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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詠在南書房,沒多久就聽說了石喻的喜訊。自此他那張嘴就幾乎沒有合攏過,一直露著老父親慈祥的圍笑。張廷玉的族弟張廷珩取中了二甲頭一名,張廷玉也不見多么激動,但是看著石詠那副傻樂的模樣,張廷玉心中頗羨慕他們兄弟二人感情要好,便對石詠說:“茂行,這邊也沒什么公務了,余下的我來就行,你不如去宮門那里把令弟領回家吧!”
他見石詠一副暈乎乎的樣子,實在沒忍住,笑著拍拍石詠的肩,問:“出宮的路還認得嗎?”
石詠當然是認得的,并且在宮門口將新科榜眼石喻撿了回來。今日李壽與石海都候在宮門外,一聽到消息,石詠便吩咐這兩人,一個去椿樹胡同小院將此事稟報王氏,一個去海淀樹村將消息告知石大娘與如英。
而這兄弟兩個,肩并著肩,石喻手中則捧著榜眼吉服,兩人一起往永順胡同過去。
他們還未到永順胡同,伯府已經得到了消息,忠勇伯富達禮已經先搶出來,趕緊吩咐下人,道:“快,快開中門!”
石家從伯府分出去那么多年,伯府還從未給這個旁支開過中門。
隨著中門大開,伯府這里已經在門口燃起了兩掛千響的爆竹,富達禮親自去命人取了兩大籮筐的喜錢,就放在胡同口,由伯府的仆役們大把大把地撒出去,惹得路人與孩童全度聚過來撿這喜錢,想要沾沾喜氣。
石家兄弟兩個來到伯府跟前,富達禮親自將石喻迎進中門,石喻手中尚且捧著他那件榜眼吉服,見到富達禮卻納頭便拜。富達禮見了一驚,趕緊要將這位新科榜眼扶起來,卻被石詠攔住了,道:“大伯,這是喻哥兒誠心誠意謝您!”
石喻拜倒在地,十足十地向富達禮行過大禮,這才起身。富達禮見了這個侄子出息了卻從未忘記過伯府給予的幫助,心里無比熨帖,連忙將兩個大侄子往伯府里讓,打算讓哥兒倆稍坐,伯府好趕緊奉茶。
豈知石喻向富達禮開口:“多謝大伯關懷,侄兒想,侄兒想……去拜一拜祠堂。”
富達禮哪有不依的,連忙命人趕緊開祠堂,并親自將石詠石喻哥兒倆往祠堂那邊迎過去。到了祠堂跟前,富達禮留在外面,由著石詠與石喻哥兒兩個進去上香,拜過列祖列宗。
石詠上了香之后,在心里暗暗感謝他那位已經仙去多年的老爹石宏文,感謝老爹幫忙,至少沒有將他當初說的那個“托夢”的謊揭穿了去。
石詠禱祝完畢,見石喻正閉目在列祖列宗的牌位跟前拜祭,他不忍心打斷,便默默退了出去,來到宗祠外,與富達禮并肩立在一處,兩人一起望著石喻的背影。
富達禮便道:“這些時日來,喻哥兒身上的壓力也不小。如今終于有了個好結果,他可以好好松快一回了。”
石詠心道:何嘗不是呢?石喻少年中舉,中間有隔了兩次會試沒有應考,外頭說什么的都有,景山官學那里又有四年不中便要退出的規矩,所以石喻看著云淡風輕的,其實各種壓力都是他一個人獨自扛著。尤其是會試之前,他這個做兄長的又出了事,應考前最緊張的那段時日,都是石喻一個人撐過來的。
他當即道:“大伯,說實在的,這些年您助我們兄弟良多,我實在是不知道該怎么謝您才好……”
他們兩人正立在宗祠外面說話,忽然見到石喻雙肩抽動,宗祠之中也傳出哭聲……
石詠又是自豪又是心酸,突然眼眶酸酸的也有些難受。富達禮在一旁伸手拍拍石詠的肩膀,道:“走吧!都堆在心里總歸不是滋味兒,就讓喻哥兒將這些一氣兒全都哭出來吧!”
于是石詠隨富達禮離開,宗祠跟前一人不剩,讓石喻在這宗祠里,列祖列宗面前,痛痛快快地宣泄情緒,把壓力全都釋放出來,把過去那么些日子里,他曾默默積攢在心里的委屈、不甘、緊張、恐懼……全都隨著淚水釋放出來,往后的路,從此能丟卻一切包袱,更加努力地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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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便是**的傳臚典禮。典儀自清晨時分便開始,由鑾儀衛在太和殿前設鹵簿法駕,在檐下設中和韶樂,在太和門內設丹陛大樂。禮部與鴻臚寺兩處在太和殿內東楹和丹陛之上正中設立黃案,丹陛之下則設云盤。
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各自著朝服,在丹陛之下侍立。石詠的正職為理藩院侍郎,此刻便與其余各部各院侍郎們立在一處。他面相年輕,因此站在平均年齡偏長的侍郎人群里顯得格外顯眼。其余侍郎也多有忍不住側目的。
偏生再怎么側目,早先大家都是聽到的,有不少王公大臣百官經過石詠身邊,多是小聲恭賀,賀石家二弟高中——這么年輕的官員,那石二弟豈不是更年輕?這么年輕便中了進士?幾個一把花白胡子的侍郎難免生出“一把年紀都活在了狗身上”的感慨。
少時新科進士們進入太和門,他們已經全部換上了朝服,頭戴禮冠,按名次奇偶分列在東西丹墀之末。石喻是榜眼,因此只與劉南山錯了半身,昂首列在最前排。旁人見到石喻與石詠眉目有些相像,便知那位便是石詠的兄弟。再見石喻名次又是極高,少不了生出羨慕嫉妒恨。
此刻吉時已到,禮部堂官去乾清門奏請雍正皇帝,請他老人家入太和殿升座。太和殿前廣闊的廣場上禮樂齊鳴,由丹陛大樂奏慶平樂章。新科進士隨同文武百官一道行禮,禮畢,讀卷大臣中領頭的一名內閣大學士從東楹黃案上取出黃榜,交給禮部尚書,后者將黃榜放置在丹陛之上正中的黃案上。
此刻所有的讀卷大臣并參與會試的官員一道向皇帝行禮,丹陛大樂再度奏響——直到這時候,所謂“大傳臚”才正式開始,由鴻臚寺官員充當傳臚官唱名,“甲辰年四月二十六日策試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隨即這傳臚官報了劉南山等人的名姓,一甲三人出班叩謝皇恩。隨后傳臚官唱第二甲與第三甲的名次,但是不引出班,上百名新科進士一起三跪九叩,伴隨著中和韶樂鄭重行禮。這些進士們便能以“天子門生”自居了。
典禮之后,皇帝乘皇輿回轉乾清門內,自去養心殿處理公務去了。而禮部尚書則用云盤奉了黃榜,置于一座彩亭之中,在禮樂儀仗之下將這彩亭與黃榜送出太和中門,直至東長安門外。這黃榜將在這長安街上懸掛三日,供世人瞻仰。
新科進士隨即出宮,他們按照名次序列,左出昭德門,右出貞度門,卻唯有新科一甲的劉、石、楊三人,能夠從午門正中而出。午門的中門除非皇帝出行與傳臚大典之外,絕不會開啟。因此從午門**,對這三人來說,這是一生一次,絕無僅有的經歷。
待出了午門,便有鴻臚寺的官員牽馬過來,請一甲三人披綢上馬,他們這便是要跨馬游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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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年后,有人回過頭來看這新科三甲,才后知后覺地發現這三人得中三甲,也絕非偶然。
探花楊炳是江南大儒的弟子,經義絕熟,絲毫不亞于武英殿里那些編書的老臣;
榜眼石喻,曾做過一篇立場堅決地反對朋黨的文章,而雍正則在三個月之后,親自頒布了一篇《朋黨論》,觀點與石喻的如出一轍;
而狀元劉南山,隨后便得了江南外放的缺。同一年,“攤丁入畝”與“士紳一體當差納糧”的新政,自河南推廣至江蘇與浙江,在富庶的江南地區開始試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