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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詠忍不住心里郁悶,但畢竟籌備石喻的婚事千頭萬緒,容不得他花功夫去郁悶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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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了石喻成婚的正日子,石詠與石喻都是早早起身,先拜過石大娘與王氏。這時石喻已經換上了新郎的吉服,來到王氏面前拜倒,喚了一聲“娘”,王氏那淚便止不住地往下流。石大娘與石詠見了便趕緊勸,王氏趕緊拭了淚,換了笑臉,道:“好容易盼著喻哥兒有了這一日,可是若沒有嫂子和詠哥兒,我們母子絕不會有這樣一天,該當好好謝過嫂子和詠哥兒才是。”
說著,王氏便扶著石喻起身,母子兩個,同時向石詠母子拜倒,感激長房母子這么多年對他們的照應。石大娘趕緊扶,連聲道:“你們這是,不把咱們當一家人么?”而石詠則果斷提醒一句:“千萬別誤了吉時!”這才成功讓石喻母子穩住了情緒,做好準備去迎親。
臘月里日短夜長,所以石喻迎親的隊伍早早就出門往舒穆祿氏那里去了。石家這里,則是一過了午時,就已經有不少親朋好友登門道賀。石家原本是勛貴,卻又有子弟走了科舉的路子,結親的親家也是清貴的書香之家。因此這一回道賀的客人極多,幾乎是匯聚了京中這兩邊所有的顯赫之人。
待到怡親王與莊親王這兩位親王帶著宮中的幾個皇子阿哥過來觀禮,石家的喜慶氣氛至此達到頂峰。世人都曉得石家發達了,可誰也沒想到竟發達成這樣。除了那兩位親王是位極人臣的皇帝手足之外,宮中幾個皇子阿哥也來觀禮,真真是一件稀罕事,是尋常人家難有的體面。
前來觀禮幾位皇子,除了弘歷與弘晝以外,竟還有弘時阿哥與福惠阿哥。弘時自不必說,鼻孔頂在腦門兒上,即便見了富達禮這樣的實權大臣,也不過是冷哼一聲,隨意點點頭,仿佛他根本就無意過來石家道賀,實在是沒地方可去了才陪著弟弟們過來的。
而弘歷與弘晝兩個見到石詠卻格外親熱,雖然不敢再喚“師父”,但總也纏在石詠身邊,不肯離開。這兩個還鬧騰著要看石詠家半歲大的雙胞胎,石詠無奈,到底還是叫人往內院送話,讓如英命人將兩個小的抱出來。弘歷與弘晝見到雙胞胎,也是驚異,看了半天,愣是沒看出來應該怎么區分這兩個小家伙兒,于是一起向石詠請教。
石詠無奈地摸著后腦,心道:這真是萬分慚愧啊,他這個親爹,至今也做不到像如英那樣,能準確區分出兩個孩子,八成要靠襁褓上的小記號,所以還需要修煉。
而令石詠好奇的,則是雍正膝下最小的阿哥,福惠。福惠阿哥如今還不到五歲,與石詠初見弘歷時的情形差不多,妥妥地又是一枚小雪團子。福惠與弘歷弘晝兩個兄長的感情不錯,早先永順胡同口的車駕太多造成大擁堵,因此福惠是被弘晝這個五哥扛在脖子上扛進來的。在石家喜棚里,弘歷與弘晝也一直不離福惠這個幼弟。
十六阿哥偶爾打趣,說弘歷與弘晝身邊這才剛有了格格,已經開始學起怎么帶孩子了。弘歷便笑笑,說:“福惠可人疼,就算我們沒功夫疼他,也有十六叔來疼的。”弘歷年紀不大,已經將話說得滴水不漏了。
十六阿哥聞言大笑,只說他最近走了“開口背”的運氣,一開口就會給自己挖個坑。“轉眼就是福惠生辰,你們十六叔又得破費給他整點好東西。”福惠聽了,坐在弘晝肩頭依舊不老實,拍著手直笑,一派天真。
石詠望著福惠,忽然心生不忍。他已經預感到雍正很快會動手處理年羹堯,可是年羹堯之妹是宮中貴妃,她在藩邸這么些年來幾乎是最受雍正寵愛的側福晉,只是一向身體孱弱,生下三子一女,卻只站下了福惠一個,說可憐也著實可憐。只不曉得雍正會否因為年貴妃與福惠阿哥的關系,令雍正對年羹堯網開一面,暫緩處罰。
宮中幾位皇子阿哥沒有多待,待石喻與敏珍行過禮之后便離開。石詠惦記著怡親王身體不便,也沒敢多久留,早早就將人送回親王府去。這時候他才有功夫來招呼滿院子的賀客。
喜棚里,觥籌交錯,猜拳、勸酒之聲此起彼伏,不少人圍著賀石喻的前日“大登科”今日“小登科”,三斛兩盞,要將石喻好好灌一番。石詠這個做大哥的惦記著石喻還需洞房花燭,趕緊上前擋酒。有石詠攔在前頭,石喻便趁機借酒沉了遁去,應當是去新房里探視他的敏珍去了。
而石詠這么大無畏的一番表現,喝了一頓急酒,很快就暈乎乎地腳下發飄,急忙到廚下去,尋了一盞釅茶,喝了一口,坐下來平了平氣,這才覺得好了些,起身慢慢扶著墻出門。在喜棚一角,他見有一人獨坐,看背影頗像是寶玉。石詠記起上回他自己成親,寶玉亦親自道賀,便徑直坐到那人身邊去,伸手一拍那人的肩,道:“寶兄弟……”
那人抬起頭,望著石詠,卻不是寶玉,而是年熙。
年熙雙目通紅,顯然是剛剛哭過,此刻與石詠面面相覷,著實是尷尬,連忙起身對石詠說:“石大人,我……我這是,失禮了!剛才也是心生感觸,覺得如此熱鬧喧囂的美筵,卻終有散的時候,就如花開得再好,也總有謝的一日。我這心里就……”
說這話的時候,年熙眼望遠處,面露悲涼,似乎滿懷的凄楚,無處傾吐,無人可訴,又有無盡的憂慮,不祥的預感,卻無處能尋得安慰。
石詠趕緊拉他坐下,道:“是我失禮了,攪擾了你才是。”
他萬萬沒想到,年熙在石喻的喜棚里,竟然會觸景生情,能徑直看到筵散花謝的時候。當然,這是石家的喜宴,年熙如此,未免有掃主家興的嫌疑,可誰又能阻得住這年輕人一時清醒,徑直看到了年家的將來呢。
石詠不再多說什么,伸手執壺,又為年熙斟了一小壺酒,遞到他面前,淡淡地道:“兄弟,等你到我這個年紀,便會明白,未來難以掌握,當下才是最有滋味的。”
年熙接了那一盅酒,盯著看了半晌,一揚脖飲了,轉頭對石詠說:“多謝石大人開導,我……我謝過石大人一向的關懷與扶助,感激之情,無法言表……師弟這里,請容我年節時再來道賀!”
說著年熙一抹臉,站起身,沖石詠長長一揖到底,隨即掩面離開。石詠在他身后喚了兩聲,都未能留得住他。石詠立在原地,望著年熙的背影,看見他一路這么跌跌撞撞地走出去,偶爾扶墻痛苦地咳嗽數聲,石詠也一時心生感慨:
年羹堯將年熙過繼出去,可是年熙的心,卻依舊在他父親那里,這是父子天性,血脈相連,無法阻斷。然而可想而知,年熙的話,年羹堯卻從來都聽不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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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喻這日大婚,第二日早早起來,帶著新婦拜見長輩兄嫂,又去忠勇伯府拜過宗祠,一切順逐。石詠與如英也看得出石喻與敏珍兩個魚水和諧,處得甚是相得,夫婦兩個至此方才放下了心中的一塊大石。石大娘與王氏也對這一對佳兒佳婦極為滿意,不必贅述。
接下來便是新正歡慶,轉眼天氣和暖,又是一年春日好時光。
二月里,欽天監上報了“日月合璧,五星聯珠”的“祥瑞”。群臣心知肚明到了集體拍馬屁的好時候,紛紛上表朝賀。撫遠大將軍年羹堯也一道上了賀表,稱頌雍正夙興夜寐、勵精圖治。原本這是一件拍馬屁的小事,但也不知怎么搞的,年羹堯這張賀表中字跡很是潦草,又一時疏忽把“朝乾夕惕”誤寫為“夕惕朝乾”。
雍正見表震怒,直接斥責年羹堯自恃己功,有不敬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