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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水井跟前往外提竹籃的不是別個, 正是石大娘。她見到李四兒帶著佟家姑娘, 身后跟著四五名仆婦, 前呼后擁而來, 手底也沒停, 與身邊李家的一起將竹籃提出井口, 這才直起身前來招呼。
提出水的竹籃里盛著一只西瓜, 十來個大個兒洗凈了的水蜜桃,掛在水井里浸了有大半天,此刻提出水, 這瓜果表面便沁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水珠,看起來沁涼清爽。
石大娘過來與李四兒見禮,不卑不亢行了個平禮。李四兒不免有些發愣, 這才想起, 石大娘也是身上有誥命的,不比尋常民婦。佟家姑娘玉蘭這時候上前給石大娘行禮, 石大娘趕緊攔住, 慈愛地握住玉蘭的手, 褪了自己腕上一只鑲紅寶石的赤金蝦須鐲下來, 贈給玉蘭, 算是見面禮。
李四兒在旁看著, 便知石大娘是京里老規矩的人家出來的,禮數一點兒也不錯。這李四兒雖然跋扈,但也不是全不知禮數, 但她自忖本來就是個妾的身份, 旁人里外里瞧不起,她干脆撒潑使橫,這樣旁人至少還會避讓些。
但是在石大娘這里,人家笑臉迎人的,對玉蘭也頗為看重,李四兒就說不出什么,只能隨著石大娘進院。里進王氏與如英已經將待客的一應物事都準備好了,也過來與李四兒與玉蘭母女兩個見禮。
石家西院里進有一株遮天蔽日的槐樹,因為天氣熱,石家便將待客的地點設在了那株槐樹下,擺了一張八仙桌,幾張藤椅,幾張小幾。桌上放著早先石大娘冰在井水里的瓜果,這邊石大娘請李四兒母女入座,親自剖了那沙瓤黑子的大西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盛在瓷碗里遞給客人,并且斟上幾碗涼茶。
小院里,大樹下,涼風習習,登時愜意遍生。挑剔如李四兒,也忍不住嘆了口氣,道:“實在沒想到,夫人這里,外頭看不出什么,進院子里才曉得這真是舒服。”
事關女兒的終身,李四兒忍不住便順著問:“可是這么熱的天氣,夫人為何不住在城外?聽說貴府上在海淀還有個院子的呀?”
石大娘登時與王氏和如英對視一眼,開口道:“如今家里人口多了,海淀的院子已經有些住不下,畢竟當初是佃戶幫著起的院子。等再熱些再說吧。”
李四兒心里一個咯噔,心道:這里能住下,城外的宅院反而住不下了?那城外的院子可得小成什么樣呀!
于是她故作驚異道:“哎喲,原來貴府上在海淀有田啊,那是得在城外張羅個小院子才是。敢問貴府在海淀有多少良田?我回頭去問問我們爺,許是兩家地能挨著。”
石大娘一伸五指,李四兒便問:“五頃?”
石大娘道:“五畝!”
李四兒:五、五畝……?
她差點兒沒厥過去:事先打聽過了,這石家好歹也是伯府的旁支,可是看這家境,怎么就能這么寒酸?
石大娘卻沒說謊:后來石家荒山與林地倒是買了不少,可是對方問的是良田。石家的良田一直沒添過,而石家佃戶近幾年漸漸日子舒坦了,也并不是靠的石家那區區五畝地。
“夫人可千萬別小看這五畝田,當初我們石家家里最拮據的時候,是全憑這五畝地的佃租,和半拉院子的租金,才勉強維持的。”
說到這里,連坐在一旁的如英也有些吃驚,更不用說李四兒了。
李四兒一望身邊安靜坐著的玉蘭,心里登時想,自家閨女自從出生,就從來沒有嘗過“窮”味兒,這次若非是她自己提出來的要說親相看,更是絕對不可能將閨女帶到外城的這種地方來。
自從進了這院子,她對石家人的態度非常滿意,沒有人給她臉色看,也更沒有人瞧不起玉蘭這個庶出的女兒,可是這份窮酸勁兒……她的寶貝女兒難道日后要隨這家人過這樣的日子?
少時李四兒又問起如英新添的那一對雙生男嬰,如英少不得命人將兩個娃娃抱出來。雙胞胎這時已經兩個月大,但是石家一向秉承在周歲之前不起大名的習俗,只管“二寶”、“三寶”地叫著。
李四兒聽見便理所當然地問起石家的“大寶”,如英便將沛哥兒的身世一一都與李四兒解釋了。李四兒聽了睜大了眼,問:“所以,府上大寶其實是……養子?”
石家一**頭,絲毫不覺得有什么。可是李四兒已經快瘋了,這家人腦子里都是水嗎?石家明明有爵位,可是卻偏生要讓個沒人要的可憐貨色去襲爵,自家親生骨肉反倒要靠后站?
李四兒的親兒子玉柱是隆科多的次子,玉柱就面臨這樣的問題,隆科多身上的一等公爵位以后是嫡長子岳興阿繼承,玉柱啥也撈不上。李四兒為此已經在隆科多面前鬧過很多次,但是岳興阿沒什么錯處,又是嫡長,隆科多沒有辦法剝奪這個兒子的繼承權,所以只能去求了雍正皇帝,給玉柱補了個內班侍衛的缺兒。
所以李四兒完全不能理解:石家人這到底是缺心眼兒呢,還是真傻啊!
反倒是佟家的姑娘玉蘭,見石家小小一個院子,一點兒也不局促,又清雅又愜意,石家人又都是和氣的。玉蘭倒是心生親近,覺得石家很是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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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間,李四兒在自家府邸見到了隆科多,隆科多知道這位如夫人今日去了石家,便隨意問起。
“這可要了命了!”李四兒嘴快,立時添醬加醋地將石家家貧,石家的女眷樣樣都要親自動手,甚至石家想不開地替旁人養孩子,一股腦兒全都說了。
隆科多皺著眉頭,道:“石家收養妻姐之子,那是長房,新科榜眼是二房,爵位反正也落不到他身上的。再說了,若是石家家貧,玉蘭多帶些嫁妝進門,沒院子沒田畝,咱們難道不能給玉蘭置辦,回頭玉蘭把自己的日子過舒坦了,不就行了?”
李四兒那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一個勁兒說:“不是那么回事!”
最關鍵的,她是看不慣石家那種甘于淡泊的態度。李四兒激動起來,拍著桌子道:“我才不管旁人,她們愛自己勞作,愛守著巴掌大的小院,愛多事養旁人的孩子,都不管我的事,關鍵是,她們管這樣的日子叫舒坦,叫舒坦!”
“這還魔怔了,今日回來玉蘭也跟我說,覺得石家的日子過得挺舒坦的。老爺您看看,咱們玉蘭從小嬌慣著長大的,她怎么過得了這種日子?叫她在那樣的人家待一天,也是辱沒了她。”
李四兒憋紅了臉,拍紅了手掌,隆科多連忙哄:“好好好,反正兩家都沒定下來,你既不滿意,咱們就不給玉蘭說這新科榜眼就是了。”
于是,佟家的媒人去了石家一回,就再也沒有提過這茬兒。因是佟家自己搖了頭,因此便也怪不到石家頭上去。李四兒這般跋扈的人,竟然還記起禮數,往石家送了幾件玩意兒,算是補給石家幾個孩子的見面禮。
當初石詠提出,邀李四兒來石家椿樹胡同小院“相看”的時候,他就大致算到了這么個結果。佟家與石家過日子的觀念太不相通,要將出身背景習慣如此大相徑庭的兩個人捏到一起去,恐怕難有好結果。
當時石大娘還曾表示過反對,說是石家人誠信為本,尤其是婚姻大事上頭,決不能欺瞞哄騙他人。石詠趕緊解釋,那絕不叫“欺瞞哄騙”,只是將石家最真實的生活面貌“展現”出來,當然,在展現過程中可能會有些“藝術加工”,因此會將最緊要的一兩點突顯,但這依舊是石家人最習慣的生活,絕無欺瞞之事。
當然石家兄弟兩個也商量過,為了避開一門不妥當的親事,給石喻適當加戲,比如蹲在自家門檻上啃烙餅之類的“表演”,石喻也絕對做得出來。只不過李四兒心理承受能力不算高,早早就被“舒坦”二字打敗,自己退卻,石家總算是絲毫不露行跡地“婉拒”了這樁不合適的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