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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詠也覺得自己剛才的想法太幼稚了,頗不好意思地伸手摸了摸后腦,“嘿嘿”地笑兩聲,掩飾自己的尷尬。
一時胤祿收了笑,又翻翻手里的冊子,站起來對石詠說:“不行,爺得跟王主事打聲招呼去,那些賬簿子啦、核對啦,這種事兒就別全交給你,占去你太多功夫,誰來幫爺再多琢磨些這樣的新奇物事?”
他聽石詠說,至少還有三件本差不多的,尚待最后潤色完工,當即一拍板,說:“爺這就去找王樂水說話。”
石詠趕緊攔:“十六爺,您且聽我說一句。”
他只想說,王樂水主事那里活計也多,他已經離京整整兩個月,一點兒忙沒幫上,王主事自己將大多數差事都扛了,自己怎么能為了手上這一點兒“私活兒”,就耽擱了處里的正經差事呢?
胤祿聽了便朝他瞪眼睛,說:“這里是內務府造辦處!爺是內務府總管大臣,爺說你手上這是正經活計,就是正經活計。爺管著造辦處,這分派差事上頭,爺說了算!”
說著,胤祿臉一沉,一掀簾子,轉身就走,倒是將一副皇子阿哥專橫獨斷的臭脾氣露出來了。
石詠見胤祿果然是去尋王樂水說話了,心里頗為郁悶。
少時胤祿走了,石詠才磨磨蹭蹭地回到東配殿的小屋子里去。王樂水面色如常,像以往一樣,坐在他對面,見他進來,當即說:“手上這點兒事兒,下衙之前,能做完嗎?”
石詠趕緊點點頭,“能!”
他趕緊收攝心神,將注意力都放在手里還沒辦完的差事上。時間不等人,養心殿造辦處,更是到點兒一定要落鎖的。今兒是萬壽節之前最后一天,石詠他們一定得趕著把該忙的都忙完。
于是石詠拋去雜念,全神貫注地忙起來。約摸過了半柱香的功夫,才聽對面王樂水主事輕輕地笑了一聲。
石詠以為自己做錯了什么,萬分緊張地抬起頭,望著王樂水,卻見這位上司臉上一臉的和藹。
王樂水清了清嗓子,開口說:“石詠啊,你這人,就這一點兒不好,磨磨唧唧的,沒半點爽利!”
石詠:……?
“十六阿哥來打過招呼了,從明兒開始起,你半天幫我,半天到畫師那邊去做事。”
王樂水很輕松地向石詠交代了新安排,末了又說:“你腦殼兒里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還有你這身才具……要是在本官這里浪費了,才叫可惜呢!”
石詠聽了,心里感動不已,又不好意思露出來,只能低頭稱是,又再三謝過王主事。王樂水卻不領情,隨口斥道:“還有一個時辰下衙,你做不完的,本官可不幫你!”
養心殿造辦處,忙起來的時候真是極忙,連喝口清茶的時間都沒有。但好處是到點兒下衙,從來沒有加班這一說法。
這天待到夕陽落山,造辦處的官員與工匠驗過火燭,各處一一落鎖,然后便三三兩兩地出了西華門。
石詠馬不停蹄地往椿樹胡同趕。待到家門口,石詠一推門,一股熟悉的飯菜香味撲面而來,讓人心里忍不住感慨,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小窩,世上各處繁華,哪有自家舒服?
昨兒他回來的時候,也是這樣。
昨天石詠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石大娘、二嬸王氏和弟弟石詠,見到石詠回來,都是喜出望外。
然而石詠卻太累了,稍許吃了些東西,坐在飯桌旁就直打瞌睡。石大娘心疼兒子,顧不上滿肚子的話想說,直接先打發兒子去睡。今天一早,石詠又早起出門上衙,都還沒機會和家里人好生說一會兒子話。因此他才這樣著急上火地趕回去,一推小院兒的門,大聲招呼一句:“我回來了!”
“大哥——”
西廂里沖出個小人影兒,沖到石詠跟前,伸臂將他一抱,卻只夠得著石詠的腰。
“喻哥兒,喻哥兒乖,放開大哥,來讓大哥看看你多高了!”
小石喻嘟著嘴。昨兒石詠剛回來的時候,他早就想來和大哥說話了,可是大哥全沒顧上,今兒一早起來,他又去敲東廂的門,大哥偏又上衙去了。
此刻,耳中聽著石詠那熟悉的聲音,石喻不免覺得有些委屈。
“大哥,我沒讓你失望吧!”
早先石詠出門之前,特地囑咐了讓石喻好好照顧家里兩位親長。石喻可是認認真真地每天都做,檢查門戶,提醒伯娘和母親小心火燭……尋常人家孩子六歲的時候,正是無憂無慮的時候,石喻卻比旁人多些責任擔在肩上。
小石喻心里除了委屈,還悄悄地松了口氣,心想哥哥總算回來了,家里多了個主心骨,有什么事兒,終于不用他這個“小男子漢”頂著了。這一陣子,石喻可是憑空承擔了不少心理壓力。
“大哥覺得你做得好極了!感激你還來不及呢!”
石詠回到家,見親長無恙,母親與二嬸王氏的氣色也很好,心里很是欣慰。當下趕緊去東廂開了箱籠,先將給石喻捎的東西取了出來。
石喻見了石詠在虎丘下買的那個小泥人,捧在手心里,簡直愛不釋手,左看右看,舉在手里問哥哥:“哥,這個像我么?”
虎丘泥人塑得矮矮胖胖,白白嫩嫩,然而五官神態生動,簡直一看就知道是石喻。石詠望著眼前這一大一小,兩個“小人兒”,忍不住笑出聲來。
除了這一件,他還有些物事是專門帶給石喻的。
第二次路過揚州,林如海曾奉上贈禮,直接送到了船上。后來石詠離開揚州,才發現里面有一整套湖筆,兩方徽墨,是指名送給石詠的弟弟石喻進學使用的。那套湖筆雖然不算是名貴,但其中有兩枝是專供年紀不大的蒙童練筆書寫用的,筆身竹管粗細合適,適于兒童抓握,練習握筆的力度。
石喻這邊,也有東西給哥哥看。
如今他有了自己的“賬簿”,是將寫過大字的紙邊緣空白的地方裁下來,小小的一條一條,訂成一本,上面記著石喻自己的各項開支。
今年石喻已經交過束脩,酌情添置了一些書本和紙張。此外,石喻的同窗姜鴻禎的生日轉眼即至,石喻給同窗準備了一個小小的禮物,是一只從琉璃廠舊貨攤子上淘來的筆架,很是實用,所費也不巨。
“我問過鴻禎啦,他正好缺這么個筆架子。”石喻向哥哥解釋。
石詠點點頭,夸了一句:“做得很好!”
他既然已經回來了,也少不得由石喻陪著,去姜夫子家感謝一下夫子對自家的關照。他給夫子和姜師娘都備下了謝禮,給夫子的是從南邊淘來的兩本舊書,給師娘的則是在蘇州得來的一柄絹面團扇,雖然扇柄上沒有“內造”的字樣,可一樣是由內務府蘇州織造所做,精細無比。
姜夫子和師娘見了石詠送上謝禮,連說客氣。偏生這兩件謝禮,都是夫子與師娘極喜歡的,再加上所費不甚巨,夫子和師娘便都收了。姜夫子又拉著石詠,說了一會兒石喻的課業:石喻已經開始讀《論語》了。
據姜夫子說,石喻記性很好,背書極快,夫子教的釋義,也盡記得住,學起來完全可以做到一日千里。然而夫子卻認為,石喻沒有必要學這么快,相反,還是穩扎穩打,將學問都記牢,基礎都打好,才是上上之選。
石詠連連點頭,只說夫子說得對。然而他心里卻在想,既然石喻學有余力,就別讓他整天都撲在書本上,回頭有機會開始多帶他鍛煉鍛煉身體,到外頭走動走動,見見世面,培養個興趣愛好,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才是硬道理。
他從江南帶回來的物事,除了分送給姜夫子與師娘一些之外,其他的都孝敬了石大娘和二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