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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羹堯,大抵已經全忘了吧!
也是,好多年前布下的局,后來又臨時放棄了的,一家平凡人家的喜怒哀樂,在這日理萬機的年大將軍心里,顯然沒有幾把扇子所指向的滔天財富來得重要。
“你就等著瞧吧!等明日,明日,皇上就會下旨讓本官官復原職。你自己也說過,本官的親妹妹在宮中為貴妃,貴妃在病中,皇上為了安貴妃之心,定不會將本官怎么樣。此舉不過是為了應對百官彈劾。”
年羹堯捧著手中那只茶盅,小口小口地啜著,越啜越是心安理得。
石詠心里卻忍不住大大地“呸”了一聲,感情貴妃的病,也是值得年羹堯利用的工具,此人到底有多涼薄多冷血,他如今總算有了個清醒的認識。
“本官是福惠阿哥的親舅舅,福惠阿哥深得皇上寵愛,生母份位最尊,皇上沒有嫡子,定是已經秘密建儲,將福惠阿哥立為太子……若是本官當真像是百官彈劾的那樣,犯了那許多大罪,件件足以處以極刑,皇上又怎么會只是降職而已?”年羹堯很得意,“人生起起落落的多了,郭子儀亦有三落三起。只要我留得性命,保不齊明日便復起,重回人前,到時且看百官又是如何一派嘴臉!”
“所以,明日,等明日,皇上的旨意就要到了!”
年羹堯始終望著涌金門外的西子湖,手中捧著茶盅,反反復復地說這一句話。他身為城門吏,理應戍衛城門,盤查往來的可疑人物。然而這一位卻挺著脊背,端坐在城門跟前,將往來百姓視為無物。
至此,石詠已經覺得他再沒有與年羹堯交流的必要了。他回到在杭州暫居的寓所,便開始著手撰寫給雍正的密報。但石詠心里很清楚,所謂密報,他只能寫成記敘文,不能寫成議論文,也不能帶自己的評論觀點。
于是洋洋灑灑的一篇年大將軍沉浮錄寫完,石詠只公正客觀地記述了他這幾日所見的年羹堯個人遭遇,沒有半點評述。
然而他在向武皇的寶鏡請教的時候,這篇稿子卻被武皇斃掉了。“世間任何一人都有七情六欲。你該想想,龍椅上那位的性情究竟是如何的。”寶鏡如是說,“完全做一面鏡子,將鏡里人物映得纖毫畢現,此間與年羹堯全然不熟的官員就都能做到,皇帝要你來干嘛?”
“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石詠對雍正的性子做出了自己的評價,就年羹堯這一事,這一位的性格已經足以教世人都看明白了。
“除此之外呢?”寶鏡再度問,“他可曾刻意掩藏自己的心意過?”
“沒有!”石詠老實回答,至此他也明白了寶鏡的意思:人都是善于由己及人的,若是石詠一再為了求不過不失,而完全抹煞了自己的觀點與情緒,在旁人那里可能會被認為是冷靜理智,在雍正那里,只怕會覺得自己攤開了一張假面具。
于是,石詠斟酌了又斟酌,修改了折子,承認自己在聽見年羹堯那傲岸無比的道歉之時,心內曾生出無數的“意難平”。此外,他原本也想評價年羹堯提及貴妃和福惠阿哥的那一段,但是斟酌再三,這畢竟是皇家之事,不是他石詠的私事,因此只誠實地記錄了事實,沒有過多評價。這折子他又從頭至尾認認真真檢查過一回,確認決計沒有“夕惕朝乾”這樣的謬誤了,才往京中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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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貴妃自雍正三年初夏,便遷居圓明園,在那里靜養。
這日杭州的幾處折子一并都送到,雍正一一批閱。先是福敏報查抄杭州將軍寓所事,并將所抄之物中恐有違禁之處的都呈了上來。雍正看了那《西征隨筆》之后氣得臉色發青,直接在書的扉頁上批,“悖謬狂亂,至于此極!”
隨即他便將那書冊扔了出去,命張廷玉:“擬旨,快擬旨,鎖拿汪景祺此人,再查有無類此狂悖譏訕的文字。”
張廷玉躬身拾起《西征隨筆》,他自己已經讀了此書,知道里面的文字都是歌功頌德拍馬屁的,只不過拍了年羹堯的馬屁,卻忘了年羹堯上面還有皇帝,而且不止一任皇帝。張廷玉聽過汪景祺的才名,不僅為此人感到可惜,覺得此人恐怕今生再也與仕途無緣了。豈料雍正大聲道:“竟敢作詩諷刺圣祖仁皇帝,簡直是大逆不道。”
雍正沒說汪景祺的這些馬屁詩諷刺了自己,他說的是諷刺了康熙皇帝。
“大逆不道”四字一旦說出,汪景祺便再無生理。張廷玉心頭一緊,但也再無它法,只能默默捧著那本《西征隨筆》,出去擬旨。
雍正獨自悶坐了好一陣,才想起他尚有其余折子要看,隨手拿過一本,卻正是石詠那本稟報年羹堯現狀的折子。雍正飛快地讀下來,見石詠的筆觸主體冷靜客觀,但是還是偶爾在與己切身相關之處,流露了一點點“真情實感”。待再看到末尾,見石詠記述年羹堯的瘋態,那“明日復明日”的盼望,筆致里,竟然多多少少帶些憐憫,這可能是撰寫者本人都未曾察覺的。
雍正面無表情地提起朱筆,在密折上批“朕知道了”四個字。
放下了朱筆,雍正疲憊地摘下鼻梁上的眼鏡兒,閉上眼。看完石詠寫的折子,他突然覺得有些共鳴,每每覺得年羹堯可恨至極的時候,他又難以避免地覺得此人可憐——許是世上對某個人的情感永遠不可能非黑即白,哪怕像他這樣,愛憎極其分明,感情亦如此濃烈的帝王,愛之便恨不得如珍寶般捧在手心,恨之便……恨之入骨的時候,他又何嘗不覺得這年羹堯,好可憐,好可憐好可憐呢?
雍正想到這里,推開面前的公務,起身隨意對李德全吩咐:“去貴妃那里!”
李德全慌忙傳令,年貴妃的住所距離雍正平素用來處理公務的勤政殿較遠,李德全趕緊招呼了皇輿過來。
待到年貴妃處,雍正問起貴妃的情形。常駐在此的太醫只稟報說貴妃的情形并不算好,如今多數時候只是臥床昏睡。“什么時候能好?”雍正隨口一問。
“回稟皇上,若是能熬過今年冬天去,那便有指望了。”太醫小心翼翼地回稟,言語里少不得要給自己留些后路。
雍正聽這太醫的意思,年貴妃竟像是只剩幾個月的壽數了。他當即怔在當場,遲遲未能醒過神來:實在是沒有想到,等位三年,他一向忙于國之大事,旰衣宵食,卻疏忽了身邊的人,導致貴妃如今病入沉疴,他竟剛剛知情。
旁邊李德全見雍正面色變幻,小心翼翼地道:“皇上可是要入內探視貴妃。”
雍正腳步頓了頓,點頭道:“自然是要的。”
不過在入內探視年貴妃之前,雍正命人將此處所有服侍貴妃的太監與宮女召集到一處,鄭重嚴令:外界之事,不許有一字傳入貴妃耳中。
天子口諭,自然是人人聽命,不敢有違。于是,在這往后的幾個月中,年貴妃一直靜心休養,并無任何一件外事能夠打擾她,包括九月下令捕拿年羹堯,將其押送北京會審,也包括廷議年羹堯犯九十二條大罪,群臣聯名上疏,請殺年羹堯以謝天下……此乃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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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詠在杭州,將那折子交上去之后,他就一身輕松,再也不用管年羹堯了。在他啟程去寧波之前,石詠在杭州迎來了一位久違的好友,李衛。
李衛早先任云南鹽驛道,沒多久就升任布政使,如今他則被雍正欽點了浙江巡撫,千里迢迢從云南趕來杭州,一來是為了浙江鹽務,二來是為了輔助浙江總督福敏在本省推行“攤丁入畝”與“士紳一體納糧一體當差”的新政。
李衛一到杭州,聽說石詠也在,登時喜出望外。兩人經年未見,自是少不了好生聚一聚敘起別情,于是便一起去了西湖邊上的一座茶樓。談話之時,少不得談起朝中之人議論最多的年羹堯案。石詠因年羹堯與自家有舊怨,不便多說,而李衛則毫不諱言:“年羹堯也有今天,當初他獅子大開口,每月管戶部要五十萬兩軍費的時候,怎么就不為自己日后想想的?”
石詠無言,不過看李衛現在這一副口氣,還是將自己當做戶部的官員,開口戶部閉口國庫。所以這一位如今到了浙江來當官,怕也是只惦記著要給國庫里添銀子的。
兩人談到興頭上,忽見王子騰帶著人匆匆來尋,見到石詠便說:“茂行,來得正好。織造這邊出了一樁麻煩事兒,許是與你有些關系,你看看該當怎么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