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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里,得了胤祿吩咐的人,立即動了起來,燈火一盞接著一盞地熄滅,原本被照得明晃晃的宮宇,漸漸暗淡,只能依稀見到慈寧宮中人與物的輪廓。四下里傳來一片低低的議論聲,隨著康熙“咳咳”兩聲輕咳,轉為一片寂靜。
遠處響起“吱吱呀呀”的聲音,只見胤祿帶了幾個人,推著一具車駕徑直進殿,那車駕上放置著一物,上面蒙著黑布。
胤祿上前,將那黑布揭去一角,露出里面一幅明亮的半透明幕布,仿佛是一盞極大的宮燈,幕布上有個大大的壽字,幕布后面則是燈火搖曳,看來,是這幕布后面放置著明燈。
“皇祖母,這上面的字,您看得清嗎?若是看不清,小十六可以給您調遠調近。”十六阿哥來到太后面前,恭恭敬敬地發問。
康熙并宮中嬪妃,此刻都湊在太后身側,一起伸長脖子望著那一幅尺許見方不算太大的幕布,不知十六阿哥葫蘆里賣得什么藥。
而在這幕布后面,幾名蒙古樂師也準備就緒,馬頭琴已架好。
太后有自己的老花鏡,當即命人去取來,盯著前方看了一會兒,便笑著說:“十六阿哥張羅的這個,倒像是走馬燈的模樣。”
作者有話要說: 1《清史稿》中記載,仁憲皇太后萬壽:三十九年十月,太后六十萬壽,上制萬壽無疆賦,并奉佛像,珊瑚,自鳴鐘,洋鏡,東珠,珊瑚、金珀、御風石,念珠,皮裘,羽緞,哆羅呢,沈、檀、蕓、降諸香,犀玉、瑪瑙、赩、漆諸器,宋、元、明名畫,金銀、幣帛;又令膳房數米萬粒,號“萬國玉粒飯”,及肴饌、果品以獻。四十九年,太后七十萬壽,亦如之。
第85章
慈寧宮里, 一片寂靜,可以聽見“沙沙”的輪軸轉動之聲, 眾人只見那幅幕布上的“壽”字緩緩下移, 移出視野之后, 又一個“壽”字自上而下, 出現在幕布上。
康熙心里暗自嘀咕,猜想造辦處究竟在搞的什么鬼,胤祿費這么大勁兒折騰, 結果就只是這么來回來去地給太后看一個“壽”字么?
太后還真說中了, 造辦處呈上的這一只,真的有些有點像是一只走馬燈, 只不過轉動的方向與走馬燈不同, 那一幅一幅的幕布,正源源不斷地自上而下地轉動著。
隨著這只大型“走馬燈”的轉速越來越快, 在人們眼里, 那個“壽”字竟然漸漸定格, 不再移動,仿佛是一個固定在太后面前的“壽”字,只是偶爾會微微閃爍。
下一刻, 連帶康熙皇帝本人在內, 都情不自禁地發出一聲驚訝的呼聲。而慈寧宮中,十六阿哥胤祿帶來的幾名蒙古樂師,已經悄悄地開始奏起蒙古長調,悠揚的馬頭琴聲, 就此在正殿里回響起來……
石詠此刻立在慈寧宮正殿一處側門外,探了個頭,悄悄望著慈寧宮中的情形。
他等待這片驚呼聲已經好久了,可是當真聽見了,他竟又覺得極不真實——這一件給太后賀壽的“物件兒”,其實是他借鑒了后世的影像技術,做出來的東西。
這次,造辦處呈給太后賀壽的,其實是一段“動畫短片”。
當日石詠請了七八名畫工處的畫工一起,來到一座空屋之中,將門戶關閉,四周的窗戶上都掛上厚厚的簾子,令其成為一間“暗室”。石詠在暗室正中點亮了一盞燈,并放置了一只“幻盤”,所有人的注意力便都集中在一個這只“幻盤”上。
石詠親手做的這個所謂的“幻盤”,是一個中軸被固定,可以上下自由翻轉的圓盤。盤的一面畫了一只鳥,另一面則畫了一個空籠子。當圓盤不斷翻轉,而且轉得越來越快的時候,畫工們都震驚了:在他們眼中,奇景發生,那只鳥,竟然在籠子里出現了。1
石詠做的這個實驗,就是向畫工們證明,人眼中的影像會有短暫的停留。這也意味著,只要影像切換的速度足夠快,人們眼中所見到的畫面,看上去就好像是在活動。為此,石詠給畫工們看了他已經做的一個動畫短片開頭。等到畫工們親眼看見圖像動起來的時候,畫工們早已驚呆了,極短的一個片頭放完,小屋里鴉雀無聲,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石詠心里暗暗發怵,生怕這些畫工們以為自己施了什么妖法。他就是怕這個,才特意先將幻盤的實驗給做了,好讓畫工們先了解一些理論研究的基礎,再上猛料。可沒想到,竟是這個結果。
他無奈,只能自己去將窗上掛著的厚簾子給揭了,回頭望見人人正目瞪口呆地望著自己,石詠只能尬笑著去摸后腦,誰知下一刻,不知是誰帶了頭,畫工們竟全體大聲歡呼起來。
千百年來,無論畫工們的畫技多么精湛,都只能留住靜止的影像。然而捕捉動態畫面的心,世人一直沒有停歇過,否則就不會有那“畫龍點睛”的傳說,認為龍畫到逼真便可以破壁飛去,也不會有“畫中仙”的記載,幻想畫中人物可以走出畫卷的時刻了。
這一下,石詠給畫工們揭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可能性。這幾位都是造辦處最精干與杰出的畫工,造辦處被稱為“揍笨處”,這些畫工們若是不夠精明,看不出這種“動畫”的前景,只怕早已被“揍”出造辦處了。
因此,反應了片刻之后,造辦處的畫工們人人悟出了這個“動畫”背后的原理,和無限的潛力,一時間竟都歡呼起來。
也有人心生疑惑,不曉得石詠為什么這樣“大度”,竟愿意將這樣的“天機”也一并泄露給他們知道。待到后來石詠說了給太后萬壽獻賀禮的事兒,眾畫工才明白過來,石詠有求于他們,自然需要靠實力說服他們:眾人所要做的,是一件前所未有,并勢必將要強烈地震撼觀者的東西。
慈寧宮正殿里,德妃輕輕挪了個姿勢,不再湊到太后身邊——那樣坐著……太累。
“十六阿哥也真是,”德妃再次順手上眼藥,“給太后娘娘的萬壽賀禮,怎么也不做大一些,這么小一幅……怎地不讓臣妾們也占占光,飽飽眼福呢?”
德妃親聲抱怨,旁邊宜妃等幾個,大多有同感。
然而只有仁憲皇太后本人,此刻正緊緊地盯著面前那幅不斷變幻的幕布,一聲不吭,早已是看得癡了。
殿中的蒙古樂師早已奏起了長調,在悠揚的馬頭琴聲中,有歌者唱起長調,聲調起伏,高時如登蒼穹,低時如下瀚海,寬廣處則如于大地般無邊無際。
康熙等人都是去過蒙古草原,見過那樣寬廣的天地,聽見樂師的演奏、歌者的演唱,自然不可避免地會聯想到那里的景致。
而眾人之中,唯一生于斯、長于斯,并對故鄉念念不忘、魂牽夢繞的太后她老人家,望著眼前幕布上出現的科爾沁景致,情難自已,流下淚水。
這幕布上所現的,雖然只是簡簡單單的,草原、駿馬、蒙古包,可最神奇的地方,乃是這幕布上的圖景,竟然在變化、在動……初看時是草原剛剛泛青,蓓蕾初綻的時候,轉眼已經是草長鶯飛、鮮花遍地;駿馬在飛奔,遠處幾名看不清面目的小小人像,竟也不斷地在移動位置,似乎在各忙各的,男人在放牧,女人在忙著做酥油茶……配合著那悠長的蒙古長調,幾乎是一幅草原生活的天然圖卷。
這景象勾起了太后對童年生活的回憶,她十二歲之前都在科爾沁生活,幼年時的草原生活更是在她一生之中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康熙三十七年,康熙皇帝曾親奉太后巡幸塞外,讓太后在闊別故鄉四十余年之后再次回歸故土。在那之后,太后便終身未履科爾沁的土地。
此刻戴著老花鏡的太后見到眼前幕布上不斷變化的圖景,一時心有感觸,淚水便止不住地順著兩側面頰滾落下來。康熙此刻就坐在太后身邊,見到了幕布上不斷變幻的圖景,明白太后為何傷感,在親自給太后遞過帕子的同時,心里不免也暗暗胤祿與石詠:好好的,老人家萬壽,折騰些花團錦簇的不好么?為何非要搞這些觸動情腸的,徒惹太后感傷?
待到那長調將將奏至末尾,歌者唱出尾音,慢慢收聲。而這幕布上的圖景也漸漸地淡去,幕布正中出現一個“壽”字,越來越大,并漸漸定格。
康熙沉著臉,旁人見皇帝這副模樣,便也不敢露出笑模樣出來。慈寧宮里一時安靜下來,里里外外一片沉寂。
不少人心里都冒出個念頭:莫不是……十六阿哥要倒霉吧!
卻見太后輕輕吁了一口氣,順手放下了一直架著的老花鏡,接了康熙遞過來的帕子拭了淚,開口用蒙語說道:“長生天真是仁慈,哀家如今年過七旬,牙齒都松動了,竟依舊有幸能看見科爾沁……”
聽到這里,康熙忍不住唏噓:他比誰都知道太后思念故土,甚至每年太后的萬壽賀禮之中,都有好些是科爾沁送來的特產土儀。
可是誰也沒想到,世上竟有這種法子,竟然能將科爾沁的景象,也搬到太后的眼前,一慰太后的思鄉之情。
“皇上費心了,命人這樣的搬運之法,將科爾沁的景象搬到這樣小小一具車駕上,這法術一定很麻煩吧!不打緊,今日哀家看過一回,已經心滿意足,不敢再奢望更多……”
康熙聞言怔了一怔,連忙急命十六阿哥上前。
在場并不是每個人都能聽懂太后所說的蒙語,宜妃好些,德妃只能聽個大概,她聽見皇上急傳十六阿哥,忍不住又起了幸災樂禍之心,心想:少做少錯,不做不錯,十六阿哥這次大包大攬,要在皇父面前強出頭,如今還不是徒惹太后多出一份傷心,又憑空惹惱了康熙?
十六阿哥對石詠所做的這一段“科爾沁風光”的動畫心里有底,并不見驚惶,聽見皇父召喚,趕緊上前奏對。只聽康熙問他,這段科爾沁的景致是不是只能看一遍。十六阿哥立即也用蒙語回答:“回皇上的話,并非如此,太后想要看多少遍,都是可以的,只要吩咐操作的人一聲就成。”
太后聽說這個,面上立即浮現笑容。康熙自然也愿意湊趣,當即讓胤祿演示,所有人將這科爾沁的美景再看上一遍。
只聽那具車架上響起輪軸呼呼轉動的聲音,造辦處的工匠扶著一個手柄,將所有的幕布畫幅一幅一幅地再卷回去。全部卷畢之后,十六阿哥便命人將這套“動畫”依樣畫葫蘆,重新“放映”了一遍。只不過他長了個心眼兒,私下里命那幾名蒙古的樂師和歌者換了一支曲子,重新唱過。這下子,景象依舊但是配樂不同,旁人看著,就如同一套新的景致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