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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詠當即虛心向鏡子求教。
而鏡子大約覺得這問題太過小兒科, 更感嘆世上竟有這般淳樸不曉世事的臭小子, 真是呆得可以。于是這面寶鏡只是懶洋洋地回答:“你, 去仔細想想, 故舊親朋, 鄉親鄰里……有什么靠山, 可以用來靠的嗎?”
“靠山?”
石詠撓撓腦袋。
現在是康熙五十一年, 正是九龍奪嫡的混戰期。
石詠嘗試向鏡子說了幾句他所知道的九龍奪嫡,寶鏡一下子生了興趣,連連發問, 三言兩語,就將石詠知道的全部信息都套了出來。
“原來是這樣?”寶鏡饒有興致地嘆道,“聽上去如今幾位皇子, 比之當日朕膝下數子……都更有野心與能力。”
它嘖嘖嘆道:“在位多年, 有多個繼承人且日漸年長,上位之人, 難免會有這等煩惱。當今這一招, 得保自身大權獨攬, 且看諸皇子你爭我奪, 自相攻訐, 穩穩地坐山觀虎斗……哼哼, 的確是一招狠棋。”
石詠奇了,連忙小聲問:“陛下,難道您覺得這九子奪嫡, 乃是康熙……嗯, 當今皇帝刻意為之?”
“因何不是?”寶鏡口氣傲慢,下了斷語,“太|子年紀漸長,羽翼漸豐,現在又值盛壯,自然對帝位是個威脅。不如干脆樹個靶子,至少上位者能輕輕松松地,舒服過上幾年,尤其年紀大了,精力不濟之時,更是如此。當年朕便是這樣,朕明知武氏子侄難堪大任,依舊沒有絕了嗣位武氏的口,哼……若是早早去了這個靶子,李唐子弟豈不早早地就將刀頭箭尖一起轉向朕這里?”
石詠聽了鏡子的話,想了半天,心里漸漸發涼——
原來上位者竟然是這樣看的:如果各種勢力勢均力敵,誰也吃不掉誰,那皇帝的位置自然安穩。皇子與大臣們結黨營私,你來我往,那也沒事兒,只要勢力相對平衡,對皇帝沒威脅,那么皇帝就會繼續坐視他們這樣斗下去。
“那……那一家人呢?手足親情呢?”石詠話一出口,也覺得自己問得天真。
天家無父子兄弟,昨天還言笑晏晏,今天就能刀兵相見。
果然,寶鏡“哼”的一聲就笑了出來,“你還真是個孩子。你想想,歷代帝王,以子迫父,或是兄弟相殘的,不知有多少。就連本朝太宗皇帝,不是照樣靠‘玄武門之變’得的大位……”
寶鏡在千年之后依舊改不了口,始終“本朝”、“本朝”的。
石詠卻不知怎么的,腦子突然犯抽,開口便吟誦道:“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三摘尚自可,摘絕抱蔓歸。”
這詩據傳是武則天之子章懷太子李賢所作的《黃臺瓜辭》,借瓜與瓜蔓諷喻武則天與諸子之間那點可憐的母子親情,石詠念出聲之后,他清清楚楚地看見寶鏡鏡面一震,接著原本光滑明亮的鏡面突然一黯。
只聽寶鏡聲冷似冰,哼了一聲之后,便再也不開口了。無論石詠怎么軟語相求,寶鏡始終一言不發,只默默橫放在石家西廂的小桌上,宛若一面再尋常不過的銅鏡。
石詠一時懊惱得簡直想抽自己一記,心想自己怎么就這么嘴賤的。
就算是面鏡子,那也是武則天的鏡子,謀略的水準抵他十個石詠。石詠原本還想好好想鏡子請教一番的,結果被他嘴賤給氣“跑”了。
——真是一面傲嬌的寶鏡啊!
石詠不由得長長嘆了一口氣:寶鏡教他去尋個靠山,他心中自然也很清楚。現在已經是康熙五十一年了,這奪嫡之爭正是最緊張的時候,哪一位數字的靠山最穩妥,他石詠心里能沒點數嗎?
可是話說回來,石詠一來覺得自己只是個一文不名的窮小子,與賈府中人的地位尚且天差地遠,更不用說什么皇子阿哥,神仙打架,他一個小鬼也夠不著啊;二來么,在這等級森嚴的古代,一旦選擇了依附權勢,便再也少不了卑躬屈膝,清代尤其如此。石詠實在是無法想象自己拜倒磕頭,口稱“奴才”。
所以,寶鏡指責他“三大錯”,他現今還是將第一錯趕緊彌補,將家有寶扇的事情捂捂好,千萬別讓賈赦賈璉知道了去。
想到這里,石詠望著擱在桌上的寶鏡,心里暗暗嘆息:真是可惜,好不容易修了一具能夠“通靈”的文物,竟然被他給“作”得不理他了。要知道,他與這寶鏡能相聚的時日并不多,畢竟還是要交給一僧一道去“結尾款”的啊!
*
到了約定的這一天,石詠依舊坐在琉璃廠西街道旁,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只“金繕”修補起來的成窯碗,和一面澆鑄修補而成的銅鏡。
天氣漸暖,再加上懷里揣著石大娘事先烙的餅子,石詠總算不用喝西北風了。
可是他卻始終沒有等來跛足道人和癩頭和尚,五兩銀子的“尾款”也一樣不見蹤影。
“別等啦!”
也不知過了多久,石詠忽然聽見寶鏡發出聲音。
“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