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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晝畢竟是皇家的孩子,也不是吃素的,看見十三阿哥與石詠如此緊張,心里轉了兩轉,也明白過來了,當場在十三阿哥面前一跪,泣道:“十三叔,侄兒之前錯了,大錯特錯,簡直萬死不能贖前愆。如今但憑十三叔吩咐,侄兒絕不會再辜負十三叔了。”
十三阿哥一把將弘晝拉了起來,強抑著胸中翻騰的血氣,對弘晝說:“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但是十三叔要給你的,是一樁苦差事!”
弘晝伸手拭淚,一臉可憐巴巴地道:“都在這節骨眼兒上了,侄兒哪里還敢怕苦?”
十三阿哥點點頭,隨即神色轉厲,對弘晝說:“我會命人護衛你,你連夜趕去清河大營,收了他們的統轄權,明日一清早,帶同清河大營的主副二將,趕赴圓明園勤政殿,拜見你皇阿瑪!”
弘晝一聽這個,一下子被嚇住了,半天方小心翼翼地說:“十三叔,侄兒……侄兒不知自己能不能行。”言下之意就是沒半點信心。
十三阿哥一虎臉,怒道:“爺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早已帶兵了!再說你有爺的虎符在,旁人誰敢不聽你的?”
弘晝一嚇,到了此刻,他已退無可退,只能硬著頭皮上,當下沖十三阿哥拜了拜,應下了這安排。十三阿哥隨即吩咐人進來備馬,護送弘晝出發。
弘晝依依不舍地轉回頭來看著十三阿哥,十三阿哥卻只是緊緊地盯著他,緩緩地道:“不過是記住十三叔以前教你的……算來不過是‘恩威并施’四個字。去吧,你不會差的!”
弘晝聽見十三阿哥這樣說,瞬間生出些信心,沖屋里的人重重點點頭,拱手道:“十三叔……師父,我去了!”說著,弘晝轉身,大踏步走出怡親王府的外書房。
弘晝背后,十三阿哥輕輕松了一口氣,面上再次流露出疲態與病容,半闔上眼,有氣無力地問石詠:“茂行,你剛才提到你家大舅是哪一旗的?叫什么?帶了多少人去的豐臺大營?”
石詠還真不知道他大舅是哪一旗的副都統,回憶了一下當時在城外見到的八旗兵丁旗號,才想起來是鑲紅旗,便一一答了十三阿哥的問話。
十三阿哥有氣無力地苦笑道:“茂行,好在有你這一門親,回頭我去豐臺大營,就只托詞說是去尋你舅舅,先安撫你家大舅,然后再說其他四旗……”
在這一刻,石詠心中忽然生出些希望,同時又隱隱有種把自家親舅舅給賣了的感覺。須知這絕對是一錘子買賣,若是自己這一方勝,大舅日后的仕途榮華,基本再跑不了了。可若是……罷了,沒有若是。石詠只能這么想,史書上記得明明白白,即位雍正的是他的大徒弟弘歷,而弘時……是個淹沒在故紙堆里無人愿提及的人物。
這時候他突然省過來,馬上抬起頭,問:“姑父,難道您要親自去豐臺大營?小婿雖然不才,但是也愿為您去跑這一趟,姑父,還是您的身子骨更要緊那!”
十三阿哥睜眼看了看他,微微搖頭:“茂行,你從未帶過兵,很難在兵卒面前拿捏那個分寸。今夜在豐臺大營,亦免不了要見血……若是這世上的罪孽,一定要有一個人來擔的話,那就該是我。上天已經懲罰了我一回,我亦向天求過,讓上天只罰我一個!”
說到此處,石詠只覺刺心,可是卻見十三阿哥閉目垂首而坐,又有些寶相莊嚴,仿佛佛陀昔日說“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亦是此等心境。
“可是,至少讓小婿陪著您一起過去!”石詠十足十擔心十三阿哥的身子骨,怕他撐不住。
“可是茂行,還有一處要去,我無人可托付,只有請你……”十三阿哥重新抬眼,眼神溫和,望著石詠,似乎相信石詠預訂會明白他的意思。
石詠腦海里飛快地轉了一圈,脫口而出:“榮國府?”
十三阿哥唇角微抬,點了點頭,似乎在說:你既然已經猜到,我便不再多說什么了,相信你一切都已明白。
石詠的確全然明白了:他早先就向十三阿哥提過八王議政的事,也商量過萬一下五旗旗主要求恢復八王議政的祖制時,應該怎么辦。當時十三阿哥逐一分析了下五旗旗主,石詠記得清楚,如今鑲紅旗的旗主,正是賈府的姻親,平郡王納爾蘇。算起來納爾蘇自從西北回來之后,就被削去了兵權,遠離了權力中心,甚至帶著福晉去奉天府住了好一陣。
如今納爾蘇有機會進京,唯一這一晚略有些空閑,按照人之常情推斷,納爾蘇應當會去賈府拜見元春父母,拜見賈府老太太。
如果一定要從下五旗旗主中分化出一位,眼下有機會分化出的那一位便是納爾蘇。
想到這里,石詠向十三阿哥長長一躬到底,肅然道:“姑父敬請放心,小婿必不辱使命。”他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姑父,您也請多加保重!”
十三阿哥無言地點點頭,目送石詠一步三回頭地出門。
*
石詠托人給內院如英那里送信,告訴她自己去辦些事情,要她自行回家,謹守門戶。以如英之聰明,想必知道應該怎樣處理,并且安撫家人。
他自己則從怡親王府借了一匹馬,徑直奔去了榮國府。一到榮府門外,只見榮府張燈結彩,多少透著些喜氣。可是府里應當是人手不足,因此門房那里就只有一名小幺兒在那里蹲著。
石詠出來得急,因此身上只是一身常服。再加上石家一向簡樸,石詠身為一個大男人,也向來不喜歡在身上穿戴貴重的衣裳首飾。所以此刻他穿得固然周正,卻不見如何富貴。
那名小幺兒見了,還未等石詠開口,就直接說:“我們府上今兒有貴客,上頭吩咐了,不見外人。您改明兒再來吧!”
石詠這還沒開口,就吃了閉門羹,不過這更堅定了他的判斷,納爾蘇此刻一定在賈府上。他當下堆起笑容,說:“我姓石,原本不想擾府上待客,只不過確實有些急事,是要找一下府上寶二爺的……”
他伸手摸了摸荷包,巧極了,荷包里一錢銀子都沒有。但是早先如英見他趕了這么遠的路回來,怕他乏,因此在他的荷包里放了兩星速沉。石詠直接將那兩星速沉取出來托在手里,塞給那小幺兒,道:“上等速沉,意思意思,拜托給寶二爺送個信兒。”
他暗自捏了一把汗,心想要是這小幺兒不識貨,只認銀子可就慘了。豈料那小幺兒將速沉托在手心里聞了聞味兒,曉得不是凡品,就這兩星小小的香塊兒,價格要比同樣大小的銀兩更貴。于是那小幺兒笑道:“果然跟我們寶二爺一樣,雅得很。行嘞,您在這兒候著,我去里頭看看,能不能得空給您捎個信兒。”
說話那小幺兒便去了,石詠獨個兒在榮府門外等著,順便瞅了一眼隔壁寧府。早年間寧府的宅子被內務府罰沒,后來就還一直沒能顧得上整修,因此還沒來得及賜給旁的功臣。此刻榮府尚且有燈光有人聲,那寧府卻只一片死寂,可以想見里面那陋室空床,衰草枯楊的樣貌。
石詠正暗自感慨,榮府角門那里“吱呀”一聲,卻是寶玉探了個頭出來,見到石詠,當即笑道:“原來真的是茂行兄!早先聽說你去北疆了,還想著是不是門房鬧混了,沒想到真是你。”
寶玉將石詠迎進榮府,石詠卻來不及向寶玉解釋任何事,甚至連略訴別來之情的功夫都沒有。他直接問:“平郡王在府上么?”
寶玉一怔,道:“大姐夫陪姐姐回來省親……”
石詠將他打斷,道:“事出緊急,我需要馬上見平郡王一面。”
寶玉見他面色肅穆,也嚇了一大跳,趕緊點點頭,道:“大姐夫在父親的書房。請隨我來。”
石詠卻攔他:“寶玉兄弟,我有要事,要直接面見平郡王,需要一處安靜的靜室,必須無人打擾才行!”
寶玉一怔,石詠繼續提要求:“還有一件,你就說我是從保定趕回來的,是特為替賈璉來給平郡王傳個口訊的。”
他早就盤算過了,他在朝中、在外事上已經算是說得上話的能臣了,可是他在這些宗室王爺跟前,卻大約啥也不是。因此他才要先入為主。石詠算到平郡王趕來賈府,除了帶同福晉與親人見面之外,也更盼著能聽見些朝中的消息。
賈府之中,如今最能耐的長房去了保定,只余二房在京里,賈政如今在工部庸庸碌碌,絕對不是一個政治敏感之人,而寶玉現在還未補缺,依舊是個白身。所以平郡王怕是很樂意能夠從賈璉那里聽到些他對朝中風向的判斷。
尤其是在這個當兒,八王議政的舊制恢復在即,平郡王頭一次與允禩等人合謀,試圖干預朝政,在這個當兒,每個人心頭都免不了動搖與猶豫。而石詠相中的,正是這個機會,期望能一舉切中平郡王的心思,說服這一位。
果然,寶玉將石詠帶到一間靜室,自去了之后不久,便有一名穿著常服的中年男子一掀簾子走進屋來,望著石詠饒有興致地問:“你是賈璉兄弟托來傳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