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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形之下,九阿哥的死令他觸動更大。在青海數年,再歸來已是一具棺材。若是沒有奪嫡這一出,亦或是九阿哥從來都不是個長于深宮的天之驕子,或許他的才具能夠真正發揮,從而放出前人所未有的璀璨光亮。
然而九阿哥已經不在人世,是善是惡都已經無法再作。可是石詠還是忍不住要去想,這樣毫無意義的悲劇,究竟是為了什么。
他仰頭望著地安門,后者券門里風聲大作,仿佛與他打了個招呼。
“嗚——噫——”
聽起來就像是也同意他說的,毫無意義。
石詠清楚地知道這件事還未完:眼下是因為十三阿哥病重,在病榻上明言,不欲因他的宿疾而令雍正皇帝處罰旁人。雍正貌似是聽了進去,所以才會在這段時間里對胤禩與隆科多**都沒有過于嚴厲的懲罰。可是石詠心知龍椅上那位怕是在為了給十三阿哥祈福,所以不欲大興干戈,若是萬一……十三阿哥有個萬一……
眼看著廉親王能為一個老九哭成這副模樣,雍正與十三阿哥一向手足情深,到時還不知道會如何。
石詠抬頭看看地安門,又看了一眼抱著老九黑漆漆的棺材,痛哭失聲的廉親王允禩,他更堅定了自己的想法:這都是制度的鍋。若是沒有這一人為君,以一人治天下的封建皇權制度,這里本不該發生這樣的悲劇。
明明都是些情深義重的人。
除此之外,石詠也感到深深的無奈。這個時空里即便是天之驕子,依舊為物質條件和歷史局限所拘泥,無法更加向前邁出一步,就像九阿哥手下的產業,許是與工業革命只有一步之遙,可是九阿哥本人卻無知無覺;就像八阿哥力主的八王議政,已經有了集體議政的雛形,可是他眼里看到的還是一個爭權奪利的工具,他所想的還是一己之私和那個位置。
“去——吧——”
又是一陣勁風刮來,古老的城門里發出嗡嗡的響聲,似乎整座城門都在微微震動。石詠再度抬頭,這一次他像是聽明白了這座古物的心聲,也聽明白了自己的心聲,于是他再也沒有疑慮,果斷抬腳,穿過券門,往城門內走去。
*
除了皇家之事以外,眼前要忙的還有不少,頭一件大事便是恰克圖那里還未完成的談判。不止鄂羅斯使團,石詠在理藩院的下屬們,眼下都還在恰克圖眼巴巴地等著。
石詠待十三阿哥病情穩定一些之后,已經擇機將北疆談判的情形向雍正一一匯報。石詠雖然也在一定程度上表達了對隆科多工作的肯定,可是雍正只消一聽到“隆科多”三個字,就會立即皺眉,毫不掩飾地表達對這位“舅舅”的厭棄之情。
只是隆科多是皇親,佟氏一族又多在軍中任職,若是處罰得太重了回頭朝野之間再有異動。就因為這個,雍正選擇直接將隆科多囚禁在圓明園,無詔不得任何人探視。
石詠心知,隆科多此生怕是再也難見天日,也是決計再沒有機會返回北疆,完成與鄂羅斯使團的談判了。但是無論如何,談判的成果他必須要保住,因此石詠明明白白地向雍正陳述,希望使團能夠按照先前一直堅持的策略,繼續完成與鄂羅斯使團的談判。雍正允了。
眼下沒有了隆科多,使團還需要一位重量級的大臣前往北疆,繼續完成談判。雍正便指了誠親王允祉接替隆科多前往。允祉在康熙朝一向在禮部辦差,慣于修修書什么的。待到雍正登基,他位置尷尬,多數時候賦閑,還去景山守過一陣子陵。這次屬于難得出來放放風、辦辦差。
石詠心知肚明,雍正就是因為隆科多已經將絕大部分都談妥了,往后再沒什么好多談的,所以才派允祉去。但是他多長了個心眼兒,怕允祉在北疆自作主張,對方是和碩親王,大帽子壓下來他扛不住。石詠便向雍正皇帝請示,得了雍正手諭,命允祉遵照使團“原本”的談判策略,繼續與鄂羅斯使團談判。若是談判結果有大幅變動,必須回京請旨。
石詠得了這個旨意,心里多少放了心,便帶著手諭,與新任“談判官”允祉一道,重返北疆。。
恰克圖那里,薩瓦早已等得不耐煩了。與其讓他在這邊等候談判,還不如放他一路上劫掠著回莫斯科,來得更加爽快一點。
豈料中國使團這里,竟然換了一名主導談判的官員,這令薩瓦興奮不已,畢竟以前那個隆科多,實在是對北疆太熟,不好蒙騙。如今換了一名主官,按照薩瓦以前對中國使團的了解,曉得下級官員一向是唯主官的命令馬首是瞻,主官說一,下屬都不敢說二的。因此只要將允祉搞定,這次談判的結果,依舊有可能偏向鄂羅斯這一邊。
薩瓦也算是個機靈人,與允祉打交道打了沒幾日,就已經摸清了這位和碩親王的脾氣——允祉這個人,文人氣很重,表面看著很有氣節,內里卻難免膽小怕事,得失心重。于是薩瓦干脆也不談判了,每日只試圖與允祉“交朋友”。偏生這薩瓦確實有幾分親和力,雖然語言不通,他卻硬生生與允祉談出了許多“共同語言”,成了“知交好友”。石詠等使團的官員,反倒要往后退一步。
幾日之后,石詠聽說允祉要改動隆科多在時定下的談判策略,登時皺了眉,但他依舊禮數周到地向這位王爺請教,為什么要改變前一任主官已經將將達成的談判結果。
結果允祉說:“茂行,以前隆科多簽過的那一份文件我看了。但就是因為這份文件隆科多簽過,所以我才不敢循著他的老路走下去。隆科多觸怒了龍顏,如果我等依舊用他的談判策略,循著隆科多的老路走,在皇上那里恐怕過不去。”
石詠別過臉,心想這一位真是不知被薩瓦灌了什么迷湯,竟然動的是這個腦筋。同時他心里也隱隱有些憤怒,畢竟對于允祉來說,更重要的乃是揣摩上意,迎合皇帝,而不是優先考慮國之利益。
他其實與允祉一樣,心知肚明,隆科多這一次倒下去,這輩子是再也難翻身了。可是石詠平生最見不得的,便是因為一個人一時的錯誤,或是性格中的某一個缺陷,就將他整個人全盤否定。
他自己亦有很多失誤的時候,他捫心自忖,在這個時空里他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不是因為他有多聰明睿智,不是他的手段有多厲害,純粹是因為他夠幸運,自己的失誤沒有被人抓住大肆借題發揮。
隆科多一朝行差踏錯,固然仕途盡毀,可是石詠卻實在不忍心看著隆科多曾經作對了的事,也因為他這一樁錯誤而盡數毀去。更何況這關系到北疆大片大片沒有界定的疆土,往后退一步便是國之罪人。
于是石詠取出了雍正的那一份手諭,老實告訴允祉,若是硬要改變隆科多此前定下的策略,一定要進京請旨才行。豈料允祉對石詠簡單回復了一句:“茂行,這你就不懂了。古人云,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石詠:……
允祉依舊喜孜孜地道:“等到回京你再向皇上稟報的時候,皇上將你一頓好夸,你就知道了。”
石詠徹底無語,心想他若是看著允祉這么耳根軟,軟到在外夷面前連據理力爭的態度都不愿表現出來,那回京皇帝哪兒還會將他一陣好夸,一頓好罵還差不多。
“誠親王,這真不行,不是我這里不行,是衙門里,上上下下都不會點頭的——”石詠雙手直搖,表示他聽不了允祉的。
“怎么不行?”允祉好奇地望著石詠,敢不聽他這主官的話,這樣的下屬,放眼朝中,還真找不出幾個。
“這個么,正是源于咱們這個衙門是個新衙門,當初創立的時候就已經先訂了規矩,以部門章程為先。就連我這個侍郎,若是說出來的話有違規矩和章程,那也是說了不算的。”
允祉一挑眉:“哪有這樣的?”
石詠一點頭說:“真是這樣的!”他又向允祉解釋了一大堆,說是新衙門,又是對著外頭洋人的,事務極其繁雜,更兼對著世界各地來的,不同語言不同風俗的洋人,少不了要有一套章程在,否則不僅洋人辦事容易懵,自己人也容易糊涂。他這個衙門,就是得了朝廷的特許,嘗試一回“制度”大于官員的地方。
“回頭您試試就知道了!”石詠這么說。
允祉目瞪口呆,真沒想到朝中竟會有這樣的衙門。他心存好奇,當真選擇了回頭“試試”,試圖發號施令,命通譯們將他的“新”意見翻成洋文,又命文官們準備文書,作為最終正式的談判文稿。
豈料總理各國事務衙門的官員們真的竟然拒絕行動,一個個都很客氣,卻絕不改口,只管請允祉進京請旨,只要京中的旨意一到,他們便遵照奉行。但若是沒有旨意,不管是通譯還是文員,一個個都拒絕動手,甚至允祉要去見薩瓦,都沒有官員或是通譯愿意陪他前往。
允祉無奈,問計石詠。石詠便推這位誠親王去回復薩瓦說“制度”難違,上一任主官已經做了的決策無法更改,然后再拖上一陣,這樁差事自然會順利了結。
允祉聽見“拖上一陣”四字,心里就直翻嘀咕。他這么幾千里迢迢地跑到北疆來,眼看著“胡天八月即飛雪”,天氣一天天轉涼,他可指著早點兒回京的,哪里受得了與理藩院的官員們一起在這兒耗著?
可出乎允祉意料的是,他耗不起,薩瓦比他還要耗不起,在試探了幾回,見允祉確實被處處制約,沒有那么大的權限,改變中國使團的既有立場,薩瓦便選了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腳底抹油——溜了。
不止薩瓦,整個鄂羅斯使團都溜了,營地那里空空蕩蕩,使團連夜拆了營帳,全隊啟程,返回莫斯科。
這便意味著,鄂羅斯人放棄了最后的談判。北疆邊界依舊以《尼布楚條約》時的約定為準。同時恰克圖的互市,依舊作為一道重要的經濟命脈,牽制著鄂羅斯,使其不敢在喀爾喀等地輕舉妄動。
誠親王允祉大喜過望,打算在恰克圖兩國邊境上放炮慶祝,被石詠與理藩院的官員們死死勸住,連哄帶騙,拐回京中。等他們回京的時候,才聽說了消息,原來女沙皇葉卡捷琳娜一世暴卒,已經傳位給兒子彼得。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已經再度遣使送去賀表。
石詠看著這個結果,心下稍安。他無論如何,都已經嘗試了一回,在小范圍內用既有章程對抗上層官員的私人決定,決策權一定程度上交給了具備業務素質的團隊集體。可是這樣的嘗試有沒有觸發實質性的改變,能不能堅持下去,石詠心里沒數。
回京之后,他選了個日子,去圓明園探視隆科多,將北疆談判的結果去告訴這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