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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給老爺子茶碗里續了水,問:“這么個年輕人,是子侄么?怎么就不招您待見了,人家這么著找過來,您也不見?”
高晏升一直在此經營這間茶室,金陵城里也還有幾間產業。他另有一個身份,是個研究金石的行家。早年在山西的時候,高晏升就與趙老爺子交好。沒曾想,老爺子一把年紀,去年年尾上竟然風塵仆仆地尋到他這里。
趙德裕聽見朋友詢問,當即將當初在京里山西會館發生的事兒又復述了一遍,這一回,只是說關于石詠的,也提到他曾給石詠留下了一只藤箱子。
“怪不得,怪不得……”
高晏升聽了,連連感嘆,“剛才我還問那少年,問他為何尋人。他只說是您有東西落在他那兒,得想法兒還給您才是。世上這人……一點兒也不貪的,還真不多見!”
趙老爺子喝了一口茶,眼皮也不抬,只說:“東西已經不是我的了。”
他又細細說了當初簽了契紙,用箱子換石詠一錠金子的往事。高晏升越聽越懵,一頭霧水地問:“老爺子,您……您這又是何必?”
“那少年傾盡所有幫您,您送他一幅名家真跡,盡抵得過了,又何必……”
何必一樣傾盡所有,將身邊所有值錢的書畫傾囊以授?自己只揣著幾十兩碎銀子,拖著病軀,從京城一路南下,來到金陵?
趙德裕望著高晏升,唇邊忽然露出詭笑:“你不懂——”
高晏升比老爺子小十幾歲,兩人算是忘年交。他被趙老爺子說得張口結舌,當即閉嘴,心中暗暗揣測老爺子到底在說什么樣的人生經驗。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茶室里又鉆進來個人。
“江林,你到了!”高晏升見到同鄉,趕緊點頭招呼。
進來的這個江林也是山西人,少年時就出來闖蕩,卻生意失敗,賠了本錢。然而他好歹學了些待人接物的本事,不知怎地在應天府混了個門子的差事,總算有個托身之處。
前些時候這江林無疑中在城里遇上趙老爺子,攀談起來,江家和趙家也是認識的。江林原本只道趙老爺子是在外經商,身家巨萬,是豪富之人,沒想到親眼見到,卻是如此落拓孱弱的老人家,一時起了惻隱之心。這段時間以來,趙老爺子受了江林和高晏升兩人不少照拂,幾次說過“無以為報”這種話。
“拿到了嗎?”
趙老爺子見到江林,有些激動地開口。
江林在高晏升對面坐下,點點頭,說:“得了!”
他說著又吁了口氣,說:“剛才見到我們老爺的官轎在山腳下等著。我真沒想到他竟然也上清涼寺來了。”
江林趕緊伸手去胸口,將藏在衣內的幾張拓片取了出來,鋪在桌面上。
趙老爺子和高晏升趕緊將面前的茶水挪開,趙老爺子也從自己懷中取了一沓拓片出來,與高晏升兩個,將兩組拓片放在一處,兩相對照。
江林從衣內去取出來的這組拓片,邊緣的紙色已經有點兒發黃,應是拓下來已經有幾年了。而趙老爺子隨身帶著的這一組,卻還是新鮮出爐沒幾個月的功夫。
高晏升仔仔細細對過一遍,說:“確認無疑了,就是同一只鼎!”
他又問江林:“那案卷最后是怎么判的?”
江林回想片刻,答:“判無法辨認鼎的真假,但是買家付定金在先,賣家冷子興不用付還定金。”
高晏升聽了,擔心地看看趙德裕,心想:舊例也只是判不還定金而已,到了趙老爺子這里,竟然抄沒財產,又賠上了一倍的銀錢。
他是聽老爺子說過詳細內情的,因此也知道趙齡石的事情,望著眼前的拓片,心里也暗暗為老爺子難過,心想,就是這只鼎,撕破了親兒子的真面目,大難當頭的時候,竟還不如一個外人……
“江林啊!”趙老爺子臉上卻不見傷感,反而樂呵呵的,“真是辛苦你了!快些收拾了,趁你家老爺回衙門之前,趕緊將這東西再給放回去吧!”
他隨手將江林帶來的拓片收起,又交還至江林手里。正在這時,拓片底下,“吧嗒”一聲,落下一張小小的硬紙。老爺子隨手拾起來,望著紙上疏疏的幾行字,念道:“賈不假,白玉為堂金做馬……”
江林聽著“哎呀”一聲,連聲致歉,只說不好意思:“趙叔,這是我抄下來的一張本省的‘護官符’,與拓片無關的。趙叔勿怪!”
豈知趙老爺子卻不撒手,捏著這張紙,輕輕地念了一遍:“白玉為堂金做馬!”
他一抬頭,望向江林:“這張‘護官符’,可以贈給你趙叔嗎?”
江林無語:這又不是什么真的符紙,只是本省最有權有勢、極富極貴的鄉紳名錄。上頭四家,聯絡有親,一榮俱榮,一損……反正還沒真見著損過。
但這反正只是一張紙,送給趙老爺子,他反正也可以再抄一遍。
當下江林點了頭,留下這張“護官符”,將案卷里夾著的拓片匆匆收起,然后向高趙兩人告辭,然后走到茶室門口,左右看看,隨即出門,匆匆地去了。
“老爺子,您今后打算怎么辦?”高晏升問。
“自然是……”老爺子話到口邊,到底還是忍了回去,“晏升,你我是多年至交,這一回,你可愿意幫我?”
高晏升望著趙老爺子,對方的神情讓他心里略微有些害怕。
可是他沒辦法啊,多年相交的朋友,老爺子以前也曾不遺余力地幫過他。此時此刻,他又有什么資格拒絕老人家的請求。
“這個自然!”高晏升點點頭。
趙老爺子便情不自禁地露出笑容。
“多謝晏升!”
他暫時不提需要高晏升幫他什么,只低頭,又飲了一口茶。
趙老爺子的計劃早就打好了腹稿,只是他還不打算提前告訴這些他真正愿意幫助的人。
他再度將那張“護官符”舉至眼前,望著上面的字,輕輕地開口:“冷子興?賈不假?”
趙老爺子想:只有光著腳才不怕穿鞋的。他,只想向蒼天討個公道而已。
第58章
石詠那里, 完全不知道他適才在人群中看見的那個身影,到底是不是趙老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