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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使劍,所以雙手握緊了劍柄,貓在船舷暗處,慢慢往船頭靠過去。
只聽“啊”的一聲,一名船工向后一仰,正倒在石詠面前,竟是吃了水匪一刀,眼看不活了。
就在不久之前,石詠還吃過這名船工燉的活魚鍋貼,當時將他的手藝直夸到天上去。那名船工特別實誠,當時就只是摸著自己青青的頭皮嘿嘿地傻笑。
就是這么個簡單的人,與水匪一個照面,就丟了性命。
一腔子怒火陡然從石詠心底燃起。
石詠其實一直是個與世無爭的性子,旁人若不是刻意欺負到他頭上,他能退讓點兒,就退讓了。
可是這一刻,只因為眼前一個普通人的死,他陡然覺得自己血管里的血都燃了起來,他沒有任何招式,緊緊是憑著胸腔里那股子憤恨與不平,高高舉起手中的劍,沖朝他沖過來的一名水匪當頭就刺了下去——
“撲通”的一聲,那名水匪被石詠刺中,身子一歪,就栽倒船舷旁邊的湖水中。
“快,這邊的點子硬!”石詠身后有水匪向同伴招呼。
石詠則紅著眼一轉身,見到有人已經趕到了賀元思的前艙一側,便大踏著步子過去,手中高舉著的劍身上,已經有黏糊糊的液體流淌下來,沾在他的手上,很燙。
賈璉那邊,也已經與水匪動上了手。黑暗之中,賈璉只覺得四面八方無數敵人朝自己這邊涌了過來,賈璉一時應接不暇:
“興兒,爺的佩刀!”
賈璉扔掉一柄從水匪手中奪過的刀,那刀已經卷了刃。他開口招呼自己的小廝,只聽興兒在遠處應了一聲,道:“爺,刀來了!”
還好當年老太爺留過遺命,命他強身健體,并且跟著弓馬師傅練過一兩年兵刃。他當年還曾經動念,想過要去考武舉,可后來旁人都對他說:榮府這樣的人家,子弟蔭蒙出仕不好么,考什么勞什子的武舉?
在這一剎那,賈璉腦海里閃過瞬間的后悔,要是當年堅持了,眼下應對起來,或許不會這么狼狽!
興兒還未趕到,賈璉偏頭讓過一柄當頭砍下的斧頭,左臂一涼,緊接著是火辣辣的疼痛。
他的確是個紈绔風流浪蕩子,可還不至于連這點兒小傷小痛都忍不住,一個轉身,一伸腿,已經將那執斧的水匪狠狠地踹到一邊去。
“二爺!”興兒趕到,將賈璉的佩刀送至,“去看看后艙的船工,不成咱就起錨,總不能坐以待斃,生生被人全困在這兒。”
興兒應了一聲,便漸漸往后艙挪過去。
賈璉這邊,則手持佩刀,緊緊地盯著面前的船舷。湖面光線昏暗,他得時刻留神,看有沒有水鬼從船舷兩側爬上船來。
正在這時,鄰船石詠那里“啊”的一聲驚呼,賈璉免不了抬頭,眼見著湖面上星星點點,竟然往女眷座船那里挪了過去。
賈璉心里登時一涼。
若是他有負所托,表妹此行有任何閃失的話……
早先女眷座船那里,燈火熄滅,看上去一片漆黑,混在黑夜之中,與夜色融為一體。可如今,官船這邊有火焰燃起,亮堂堂地照著湖面,這下子,才叫水匪發現了女眷座船。
這可如何是好?
賈璉想著,忽然覺得背后一陣風聲,緊接著是一個沙啞的聲音惶急地呼叫:“二爺小心!”
賈璉剛生出反應,那兵刃過來的勁風已至后心。賈璉心知難以幸免,瞬間腦海里閃過的,是嫡妻和他那個還未出世的孩子,心中惋惜,竟無緣見上孩兒一面,他這個當爹的就這么要走了!
說時遲那時快,登時一個柔軟的身體撲在賈璉背上,接著是兵刃入肉的聲音,賈璉背后的人只來得及叫一聲:“二爺……”
賈璉轉身扶住了倒在他背上的人,右手佩刀送出,偷襲的水匪登時了賬。賈璉趕緊查看救他之人的情形。
“璃官……”
賈璉雙膝一軟,“撲通”一聲跪在了船板上,聲音已經發顫:“你,你可別嚇我……”
石詠見到水匪的小船舉著星星點點的燈火,慢慢地朝女眷的座船靠過去,一時方寸大亂。
“放小船,快!放小船!”
石詠大聲招呼這邊官船上剩下的人。
“大人,我們這點人,過去那邊根本杯水車薪,不頂事的,再者,距離這么遠,現在就算是放小船下水,再趕過去,也來不及了!”
旁人對石詠說的是大實話。
石詠卻跳腳:“這怎么行,一幫大老爺兒們,難道就這么眼睜睜看著,看著……”
他這邊在干著急,黛玉那邊的座船,瞬間竟也發生了變化。
原本女眷座船上一片漆黑,靜靜地泊在微山湖上,與夜色融為一體,不易為人發覺。而此時,水匪們的船,漸漸朝那邊挪了過去,女眷座船那里,則幾乎在同一時間,點亮了全部燈火。
那本就是一座極其精美的座船,船身上下都以精美的木雕做裝飾,艙門處則都安著青色的紗簾與紗門。微山湖上夜風襲來,那雨過天青色的細紗在夜風中輕柔地飄動,燈火映亮了整座船只,在遠處觀望的人依稀能窺見簾后影影綽綽的女子身影,大約都是些清雅脫俗的姑射仙人,正在船艙中來回走動。
待靜下心來,細細傾聽,夜風隱隱約約送來,似乎盡是銀鈴般的歡聲笑語,仙人不在乎人世間瞬間的悲喜,仙人那里,只有永恒的歡樂。
原本死寂一片的座船,瞬間變成了這副模樣,水匪們先都驚了。
領頭的水匪老成持重,唿哨一聲,各處小舟都停了行動。
水聲一息,那邊座船上的歡歌笑語便聽得越發清晰。中間偶爾還夾雜著幾聲琴聲,錚錚作響,似乎正在試弦,準備在仙人的歡宴上演奏。
“神仙啊!”
這般水匪已經有人驚得下巴快要掉了。
對方越是這樣,擺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水匪這邊則越是懼怕,覺得對方船上深不可測,不知有什么機關,越發不敢輕舉妄動。
石詠在他們身后的官船上,已經持劍將最后幾名水匪制住,命船工捆了,他再轉身來看女眷座船這邊的情形,心里不經感慨:武皇就是武皇,這瞬息之間,就能想到這樣退敵的方法。
——這難道不就是空城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