么久了,若 是做夢早就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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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形記李鑫回訪

變形記李鑫回訪

阿八色
董舒雅是名電視臺主持人,主播出身的她奉子成婚后慢慢淡出了電視圈,但 這幾年女兒逐漸長大,順利地上學,閑下來的舒雅因此興起重回螢光幕的念頭, 碰巧認識的熟人,同時也是電視臺副總經理的謝莉娟手上有個新型態的養生節目 正在尋找主持人,便詢問她有沒有意愿回來主持這個新企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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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這一家電影

我們這一家電影

小強
我是以柔,英文名Monica,暱稱小M,上個月剛過完30歲生日,在 外企的OL高管一枚,36D,1米69,喜歡一夜情。 我通常會去酒吧獵取看上的獵物,這也是我尋求一夜情的方式。 我看過很多辦公室做愛的故事,但從未想過這些會發生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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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婚后,景總瘋狂纏她吻她

離婚后,景總瘋狂纏她吻她

奶香逗逗
蘇歌韻以最不堪的姿態,嫁給了景凌寒。她癡守三年婚姻,本以為能夠捂熱他那顆冰冷的心,換來的卻是他對白月光的豪扔千萬,對她的不屑一顧。她心碎,絕望,“離婚吧!”景凌寒嗤笑,“蘇歌韻,要鬧也該適可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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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良動漫

不良動漫

南宮草堂
一城一池之利、一時一段之名,一生一世之功……人,首先要吃飯,吃飽飯,連自己都保護不了,何談謀事?對一個叫難難的小男孩而言,此刻他想的正是飽餐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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