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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隨即起身,向廳中諸人告辭,一個字都不多說,似乎心氣兒甚高,胤禩質疑她的話,她有些微惱。
九阿哥胤禟在她身后“切”了一聲,道:“什么阿物兒……”
在胤禟眼中,這哪里是什么“高人”?分明就是高門大戶里豢養的解悶玩意兒罷了。
然而胤峨卻說:“八哥,這下總成了吧!天意如此,您什么也不必做了,萬一多做了,在皇阿瑪眼里是多錯怎么辦?”
十阿哥知道自己這位哥哥其實是個愿意相信有“天意”的人,否則也不會前有張明德,后有慧空師徒了。對了,早先在順天府大堂上,八阿哥能夠容忍那個小吏石詠裝神弄鬼,多少也有點這個原因。
胤禩沉默地點了點頭,重新拿起了順天府的這一宗案卷。
慧空師徒并非住在八阿哥的貝勒府中,而是附近官宦人家園子里有一座小庵,由師徒兩個暫住著。
妙玉晚間獨自一人在禪房里坐禪,房中一燈如豆,小庵里也極是寂靜,可是她卻一直心思紛亂,實在耐不住了,便索性起身,倚門而望,殷殷盼著師父早些回來。
少時園子門口亮起了一團燈火,有個婆子手里提著盞“氣死風”燈,引著慧空師太進了門。妙玉情不自禁地舒了一口氣,迎將出來,扶著慧空的手,回到小庵里,隨即低聲問:“師父,一切可還順逐?”
慧空臉色蒼白,額頭上有些薄汗,似乎將大半重量都壓在妙玉手上,勉強進了禪房,一跤跌坐在蒲團上,嘆息一聲,無奈地道:“又有什么順逐不順逐的?”
她拭了拭額頭,才將剛才為八阿哥起卦之事說了,最后卻又說:“就算如此,為師也算得出,八貝勒這次,卻指定會違拗這所謂的‘天命’。可就是這種‘違拗’,才是八貝勒真正的宿命,非人力可以扭轉。”
知天命容易,可真的順應天命,卻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妙玉睜圓了一對妙目,望著師父,忍不住問:“這又是為什么?”她心里在犯嘀咕,若是不信命,為什么還要找人來算命,這不是自尋煩惱么?
慧空卻說:“有些人,表面看著整天求簽算卦,試圖洞悉‘天意’,可是那真心里,就算是將天意擺在他面前,心底里卻依舊是不愿信、不服命的。”
就如八阿哥胤禩,非嫡非長,生母微賤,今年來又頗為皇父所忌,與“立愛”沾不上邊。表面上看,這樣的人實在不該肖想大位的,可是恐怕連胤禩自己都未曾意識到,他骨子里就是不愿信這個邪:一樣都是皇阿瑪的兒子,他不比旁人差勁,為什么就不能身登大寶呢?
果然,八阿哥那邊,待眾人離去,他又獨自一人坐在燈下,抱著案卷沉思良久,反復回想由這件“叩閽”案發生之后,皇父的全部反應。治下竟有這樣不忠不孝之子,皇父一定是恨的。若是自己只求“穩”,按照刑律決斷此案,皇父少不了認為自己太過“仁慈”,幾近軟弱,甚至還會認為,自己對這種不孝忤逆的行徑,并不覺得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最終還是提起筆,在案卷上批道:“趙齡石貪婪枉為,與外人合謀欺騙老父,導致其父身患重疾,與歐傷親父之罪同,奪財之后,遺棄親父,任其自生自滅,行徑令人發指,理應懲以重刑。”
他頓了頓,在一張紙箋上寫下“斬監侯”三字,隨即團了扔掉,想了又想,改成了“斬立決”。這兩者之間的差別只在與“斬立決”是立即執行,沒有任何挽回的余地,“斬監侯”則是秋后問斬,萬一這趙齡石幸運,遇上大赦,改成流刑也是可能的。
然而胤禩將這兩個選擇各自看了看,還是不滿意,最終定了腰斬,這才命人謄清奏折。交由大理寺卿赫鑠奇那里,赫鑠奇哪兒敢有異議。很快,這便成了三堂會審的“合議”,呈至康熙面前。
康熙打開了這奏折,見到趙齡石竟然定了“腰斬”之刑,也不免吃驚。畢竟胤禩一向以“寬仁”的面目示人,如今為了一樁“忤逆不孝”的案子,竟然很動用這樣重的刑罰,康熙只皺起眉頭。
他確實曾有那么一刻,多多少少有些將自己代入趙老爺子的境遇:年紀大了,被兒子聯合了外人一起蒙騙、搶奪原屬于自己的東西,這固然令他怒不可遏;然而當日這位九五之尊在順天府里瞧見趙老爺子老淚縱橫,哭成那副樣子,卻強撐著往上遞著忤逆狀紙的樣子,康熙心底突然生出些許共鳴。
逆子固然罪無可赦,然而當真眼看著他走上不歸路,做父親的這顆心,便是被架在火上燒烤,曾經愛得越深,眼下就痛得越狠。當日他二廢太子,看著胤礽就此被拖下去圈在咸安宮的時候,不也是這樣的心情么……
眼下,康熙皇帝想起當日在順天府見到的老人家,眼神一黯,隨即轉為清明。他一見到奏折,便知道胤禩這是在揣摩上意了。
康熙不是個軟弱的帝王,相反,他冷酷起來的時候,對什么人都是一樣的冷酷,當下喚過魏珠,命他傳口諭到八貝勒府,命胤禩將大清刑律從頭到尾抄上一遍。這樣還不夠,康熙還疑心赫鑠奇也與胤禩結黨營私,兩人一個鼻孔出氣,老皇帝當下尋了個由頭,將赫鑠奇調離大理寺,命大理寺漢卿周肅文暫攝大理寺所有事務。
魏珠過來,傳過康熙口諭之后,胤禩面如死灰,可也不得不磕頭謝恩,同時命人將刑部《大清律》抱出來,親自一篇一篇地抄寫,一面抄一面無聲嘆息。
天曉得,他只是個想體恤父親之心,替父親出一口氣的兒子,如今看來,這份“體恤”,竟一點兒也要不得……
順天府這邊的案件將將結案的時候,賈璉過來尋石詠。這是石詠出事以來,賈璉第一次親自來見他。
“茂行!”賈璉熱情地招呼,可言語里卻好像總是有些悻悻的。
“璉二哥?”石詠是又驚又喜,見到賈璉,他高興得緊,“多謝你關照我家。”
賈璉只在石詠出事的頭天到石家露過面,而關照下獄的石詠,也是薛蟠去張羅的。饒是如此,石詠還是對賈璉十分感激。
“璉二哥,我還在想著,多虧我家出事的消息沒傳到你家去,令尊大人沒在那時候惦記起我家的扇子。”
若是賈赦在石詠剛剛下獄的時候起意,趁火打劫,向石家強買祖傳的二十把舊扇子。石大娘掛心兒子之余,沒準兒就真屈從了賈赦,將扇子給賣了出去。
這會兒賈璉只能尷尬地“嘿嘿”兩聲:“說來……說來也巧,我父親那時剛巧得了個美婢,在內書房廝混了兩天,不曾出門,實在沒功夫去管你家的事兒。”
賈赦的確在頭兩天沉迷美色,根本不知道石家發生了這樣大的事兒。可待到賈赦醒過神來,聽說了順天府的消息之后,他也就再顧不上石家的扇子了。
第81章
賈璉這次上門, 其實也是有心事,來尋石詠商議的。
剛剛聽說石詠出事的那會兒, 賈璉就到石家來了一趟。當時他的意見與唐英的一致, 石詠既然在旗, 便當交由步軍統領衙門處理。但是當夜卻暫時沒法兒將石詠從大牢里撈出來了。
待到后來, 賈璉得知這事兒與冷子興有關,心下便起疑,不知自家在此案中到底是個什么角色。正逢那時賈赦新得了個美婢, 整日胡天胡地。賈璉便自己去查了與冷子興有關的舊事, 一查之下,賈璉冷汗直冒, 當時竟是周瑞一家, 為了拉扯女婿一把,用了賈政的名帖去順天府, 尋那陸明遠打的招呼。
賈赦人品頗為不端, 既貪婪又好色, 唯一的好處,大約是總將自己的名帖藏得好好的。不像賈府二老爺賈政,自詡為人寬和, 禮賢下士, 招募了一群清客相公之余,即便得知有人借了自己的名號在外招搖,也只笑笑不以為意。
周瑞夫婦本是賈政之妻王夫人的陪房,這事兒也的確只是與二房有關, 可是如今二房正住著榮禧堂,在史老太君膝下孝敬。整個榮府,便都與這件事脫不開干系了。
出了這件事之后,賈赦自然將新得的美婢丟在腦后,同時也再沒有心情惦記石家的扇子了。
賈璉得了賈赦之命,時時盯著這件案子,自然知道石詠已經無恙脫險。可他卻也不好在這段時間里與石詠再有接觸,只能暗暗為朋友高興而已。
偏生榮府二房王夫人那邊,有心包庇周瑞夫婦,默許周瑞夫婦將冷子興的財產都轉入榮府名下。就因為這個,順天府查抄冷子興在外城的住宅,才會只抄出一千兩銀子。要知道冷子興手上經辦過不少古董生意,就如趙老爺子那只鼎的交易,他空手就套下六千兩,除去上下打點,冷子興什么都沒付出,就凈賺五千兩現銀。他此時的身家,不下萬兩,卻俱被周瑞夫婦藏起來了。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石詠聽了賈璉的話,皺著眉頭,心想:果然御下不嚴,就是致禍的根本。賈家縱容豪奴,將來獲罪就在所難免。
“昨天晚上,刑部那邊有人遞了話出來,”賈璉煩惱得很,只能在石詠面前吐露一二,“那意思是,這件案子上邊的人愿意幫著遮掩,可也要看我們家的態度。”
賈璉還有話沒能對石詠說出口:賈家以前,確實曾經是廢太子的人,在江南的時候一直往京中毓慶宮那里有所孝敬。一廢太子之時,賈家雖未直接與索額圖等人結黨,可是江寧織造孝敬的財帛,也的確為索額圖等人所用。于是賈家被龍椅上頭那位好生敲打了一番,再也不敢生什么旁的心思,老老實實地放棄了江寧織造這個大肥缺,回到京中夾著尾巴做人。
這一次,八貝勒管著的刑部,竟然向賈府示好透話,著實透著招攬之意。
所以賈家那邊全犯了愁,這八貝勒拋出來的話茬兒,他們……應不應該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