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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子興說得振振有詞,旁人明知這里頭可能有貓膩,可是卻無法反駁他的話。
“各位大人明鑒,這只鼎,是草民確認是周鼎無誤的前提下,才賣與趙老爺子的,他后來不知聽了什么謠言,以為這鼎是假貨,要讓這交易作罷,草民自然要在定金之外,再討還一倍罰額。”
冷子興說得口沫橫飛,旁邊伏在地上的趙老爺子則氣得漲紅了臉,一只手撐起身體,另一只手顫抖著指著冷子興:“年輕人,說話做事要講良心!”
“老爺子,您自己說話要講良心,”冷子興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我只是在商言商,好好的周鼎被您說成是贗鼎,您教我這生意怎么做得下去?可這明明是金石行家一致認定的周鼎啊!”
冷子興一張滔滔利口,怎么可能放過趙老爺子。
王世臣見狀,暗暗嘆了口氣,瞅瞅氣得伏在地上的趙老爺子,心想,這回老爺子的二十杖恐怕是要白挨了。
“趙老爺子,若是沒有旁的證據,說明這只鼎乃是贗鼎,那么本官循大清律例,只能維持原判。然而鑒于上次順天府已經判決了定金與罰額,這一次老爺子則不需再次補償賣方了。”
“王大人,若是我能找出證據,證明這具銅鼎不是周鼎呢?”旁邊突然有個年輕的聲音插了口。
順天府堂上的目光齊刷刷地轉過去,盯著剛才說話的石詠。眾人都想,怎么現在什么人都能炎炎大言了?這么多金石行家都認了這是周鼎,而且趙老爺子自己,也算是見過不少古鼎的老人了,竟也看走了眼。石詠一個二十不到,嘴上沒毛的年輕人,怎么可能辨出這鼎到底是真是假?
順天府尹王世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顫聲問:“石……石,你說什么?”
石詠似乎自嘲地笑笑:“說來令諸位見笑。昨天下官在這順天府堂上見到這只鼎之后,下官就一直覺得迷迷瞪瞪的,回到家中兀自恍惚,當晚便做了一夢。”
最近做夢的人太多了,石詠干脆便借夢說事。
“下官夢見這只古鼎前來,向下官陳述詳情,說它有幾句話想要呈與堂上諸位大人聽聞,托下官轉告。”
“荒謬!”王世臣“啪”地拍了一聲驚堂木。他是個讀圣賢書的讀書人,神靈鬼怪什么的,他都是不信的。“石詠,這是在公堂之上,少說這些不經的言語。”
“為什么不讓他試一試呢?”八阿哥胤禩此刻閑閑地翻著手中那些千篇一律的“鑒定文書”。
昨日,石詠在堂前向那只南朝的鼎打了個招呼,正好被八阿哥見到。當時八阿哥誤認為石詠對金石是多少有些了解的,只是礙于年輕,石詠說的旁人可能會不信。當時胤禩便隨口囑咐石詠:“得想個法子,讓旁人信了你才行。”
豈料今日石詠就拿夢說事兒,甚至聲稱自己能代表那只古鼎,呈上供詞。胤禩聽了之后,心里暗暗發笑,卻也忍不住想要推波助瀾,看看石詠究竟能講出什么來。
今日九阿哥胤禟嫌這案子無聊,所以沒來,只有十阿哥胤峨跟來了。胤峨睜圓了眼望著八哥,小聲問:“八哥,這小子……應當糊弄不了您吧!”
“只不過必須是實證,”胤禩沒理會弟弟,而是繼續對石詠說,“動動嘴皮子,誰都會,關鍵是要拿出能物證、實證來。”
旁人都想:這樣的古鼎,究竟能拿出什么實證出來?若真如冷子興所言,這鼎是周鼎,與之相關的證明怕早已湮滅了。
豈知石詠卻起身,鄭重向胤禩道謝:“謝過八貝勒指點。”
王世臣在一旁無奈得很,卻也只能點了頭,說:“這便請吧!”
石詠今日特為穿了官服來,雖然只是鷺鷥補服,可也足夠唬唬人了。只見他輕咳兩聲,背著手來到古鼎的面前,突然,就沖那古鼎長長一揖。
冷子興在一旁看得眼角直抽,心想,這做戲也不用這樣做的吧!
下一刻,只見石詠繞著古鼎轉了一圈,然后開口問:“昨日曾請教仙鼎,何時所鑄。我等正洗耳恭聽。”
一瞬間,順天府堂上靜極了,人人都大氣不敢出。就因為石詠那句話,人們便都將信將疑,于是也都屏息凝神,想看看那尊銅鼎究竟能不能開口。
——讓他們失望了。
順天府堂上,只有石詠一人,一面點頭,一面說話:“哦哦!是的,我明白了。我這就轉告諸位。”
他回過頭來,沖堂上王世臣行禮,說:“王大人,據那古鼎自己所說,它是南朝劉宋時所鑄,并非周鼎。”
一時順天府堂上嘩然,有人又驚又疑,正要驚嘆石詠怎么真的能聽得懂古鼎的心聲,也有人已經在心里罵起了石詠“大騙子”。
“啪”的一聲,王世臣一敲驚堂木,“小石詠!”他順嘴把心里對石詠的稱呼給叫了出來,“本官說過,要實證,要實證。你如此一說,和這些鑒定文書,又有什么區別?”
這位代理順天府尹把心里的實話說出來了,他知道那些鑒定文書都是旁人應冷子興的要求隨便寫寫的。可是,只有給出實證,才能將其駁倒啊!
“是是是,是下官問得不妥!”石詠好似著慌了,趕緊向王世臣道歉,“下官再去問問。”
說著石詠立即又轉身,負手彎腰,大聲問那古鼎,“閣下是劉宋時所鑄,可有什么憑證嗎?”
順天府堂上立即又靜了。眾人目瞪口呆地望著石詠直接向那銅鼎要憑證。
“哦哦,明白了,是豐潤縣學宮所鑄!”石詠一面使勁兒點頭,一面喃喃應道。
豐潤縣距京師不遠,快馬來回,一天便夠了。
“學宮那邊,曾留有什么舊跡,可以佐證的嗎?”石詠繼續問,剛才王世臣說了,要“實證”,他便也向銅鼎討“實證”。
“是嗎?學宮留有鑄鼎的碑文?……還有鼎身銘文拓片刻成的石碑?什么,石碑如今都堆在學宮后院之中?哦哦,我明白了,我都明白了……”
石詠剛剛轉身,向上面正發著愣的王世臣一拱手,突然又轉了回去:“怎么,尊駕還有話要說?”
他似是耐心聽完銅鼎說話,才回頭來向王世臣復命,說:“啟稟大人,已經問清楚了。這只鼎是南朝時豐潤縣學宮的‘牛足鼎’,是劉宋孝武帝建元年所鑄。學宮中目前留有鑄鼎時的碑文,鼎身銘文亦有拓片刻于石碑上。大人,豐潤縣距此不遠,可不遣人前往,將碑文與銘文拓下,送來京中比對,豈不一望便知。”
冷子興此時慌了,轉頭望著王世臣:“大人切勿聽他一派胡言,人……人怎么可能與一只鼎交談?”
王世臣也擰著眉頭望著石詠,拿不準要不要聽信石詠的話。
“小石……大人,那只鼎,最后又向你說了些什么?”旁人也沒想到,王世臣竟然從“子不語怪力亂神”的大人,搖身一變,如今追著石詠訊問。
石詠當即說:“那鼎有個請求,說是它漂泊已久,被人反復買賣,身心俱疲。案子若是能塵埃落定,它盼望能回歸豐潤學宮,依舊放置在學宮跟前。”
王世臣盯著石詠看了一會兒,轉頭看向八阿哥胤禩與大理寺卿赫鑠奇:“下官有心按小石大人所轉述的,遣人去豐潤學宮,探明真相。兩位意下如何?”
赫鑠奇不懂古玩珍器,此刻只瞪著石詠發愣,一聲不吭。反倒是胤禩點頭笑笑:“若是在豐潤學宮真能發現碑文和銘文,那便是實證!大人還等什么呢?”
王世臣得了刑部的掌部阿哥首肯,當即發了簽子命人快馬前往豐潤學宮,尋找石詠所述的碑文,一一拓回京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