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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玉師徒見了,便知是西施降壇。
慧空見了大為詫異,她扶乩扶了多次,從未請到過西施這樣的人物,難道說,這西施的靈鬼就在附近不成?慧空忍不住便問了:“尊仙如何而來?”
只見乩筆刷刷刷地疾書,“孤燈一點,與卿同行?!?
妙玉與慧空對視一眼,一起轉頭,向艙房外看過去。
艙外夜色深沉,暗沉沉的河面上的確有孤燈一盞。
那是內務府官船,賀郎中居于前艙,中間是賈璉,石詠依舊住后艙。
官船上各艙已經都熄了燈,只有后艙還亮著唯一的一盞燈。
而內務府官船后艙的那一點孤燈,不是旁人,正是石詠。
石詠此刻正在燈下,往一張長方形的高麗紙上細細畫著什么。這是石詠剛離開蘇州的時候,想出來的主意。
此行出發之前,十六阿哥胤祿曾經對石詠說過,盼著他能代替自己,到南方多走走,多看看。石詠的確看了不少各地的名勝與風土人情,甚至美人兒他也見著不少,而且一路上他畫了不少插畫,一來幫助自己記憶,二來到時可以讓十六阿哥也畫畫,讓他飽一飽眼福。
有天晚上石詠自己翻看自己的畫作時,剛好有兩頁畫面布局相似的疊放在一起,石詠隨手翻過一頁,一晃眼,只覺得這畫面猛地動了一下。
“這不是……這不就是后世的‘動畫’么!”
石詠伸手,猛地拍一下后腦勺。
他倒是忘了,后世就有那種將一疊厚卡紙疊在一處,每張卡紙上畫上大致相似,略有不同的畫面,然后將卡紙抿住,微微一卷,手一張張松開松,卡紙“啪啦啦”地一張張飛快展開,眼前的畫面就好像是動起來一樣。
這種,豈不是比尋常插畫看起來更加生動有趣?
石詠想到就做,構思了幾個場景,打算趁乘船北上的功夫,將這件東西做出來。
然而他剛一動手,就犯了難:不為別的,紙張不行。他手邊的紙張都是宣紙、棉紙之類,薄而柔韌,卻少有那種硬梆梆,撥動起來能發出“啪啦啦”響聲的那種。
這個問題還是到了揚州才解決的。
當時林如海為賈璉餞行,也與路過的賀郎中和石詠借了一面。石詠婉拒了林如海的宴請,獨自一人在揚州城的各家紙鋪書肆里亂逛,想要找到合適的紙。
正在這時,林家一名叫做林南的管事尋到石詠,問他有什么要幫忙的。石詠原沒想到林南能幫到他,當下只描述了他所需的東西。
哪知林南當即道:“大人隨我來?!?
他一面在頭里走,一面向石詠介紹:“這條街是揚州有名的紙鋪書鋪街,但這里經營的大多是書畫所用,羅紋紙、竹紙、蠶繭紙……您來這兒找就對了。你說的這種,恐怕要高麗紙或是桑皮紙才行,大多是店鋪做生意用來包東西的。我帶您去另一條街看看去?!?
果不其然,經過林南的指點,石詠果真在另一條街上的鋪子里找到了所需的紙張,雖然那手感沒有后世的卡紙那么堅硬,但是看上去非常柔韌。而且石詠試過了,覺得吸墨水的能力也不錯,墨不會浮于紙面,也不會輕易洇開,正是他所需要的。
石詠阻住林南付錢,自己掏錢買了兩大刀高麗紙,紙店幫他裁成了需要的大小,并遣伙計送到東關碼頭官船上去。
石詠謝過林南,林南卻只說“不敢當”,又問石詠:“您認得在下的侄女?”
這位林南大管事的表侄女,不是別個,正是黛玉身邊的小丫鬟雪雁?!熬褪侵杜性谙鲁鰜韱枂?,看看大人有什么需要的。”
石詠撓撓頭,從雪雁身上想到府里那位林姑娘??峙乱仓挥辛止媚铮蚴橇止媚锷磉吥敲骁R子,才會那樣聰慧,能猜得到他在揚州城里亂轉,其實是需要幫助的吧。
此刻石詠坐在燈下,想起這段往事,心中默念,對武皇的寶鏡,和揚州那位林姑娘暗暗表示感激,然后便用炭筆輕輕地在高麗紙上打起線稿,
他每次打線稿,會畫一整組場景。比如他想描繪一下東關碼頭,便在每一幅高麗紙上繪制東關碼頭的景象,但是每一幅與上一幅相較,只轉過一點點視角,這樣二十幅下來,就好像是后世的全景鏡頭一樣,從左搖到右,慢慢將整個東關碼頭的興旺景象收于眼底。
只是這項工作極為繁瑣。只是一個小小的場景,就需要畫上很多很多幅畫稿。后來石詠另用薄紙將炭筆繪制的線稿“拓印”到別的畫稿上去,才略微提高了一點工作效率。
他整日貓在船艙里畫這些“動畫”,賈璉來看過幾次,一開始看不出效果,覺得石詠畫那么多一樣的,豈不是無用?
等到石詠將頭一個場景近二十幅線稿全部畫好,上色之前,賈璉就已經看出了門道,捧在手里,翻一遍,又翻一遍,揉著眼睛說:“真的,真的動起來了?”
他表示一定要預訂石詠的頭一批成品。石詠則無奈地向他解釋,頭一批成品他已經打算好要送人了。
賈璉盯著他,確認石詠決計不可能說謊,雖說有些失望,但還是興致勃勃地向石詠預訂下一批成品,心里盤算著:石詠畫出來的這種“動畫兒”,算是頂頂稀罕的物件兒了,回頭帶去給媳婦兒開開眼,然后收著等兒子長大些給兒子看。
石詠絕不知道賈璉已經想得這么老遠。他倒是覺得賈璉最近天天守在船上,足不出艙,有點兒“可疑”。
賈璉則叫起撞天屈:“姑老爺給我布置了那么多課業,那么多書要看,還要我將筆記心得寄去揚州給他老人家批閱,我哪有時間,哪有時間……那個!”
石詠去賈璉房里溜達一圈,當真見到艙里堆著書本,桌上有筆墨,而且賈璉還真的寫了不少心得出來。
他翻了翻林如海給賈璉準備的書本,有些是正經“圣賢”書,也有些是雜書,農政水利、各地風物、名人傳記、前人隨筆之類,各種都有些,看著也挺有趣。石詠打算自己將來也補補功課,便打算從賈璉這里也抄一份書單。豈料賈璉說了,為了答謝石詠送他“動畫”,回頭會照林如海的書單再買一套,回贈石詠。
石詠長嘆一聲,曉得賈璉這回可是將“動畫”的事兒敲得死死的,自己再無推辭的余地了。
這樣一來,石詠便更加忙碌。
從揚州上船,一直到通州下船之前,他都在忙著畫畫兒。饒是如此,也只畫出了四組場景,再加上石詠平時手繪的那些“插畫”,回頭給十六阿哥看看,也將將可以交差了。
內務府官船終于抵達通州碼頭的時候,距離萬壽節三月十八只有兩天功夫。
賀元思看看天色已然不早,就吩咐石詠自行回家,他會代為跑一趟內務府交代差事。
那邊廂女眷們也在忙忙碌碌地收拾下船。
史家使了大陣仗來接人,五乘敞闊的大車是專門來接五名女子和她們的隨侍丫鬟的,另有好幾車的行李,從大船上卸下來,往城里拉。
而賀元思的如夫人紅菱那里,則少不了忐忑著下船,不知道將來進入那個宅門之后,會面對什么樣的生活。
只有慧空與妙玉這一對師徒,無人來接,稍許露出些冷清。然而慧空卻通曉這些俗務的,使了些銀錢,自有碼頭上的人過來服侍,幫她們雇了車駕,又將行李都卸了下船。這對師徒除了紅菱之外,再沒與任何人打招呼,旁若無人地走了。
石詠這邊,則有賈府來人幫他一道卸行李。賈璉為人仗義,說要捎帶石詠一程,便不許他推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