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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六月頭出發(fā),滿打滿算著要回京中過中秋的,因此一路上自然是馬不停蹄地行船趕路。豈知他剛趕到揚州,如英給他的急信已經(jīng)先一步送到了揚州,信上記述的則是孟氏的近況。
原來這孟氏除了上回錦官坊的鋪子被燒以外,轉(zhuǎn)眼她住的院子也遭了一回火厄。幸好發(fā)現(xiàn)得早,沒有出什么大事,也沒有傷及性命。但問題是孟氏這院子是她租下的,不是她買的。房東聽聞孟氏惹上了麻煩,不愿她再繼續(xù)往下住,索性將孟氏以前預(yù)付的租金都退了回去,客客氣氣地請她搬離。
孟氏無法,只得收拾了箱籠準備搬離。豈料她的手下剛剛將東西搬出宅子,準備裝車的時候,不知何處冒出來一群街頭混混,當(dāng)街搶了東西,往四面八方就跑。孟氏攔得了這個,攔不住那個,轉(zhuǎn)眼間東西被人搶去了大半。孟氏立即報官,順天府的差役幫著找了幾日,只追回一些無關(guān)痛癢的衣物日用品之類,值錢的物事一樣沒尋回來……
石詠看到這里,掩信沉思,心道這孟氏的處境比他想象得還要糟糕。畢竟只要那冊子還在她手上一天,她便始終是旁人的目標——一旦她將這冊子繳給官府,或是干脆毀了去,她固然不會再成為目標,可是卻就此失去唯一的護身符,以后的情形更加堪憂。
這簡直就是走進了一個死胡同。
他長長嘆了一口氣,繼續(xù)去看如英的來信,卻見如英在信上寫道:那孟氏撿了一日,前來椿樹胡同拜見王氏。這一次見面,孟氏頗有托孤之意,明言王氏才是石宏武親自承認的唯一正妻,而她膝下兩個孩子,石唯與石真,都應(yīng)認王氏做嫡母才是。
孟氏放下身段,苦苦相求王氏庇護自己的一兒一女,反而將王氏給唬住了,再加上王氏一向都是沒啥主意的沒腳蟹,此刻聽到孟氏相求,反而愣住了不敢發(fā)一言,也不敢給孟氏任何承諾。
無奈孟氏只能親上忠勇伯府,請求忠勇伯富達禮庇護膝下兒女,口口聲聲他們也是上過瓜爾佳氏族譜的,族里有責(zé)任庇護。富達禮當(dāng)即便不軟不硬地頂回去,只說是因為族里的原因牽連到這兩個孩子的,族里理應(yīng)庇護;可萬一超出瓜爾佳氏宗族能力之外,便實在是愛莫能助了。
石詠見富達禮這話里拒絕之意頗為明顯,可是想想也是人之常情,忠勇伯府從未想過與那么多官員對立,憑什么要替孟氏出頭。再說,伯府也得有這個出頭的能力才行那!
如英的信寫到這里,基本便將孟氏的情形說完了。她在信的末尾也簡要交代了家里的情形,只說大家都好,要石詠放心。
石詠卻知道,孟氏基本上已經(jīng)山窮水盡,走投無路了。唯一的懸念是她最后將怎樣處理那本冊子,會不會鋌而走險。
從揚州繼續(xù)南下,一路上石詠并未再接到旁的書信,但他本能地知道京里一定出事了。因為他沿路接到邸報,自然見到百官檢舉,朝中官員紛紛上書彈劾年羹堯,其中不乏“年選”被提拔起來的官員。彈劾的名目更是層出不窮,從年羹堯昔日在四川做官時的結(jié)黨營私,一直到年羹堯在撫遠大將軍任上的交橫跋扈,甚至年羹堯被降職之后任杭州將軍之后的行為都有人彈劾。
彈劾的理由也非常奇葩,說是年羹堯自從任杭州將軍以來,每天時常在涌金門前發(fā)呆,他是曾經(jīng)殺伐疆場的年大將軍,自帶兇悍氣質(zhì),所以很多百姓都不敢走涌金門,只好繞道——豈料這也成了年羹堯的罪狀,可見花花轎子人人抬,反過來也是一樣:眼見著年羹堯眼下失了圣寵,便是人人上來踩一腳。
石詠便知京里孟氏那里一定是出事了,要么是她那本冊子被毀,要么冊子的內(nèi)容是通過非官方的渠道流傳出去,冊子上所涉及的人便盡力出首,告發(fā)年羹堯,試圖撇清證明自己的“無辜”。
待石詠來到杭州,邸報上的消息已經(jīng)是年羹堯昔日幾名下屬李唯鈞、孟逢時等,已經(jīng)盡皆下獄受審,而年羹堯的兩個兒子,年斌與年富,已經(jīng)在青海被就地羈押,等著送回京中。
到了杭州,石詠先去拜見石喻的舅舅王子騰,隱約向王子騰提及他奉旨來看年羹堯的情形。王子騰對石詠面露同情,拍拍這個晚輩的肩道:“去看看吧,只是這位依舊總擺著年大將軍的譜兒,始終堅信明日京中便會下圣旨,旨意一到他便官復(fù)原職了。所以你盡量順著毛捋,這位……不是個好脾氣的,須防他當(dāng)面給你沒臉,或者對你不利?!?
這些年,王子騰的日子也不好過,史家被抄,賈府被抄了一半,他自己在任上則始終戰(zhàn)戰(zhàn)兢兢。數(shù)年不見,石詠發(fā)現(xiàn)他兩鬢已然白了一半。
石詠謝過王子騰的提點,也婉拒了王子騰要他帶幾個人的好意,獨自一人便去涌金門見年羹堯。
六月尾的天氣,杭州城里驕陽似火,臨近西湖的涌金門處倒也有些許涼意。這么熱的天氣里,年羹堯依舊是杭州將軍的全副行頭,穿著官袍官靴,獨坐在涌金門城門的陰涼處,悠悠地乘涼。
石詠則比年羹堯瀟灑得多,他只穿著一身清涼透氣的絲麻常服,趿著麻底布鞋,就來到了涌金門。果然如旁人彈劾這年羹堯時所言的,左近百姓,都不敢走這涌金門——正因為年羹堯在此處支了一張八仙桌,擺了一副太師椅。遠處,幾名年羹堯麾下的親兵悄無聲息地侍候護衛(wèi),一只小茶爐就頓在不遠處的風(fēng)爐上,一名親兵執(zhí)著一柄蒲扇輕輕扇火。這邊年羹堯則懶洋洋地提醒一句:“這茶呀,還是要蟹眼水才行——”
石詠來到年羹堯面前,他官階比年羹堯低,自然主動上前見禮。年羹堯坐在太師椅上,稍稍抬起眼皮,淡淡地說:“自報家門!本將軍若非必要,不會認識像你這樣的人。”
石詠一點兒也不著惱,反而微笑著道:“事實上,年將軍早已識得本人,不僅識得,怕是還熟悉得很?!?
他一口京城口音,年羹堯一聽,上半身便從太師椅上支起,緊緊盯著石詠,打量半晌方搖搖頭,干脆地道:“不認得,你到底是何人?”他曾經(jīng)謀奪石家的扇子,卻壓根兒不記得石詠的樣貌。
石詠自報家門的同時,年羹堯的臉色越發(fā)暗沉,上半身也慢慢靠回去,顯然記起了石詠是誰,與他有什么糾葛,又曾造成了什么改變。
“下官來杭州公干,順便來探視將軍?!笔佌f明來意。
年羹堯陡然眼皮一翻,眼中精光直射,冷颼颼地望著石詠,寒聲道:“所以你是來奚落本將軍的?正因為本將軍當(dāng)日曾經(jīng)皇上進言,提及你家傳之物,你便懷恨在心,待見到本將軍被降職了,你便得意了?告訴你,本將軍是昔日皇上欽點的撫遠大將軍、一等公、太子太保,就算是相中了你家一兩把扇子又如何?你承望這這件事便能扳倒本將軍不成?”
石詠卻搖搖頭,態(tài)度極其和煦地道:“我來見將軍,絕不是為了奚落??墒且蚕胩嵝涯痪洌柚壹疑茸拥氖拢姘l(fā)彈劾將軍的,也根本不是我?!?
率先告發(fā)彈劾年羹堯的,壓根兒就不是石詠,而是當(dāng)初年羹堯自己選定的合謀者賈雨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