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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早來請姑***安!"便叫青兒給姑奶奶請安.青兒只是笑,鳳姐看了倒也十分喜歡,
便叫小紅招呼著.劉姥姥道:“我們屯鄉里的人不會病的,若一病了就要求神許愿,從不知道吃藥的.我想姑***病不要撞著什么了罷?"平兒聽著那話不在理,
便在背地里扯他.劉姥姥會意,便不言語.那里知道這句話倒合了鳳姐的意,扎掙著說:“姥姥你是有年紀的人,說的不錯.你見過的趙姨娘也死了,你知道么?"劉姥姥詫異道:“阿彌陀佛!好端端一個人怎么就死了?我記得他也有一個小哥兒,這便怎么樣呢?
"平兒道:“這怕什么,他還有老爺太太呢。”劉姥姥道:“姑娘,你那里知道,不好死了是親生的,隔了肚皮子是不中用的。”這句話又招起鳳姐的愁腸,嗚嗚咽咽的哭起來了.眾人都來勸解.
巧姐兒聽見他母親悲哭,
便走到炕前用手拉著鳳姐的手,也哭起來.鳳姐一面哭著道:“你見過了姥姥了沒有?"巧姐兒道:“沒有。”鳳姐道:“你的名字還是他起的呢,就和干娘一樣,你給他請個安。”巧姐兒便走到跟前,劉姥姥忙著拉著道:“阿彌陀佛,不要折殺我了!巧姑娘,我一年多不來,你還認得我么?"巧姐兒道:“怎么不認得.那年在園里見的時候我還小,前年你來,我還合你要隔年的蟈蟈兒,你也沒有給我,必是忘了。”劉姥姥道:“好姑娘,我是老糊涂了.若說蟈蟈兒,我們屯里多得很,只是不到我們那里去,若去了,要一車也容易。”鳳姐道:“不然你帶了他去罷。”劉姥姥笑道:“姑娘這樣千金貴體,
綾羅裹大了的,吃的是好東西,到了我們那里,我拿什么哄他頑,拿什么給他吃呢?這倒不是坑殺我了么。”說著,自己還笑,他說:“那么著,我給姑娘做個媒罷.我們那里雖說是屯鄉里,也有大財主人家,幾千頃地,幾百牲口,銀子錢亦不少,只是不象這里有金的,有玉的.姑奶奶是瞧不起這種人家,我們zj人瞧著這樣大財主,也算是天上的人了。”鳳姐道:“你說去,我愿意就給。”劉姥姥道:“這是頑話兒罷咧.放著姑奶奶這樣,大官大府的人家只怕還不肯給,那里肯給zj人.就是姑奶奶肯了,上頭太太們也不給.
"巧姐因他這話不好聽,便走了去和青兒說話.兩個女孩兒倒說得上,漸漸的就熟起來了.
這里平兒恐劉姥姥話多,
攪煩了鳳姐,便拉了劉姥姥說:“你提起太太來,你還沒有過去呢.我出去叫人帶了你去見見,也不枉來這一趟。”劉姥姥便要走.鳳姐道:“忙什么,你坐下,我問你近來的日子還過的么?"劉姥姥千恩萬謝的說道:“我們若不仗著姑奶奶"
,說著,指著青兒說:“他的老子娘都要餓死了.如今雖說是zj人苦,家里也掙了好幾畝地,又打了一眼井,種些菜蔬瓜果,一年賣的錢也不少,盡夠他們嚼吃的了.這兩年姑奶奶還時常給些衣服布匹,在我們村里算過得的了.阿彌陀佛,前日他老子進城,
聽見姑奶奶這里動了家,我就幾乎唬殺了.虧得又有人說不是這里,我才放心.后來又聽見說這里老爺升了,我又喜歡,就要來道喜,為的是滿地的zj來不得.昨日又聽說老太太沒有了,我在地里打豆子,聽見了這話,唬得連豆子都拿不起來了,就在地里狠狠的哭了一大場.我和女婿說,我也顧不得你們了,不管真話謊話,我是要進城瞧瞧去的.
我女兒女婿也不是沒良心的,聽見了也哭了一回子,今兒天沒亮就趕著我進城來了.我也不認得一個人,沒有地方打聽,一徑來到后門,見是門神都糊了,我這一唬又不小.
進了門找周嫂子,再找不著,撞見一個小姑娘,說周嫂子他得了不是了,攆了.
我又等了好半天,遇見了熟人,才得進來.不打諒姑奶奶也是那么病。”說著,又掉下淚來.
平兒等著急,也不等他說完拉著就走,說:“你老人家說了半天,口干了,咱們喝碗茶去罷.
"拉著劉姥姥到下房坐著,青兒在巧姐兒那邊.劉姥姥道:“茶倒不要.好姑娘,
叫人帶了我去請太太的安,哭哭老太太去罷。”平兒道:“你不用忙,今兒也趕不出城的了.
方才我是怕你說話不防頭招的我們奶奶哭,所以催你出來的.別思量。”劉姥姥道:“阿彌陀佛,姑娘是你多心,我知道.倒是***病怎么好呢?"平兒道:“你瞧去妨礙不妨礙?
"劉姥姥道:“說是罪過,我瞧著不好。”正說著,又聽鳳姐叫呢.平兒及到床前,鳳姐又不言語了.平兒正問豐兒,賈璉進來,向炕上一瞧,也不言語,走到里間氣哼哼的坐下.
只有秋桐跟了進去,倒了茶,殷勤一回,不知嘁嘁喳喳的說些什么.回來賈璉叫平兒來問道:“奶奶不吃藥么?"平兒道:“不吃藥.怎么樣呢?"賈璉道:“我知道么!
你拿柜子上的鑰匙來罷。”平兒見賈璉有氣,又不敢問,只得出來鳳姐耳邊說了一聲.鳳姐不言語,平兒便將一個匣子擱在賈璉那里就走.賈璉道:“有鬼叫你嗎!你擱著叫誰拿呢?"平兒忍氣打開,取了鑰匙開了柜子,便問道:“拿什么?"賈璉道:“咱們有什么嗎?"平兒氣得哭道:“有話明白說,人死了也愿意!"賈璉道:“還要說么!頭里的事是你們鬧的.
如今老太太的還短了四五千銀子,老爺叫我拿公中的地帳弄銀子,你說有么?
外頭拉的帳不開發使得么?誰叫我應這個名兒!只好把老太太給我的東西折變去罷了.你不依么?"平兒聽了,一句不言語,將柜里東西搬出.只見小紅過來說:“平姐姐快走,奶奶不好呢。”平兒也顧不得賈璉,急忙過來,見鳳姐用手空抓,平兒用手攥著哭叫.
賈璉也過來一瞧,把腳一跺道:“若是這樣,是要我的命了。”說著,掉下淚來.豐兒進來說:“外頭找二爺呢。”賈璉只得出去.
這里鳳姐愈加不好,豐兒等不免哭起來.巧姐聽見趕來.劉姥姥也急忙走到炕前,嘴里念佛,搗了些鬼,果然鳳姐好些.一時王夫人聽了丫頭的信,也過來了,先見鳳姐安靜些,心下略放心,見了劉姥姥,便說:“劉姥姥你好?什么時候來的?"劉姥姥便說:“請太太安.
"不及細說,只言鳳姐的病.講究了半天,彩云進來說:“老爺請太太呢。”王夫人叮嚀了平兒幾句話,便過去了.鳳姐鬧了一回,此時又覺清楚些,見劉姥姥在這里,心里信他求神禱告,便把豐兒等支開,叫劉姥姥坐在頭邊,告訴他心神不寧如見鬼怪的樣.劉姥姥便說我們屯里什么菩薩靈,什么廟有感應.鳳姐道:“求你替我禱告,要用供獻的銀錢我有。”便在手腕上褪下一支金鐲子來交給他.劉姥姥道:“姑奶奶,不用那個.我們村莊人家許了愿,好了,花上幾百錢就是了,那用這些.就是我替姑奶奶求去,也是許愿.
等姑奶奶好了,要花什么自己去花罷。”鳳姐明知劉姥姥一片好心,不好勉強,只得留下,說:“姥姥,我的命交給你了.我的巧姐兒也是千災百病的,也交給你了。”劉姥姥順口答應,便說:“這么著,我看天氣尚早,還趕得出城去,我就去了.明兒姑奶奶好了,
再請還愿去。”鳳姐因被眾冤魂纏繞害怕,巴不得他就去,便說:“你若肯替我用心,
我能安穩睡一覺,我就感激你了.你外孫女兒叫他在這里住下罷。”劉姥姥道:“zj孩子沒有見過世面,
沒的在這里打嘴.我帶他去的好。”鳳姐道:“這就是多心了.既是咱們一家,
這怕什么.雖說我們窮了,這一個人吃飯也不礙什么。”劉姥姥見鳳姐真情,
落得叫青兒住幾天,又省了家里的嚼吃.只怕青兒不肯,不如叫他來問問,若是他肯,
就留下.于是和青兒說了幾句.青兒因與巧姐兒頑得熟了,巧姐又不愿他去,青兒又愿意在這里.劉姥姥便吩咐了幾句,辭了平兒,忙忙的趕出城去.不題.
且說櫳翠庵原是賈府的地址,
因蓋省親園子,將那庵圈在里頭,向來食用香火并不動賈府的錢糧.今日妙玉被劫,那女尼呈報到官,一則候官府緝盜的下落,二則是妙玉基業不便離散,依舊住下.不過回明了賈府.那時賈府的人雖都知道,只為賈政新喪,且又心事不寧,也不敢將這些沒要緊的事回稟.只有惜春知道此事,日夜不安.漸漸傳到寶玉耳邊,
說妙玉被賊劫去,又有的說妙玉凡心動了跟人而走.寶玉聽得十分納悶,想來必是被強徒搶去,這個人必不肯受,一定不屈而死.但是一無下落,心下甚不放心,每日長噓短嘆.還說:“這樣一個人自稱為`檻外人',怎么遭此結局!"又想到:“當日園中何等熱鬧,自從二姐姐出閣以來,死的死,嫁的嫁,我想他一塵不染是保得住的了,
豈知風波頓起,比林妹妹死的更奇!"由是一而二,二而三,追思起來,想到《莊子>
>上的話,虛無縹緲,人生在世,難免風流云散,不禁的大哭起來.襲人等又道是他的瘋病發作,
百般的溫柔解勸.寶釵初時不知何故,也用話箴規.怎奈寶玉抑郁不解,又覺精神恍惚.
寶釵想不出道理,再三打聽,方知妙玉被劫不知去向,也是傷感,只為寶玉愁煩,便用正言解釋.因提起"蘭兒自送殯回來,雖不上學,聞得日夜攻苦.他是老太太的重孫,老太太素來望你成人,老爺為你日夜焦心,你為閑情癡意糟蹋自己,我們守著你如何是個結果!"說得寶玉無言可答,過了一回才說道:“我那管人家的閑事,只可嘆咱們家的運氣衰頹。”寶釵道:“可又來,老爺太太原為是要你成人,接續祖宗遺緒.你只是執迷不悟,如何是好。”寶玉聽來,話不投機,便靠在桌上睡去.寶釵也不理他,叫麝月等伺候著,自己卻去睡了.
寶玉見屋里人少,
想起:“紫鵑到了這里,我從沒合他說句知心的話兒,冷冷清清撂著他,我心里甚不過意.他呢,又比不得麝月秋紋,我可以安放得的.想起從前我病的時候,
他在我這里伴了好些時,如今他的那一面小鏡子還在我這里,他的情義卻也不薄了.如今不知為什么,見我就是冷冷的.若說為我們這一個呢,他是和林妹妹最好的,
我看他待紫鵑也不錯.我有不在家的日子,紫鵑原與他有說有講的,到我來了,紫鵑便走開了.
想來自然是為林妹妹死了我便成了家的原故.噯,紫鵑,紫鵑,你這樣一個聰明女孩兒,難道連我這點子苦處都看不出來么!"因又一想:“今晚他們睡的睡,做活的做活,不如趁著這個空兒我找他去,看他有什么話.倘或我還有得罪之處,便陪個不是也使得。”想定主意,輕輕的走出了房門,來找紫鵑.
那紫鵑的下房也就在西廂里間.
寶玉悄悄的走到窗下,只見里面尚有燈光,便用舌頭舔破窗紙往里一瞧,見紫鵑獨自挑燈,又不是做什么,呆呆的坐著.寶玉便輕輕的叫道:“紫鵑姐姐還沒有睡么?"紫鵑聽了唬了一跳,怔怔的半日才說:“是誰?"寶玉道:“
是我。”紫鵑聽著,似乎是寶玉的聲音,便問:“是寶二爺么?"寶玉在外輕輕的答應了一聲.
紫鵑問道:“你來做什么?"寶玉道:“我有一句心里的話要和你說說,你開了門,我到你屋里坐坐.
"紫鵑停了一會兒說道:“二爺有什么話,天晚了,請回罷,明日再說罷.
"寶玉聽了,寒了半截.自己還要進去,恐紫鵑未必開門,欲要回去,這一肚子的隱情,越發被紫鵑這一句話勾起.無奈,說道:“我也沒有多余的話,只問你一句。”紫鵑道:“既是一句,就請說。”寶玉半日反不言語.紫鵑在屋里不見寶玉言語,知他素有癡病,恐怕一時實在搶白了他,
勾起他的舊病倒也不好了,因站起來細聽了一聽,又問道:“是走了,
還是傻站著呢?有什么又不說,盡著在這里慪人.已經慪死了一個,難道還要慪死一個么!這是何苦來呢!"說著,也從寶玉舔破之處往外一張,見寶玉在那里呆聽.紫鵑不便再說,
回身剪了剪燭花.忽聽寶玉嘆了一聲道:“紫鵑姐姐,你從來不是這樣鐵心石腸,
怎么近來連一句好好兒的話都不和我說了?我固然是個濁物,不配你們理我,但只我有什么不是,只望姐姐說明了,那怕姐姐一輩子不理我,我死了倒作個明白鬼呀!"紫鵑聽了,冷笑道:“二爺就是這個話呀,還有什么?若就是這個話呢,我們姑娘在時我也跟著聽俗了!
若是我們有什么不好處呢,我是太太派來的,二爺倒是回太太去,左右我們丫頭們更算不得什么了。”說到這里,那聲兒便哽咽起來,說著又醒鼻涕,寶玉在外知他傷心哭了,便急的跺腳道:“這是怎么說,我的事情你在這里幾個月還有什么不知道的.
就便別人不肯替我告訴你,難道你還不叫我說,叫我憋死了不成!"說著,也嗚咽起來了.
寶玉正在這里傷心,
忽聽背后一個人接言道:“你叫誰替你說呢?誰是誰的什么?自己得罪了人自己央及呀,人家賞臉不賞在人家,何苦來拿我們這些沒要緊的墊喘兒呢."這一句話把里外兩個人都嚇了一跳.你道是誰,原來卻是麝月.寶玉自覺臉上沒趣.只見麝月又說道:“到底是怎么著?一個陪不是,一個人又不理.你倒是快快的央及呀.噯,我們紫鵑姐姐也就太狠心了,外頭這么怪冷的,人家央及了這半天,總連個活動氣兒也沒有.
"又向寶玉道:“剛才二奶奶說了,多早晚了,打量你在那里呢,你卻一個人站在這房檐底下做什么!
"紫鵑里面接著說道:“這可是什么意思呢?早就請二爺進去,
有話明日說罷.這是何苦來!"寶玉還要說話,因見麝月在那里,不好再說別的,只得一面同麝月走回,一面說道:“罷了,罷了!我今生今世也難剖白這個心了!惟有老天知道罷了!"說到這里,那眼淚也不知從何處來的,滔滔不斷了.麝月道:“二爺,依我勸你死了心罷,白陪眼淚也可惜了兒的。”寶玉也不答言,遂進了屋子.只見寶釵睡了,寶玉也知寶釵裝睡.卻是襲人說了一句道:“有什么話明日說不得,巴巴兒的跑那里去鬧,
鬧出——說到這里也就不肯說,遲了一遲才接著道:人一面才打發睡下.一夜無眠,自不必說.
這里紫鵑被寶玉一招,越發心里難受,直直的哭了一夜.思前想后,"寶玉的事,明知他病中不能明白,所以眾人弄鬼弄神的辦成了.后來寶玉明白了,舊病復發,常時哭想,并非忘情負義之徒.今日這種柔情,一發叫人難受,只可憐我們林姑娘真真是無福消受他.
如此看來,人生緣分都有一定,在那未到頭時,大家都是癡心妄想.乃至無可如何,那糊涂的也就不理會了,那情深義重的也不過臨風對月,灑淚悲啼.可憐那死的倒未必知道,
這活的真真是苦惱傷心,無休無了.算來竟不如草木石頭,無知無覺,倒也心中干凈!
"想到此處,倒把一片酸熱之心一時冰冷了.才要收拾睡時,只聽東院里吵嚷起來.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下卷 第一一四回 王熙鳳歷幻返金陵 甄應嘉蒙恩還玉闕
更新時間:2007-1-12 23:59:21 本章字數:5147
卻說寶玉寶釵聽說鳳姐病的危急,趕忙起來.丫頭秉燭伺候.正要出院,只見王夫人那邊打發人來說:“璉二奶奶不好了,還沒有咽氣,二爺二奶奶且慢些過去罷.璉二***病有些古怪,從三更天起到四更時候,璉二奶奶沒有住嘴說些胡話,要船要轎的,說到金陵歸入冊子去.眾人不懂,他只是哭哭喊喊的.璉二爺沒有法兒,只得去糊了船轎,還沒拿來,璉二奶奶喘著氣等呢.叫我們過來說,等璉二奶奶去了再過去罷。”寶玉道:“這也奇,他到金陵做什么?"襲人輕輕的和寶玉說道:“你不是那年做夢,我還記得說有多少冊子,不是璉二奶奶也到那里去么?"寶玉聽了點頭道:“是呀,可惜我都不記得那上頭的話了.這么說起來,人都有個定數的了.但不知林妹妹又到那里去了?我如今被你一說,我有些懂得了.若再做這個夢時,我得細細的瞧一瞧,便有未卜先知的分兒了。”襲人道:“你這樣的人可是不可和你說話的,偶然提了一句,你便認起真來了嗎?就算你能先知了,你有什么法兒!"寶玉道:“只怕不能先知,若是能了,我也犯不著為你們瞎操心了。”
兩個正說著,寶釵走來問道:“你們說什么?"寶玉恐他盤詰,只說:“我們談論鳳姐姐。”寶釵道:“人要死了,你們還只管議論人.舊年你還說我咒人,那個簽不是應了么?"
寶玉又想了一想,拍手道:“是的,是的.這么說起來,你倒能先知了.我索性問問你,你知道我將來怎么樣?
"寶釵笑道:“這是又胡鬧起來了.我是就他求的簽上的話混解的,
你就認了真了.你就和邢妹妹一樣的了,你失了玉,他去求妙玉扶乩,批出來的眾人不解,他還背地里和我說妙玉怎么前知,怎么參禪悟道.如今他遭此大難,他如何自己都不知道,
這可是算得前知嗎?就是我偶然說著了二***事情,其實知道他是怎么樣了,
只怕我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呢.這樣下落可不是虛誕的事,是信得的么!"寶玉道:“別提他了.你只說邢妹妹罷,自從我們這里連連的有事,把他這件事竟忘記了.你們家這么一件大事怎么就草草的完了,也沒請親喚友的。”寶釵道:“你這話又是迂了.我們家的親戚只有咱們這里和王家最近.王家沒了什么正經人了.咱們家遭了老太太的大事,所以也沒請,就是璉二哥張羅了張羅.別的親戚雖也有一兩門子,你沒過去,如何知道.
算起來我們這二嫂子的命和我差不多,好好的許了我二哥哥,我媽媽原想體體面面的給二哥哥娶這房親事的.
一則為我哥哥在監里,二哥哥也不肯大辦,二則為咱家的事,
三則為我二嫂子在大太太那邊忒苦,又加著抄了家,大太太是苛刻一點的,他也實在難受:所以我和媽媽說了,便將將就就的娶了過去.我看二嫂子如今倒是安心樂意的孝敬我媽媽,
比親媳婦還強十倍呢.待二哥哥也是極盡婦道的,和香菱又甚好,二哥哥不在家,他兩個和和氣氣的過日子.雖說是窮些,我媽媽近來倒安逸好些.
就是想起我哥哥來不免悲傷.況且常打發人家里來要使用,多虧二哥哥在外頭帳頭兒上討來應付他的.
我聽見說城里有幾處房子已經典去,還剩了一所在那里,打算著搬去住.
"寶玉道:“為什么要搬?住在這里你來去也便宜些,若搬遠了,你去就要一天了。”寶釵道:“雖說是親戚,倒底各自的穩便些.那里有個一輩子住在親戚家的呢。”
寶玉還要講出不搬去的理,王夫人打發人來說:“璉二奶奶咽了氣了.所有的人多過去了,請二爺二奶奶就過去。”寶玉聽了,也掌不住跺腳要哭.寶釵雖也悲戚,恐寶玉傷心,
便說:“有在這里哭的,不如到那邊哭去。”于是兩人一直到鳳姐那里.只見好些人圍著哭呢.寶釵走到跟前,見鳳姐已經停床,便大放悲聲.寶玉也拉著賈璉的手大哭起來.賈璉也重新哭泣.平兒等因見無人勸解,只得含悲上來勸止了.眾人都悲哀不止.賈璉此時手足無措,叫人傳了賴大來,叫他辦理喪事.自己回明了賈政去,然后行事.但是手頭不濟,諸事拮據,又想起鳳姐素日來的好處,更加悲哭不已,又見巧姐哭的死去活來,越發傷心.哭到天明,即刻打發人去請他大舅子王仁過來.那王仁自從王子騰死后,
王子勝又是無能的人,任他胡為,已鬧的六親不和.今知妹子死了,只得趕著過來哭了一場.
見這里諸事將就,心下便不舒服,說:“我妹妹在你家辛辛苦苦當了好幾年家,也沒有什么錯處,你們家該認真的發送發送才是.怎么這時候諸事還沒有齊備!"
賈璉本與王仁不睦,見他說些混帳話,知他不懂的什么,也不大理他.王仁便叫了他外甥女兒巧姐過來說:“你娘在時,本來辦事不周到,只知道一味的奉承老太太,把我們的人都不大看在眼里.外甥女兒,你也大了,看見我曾經沾染過你們沒有!如今你娘死了,
諸事要聽著舅舅的話.你母親娘家的親戚就是我和你二舅舅了.你父親的為人我也早知道的了,只有重別人,那年什么尤姨娘死了,我雖不在京,聽見人說花了好些銀子.
如今你娘死了,你父親倒是這樣的將就辦去嗎!你也不快些勸勸你父親。”巧姐道:“我父親巴不得要好看,只是如今比不得從前了.現在手里沒錢,所以諸事省些是有的.
"王仁道:“你的東西還少么!"巧姐兒道:“舊年抄去,何嘗還了呢。”王仁道:“你也這樣說.
我聽見老太太又給了好些東西,你該拿出來。”巧姐又不好說父親用去,只推不知道.王仁便道:“哦,我知道了,不過是你要留著做嫁妝罷咧。”巧姐聽了,不敢回言,只氣得哽噎難鳴的哭起來了.平兒生氣說道:“舅老爺有話,等我們二爺進來再說,姑娘這么點年紀,他懂的什么。”王仁道:“你們是巴不得二奶奶死了,你們就好為王了.我并不要什么,好看些也是你們的臉面。”說著,賭氣坐著.巧姐滿懷的不舒服,心想:“
我父親并不是沒情,我媽媽在時舅舅不知拿了多少東西去,如今說得這樣干凈。”于是便不大瞧得起他舅舅了.豈知王仁心里想來,他妹妹不知攢積了多少,雖說抄了家,那屋里的銀子還怕少嗎。”必是怕我來纏他們,所以也幫著這么說,這小東西兒也是不中用的。”從此王仁也嫌了巧姐兒了.
賈璉并不知道,只忙著弄銀錢使用.外頭的大事叫賴大辦了,里頭也要用好些錢,一時實在不能張羅.平兒知他著急,便叫賈璉道:“二爺也別過于傷了自己的身子。”賈璉道:“什么身子,現在日用的錢都沒有,這件事怎么辦!偏有個糊涂行子又在這里蠻纏,
你想有什么法兒!"平兒道:“二爺也不用著急,若說沒錢使喚,我還有些東西舊年幸虧沒有抄去,在里頭.二爺要就拿去當著使喚罷。”賈璉聽了,心想難得這樣,便笑道:“這樣更好,省得我各處張羅.等我銀子弄到手了還你。”平兒道:“我的也是奶奶給的,
什么還不還,只要這件事辦的好看些就是了。”賈璉心里倒著實感激他,便將平兒的東西拿了去當錢使用,
諸凡事情便與平兒商量.秋桐看著心里就有些不甘,每每口角里頭便說:“平兒沒有了奶奶,他要上去了.我是老爺的人,他怎么就越過我去了呢。”平兒也看出來了,只不理他.倒是賈璉一時明白,越發把秋桐嫌了,一時有些煩惱便拿著秋桐出氣.邢夫人知道,反說賈璉不好.賈璉忍氣.不題.
再說鳳姐停了十余天,送了殯.賈政守著老太太的孝,總在外書房.那時清客相公漸漸的都辭去了,
只有個程日興還在那里,時常陪著說說話兒.提起"家運不好,一連人口死了好些,
大老爺和珍大爺又在外頭,家計一天難似一天.外頭東莊地畝也不知道怎么樣,總不得了呀!"程日興道:“我在這里好些年,也知道府上的人那一個不是肥己的.
一年一年都往他家里拿,那自然府上是一年不夠一年了.又添了大老爺珍大爺那邊兩處的費用,外頭又有些債務,前兒又破了好些財,要想衙門里緝賊追贓是難事.老世翁若要安頓家事,
除非傳那些管事的來,派一個心腹的人各處去清查清查,該去的去,該留的留,有了虧空著在經手的身上賠補,這就有了數兒了.那一座大的園子人家是不敢買的.這里頭的出息也不少,又不派人管了.那年老世翁不在家,這些人就弄神弄鬼兒的,鬧的一個人不敢到園里.這都是家人的弊.此時把下人查一查,好的使著,不好的便攆了,這才是道理。”賈政點頭道:“先生你所不知,不必說下人,便是自己的侄兒也靠不住.
若要我查起來,那能一一親見親知.況我又在服中,不能照管這些了.我素來又兼不大理家,
有的沒的,我還摸不著呢。”程日興道:“老世翁最是仁德的人,若在別家的,
這樣的家計,就窮起來,十年五載還不怕,便向這些管家的要也就夠了.我聽見世翁的家人還有做知縣的呢.賈政道:若是實有還好,生怕有名無實了。”程日興道:“老世翁所見極是.晚生為什么說要查查呢!"賈政道:“先生必有所聞。”程日興道:“我雖知道些那些管事的神通,晚生也不敢言語的。”賈政聽了,便知話里有因,便嘆道:“我自祖父以來都是仁厚的,從沒有刻薄過下人.我看如今這些人一日不似一日了.在我手里行出主子樣兒來,又叫人笑話。”
兩人正說著,
門上的進來回道:“江南甄老爺到來了。”賈政便問道:“甄老爺進京為什么?"那人道:“奴才也打聽了,說是蒙圣恩起復了。”賈政道:“不用說了,快請罷。”那人出去請了進來.那甄老爺即是甄寶玉之父,名叫甄應嘉,表字友忠,也是金陵人氏,功勛之后.原與賈府有親,素來走動的.因前年掛誤革了職,動了家產.今遇主上眷念功臣,
賜還世職,行取來京陛見.知道賈母新喪,特備祭禮擇日到寄靈的地方拜奠,所以先來拜望.
賈政有服不能遠接,在外書房門口等著.那位甄老爺一見,便悲喜交集,因在制中不便行禮,便拉著了手敘了些闊別思念的話,然后分賓主坐下,獻了茶,彼此又將別后事情的話說了.賈政問道:“老親翁幾時陛見的?"甄應嘉道:“前日。”賈政道:“
主上隆恩,必有溫諭。”甄應嘉道:“主上的恩典真是比天還高,下了好些旨意。”賈政道:“什么好旨意?"甄應嘉道:“近來越寇猖獗,海疆一帶小民不安,派了安國公征剿賊寇.
主上因我熟悉土疆,命我前往安撫,但是即日就要起身.昨日知老太太仙逝,謹備瓣香至靈前拜奠,
稍盡微忱。”賈政即忙叩首拜謝,便說:“老親翁即此一行,必是上慰圣心,下安黎庶,誠哉莫大之功,正在此行.但弟不克親睹奇才,只好遙聆捷報.現在鎮海統制是弟舍親,
會時務望青照。”甄應嘉道:“老親翁與統制是什么親戚?"賈政道:“弟那年在江西糧道任時,將小女許配與統制少君,結?已經三載.因海口案內未清,繼以海寇聚奸,
所以音信不通.弟深念小女,俟老親翁安撫事竣后,拜懇便中請為一視.弟即修數行煩尊紀帶去,
便感激不盡了。”甄應嘉道:“兒女之情,人所不免,我正在有奉托老親翁的事.
日蒙圣恩召取來京,因小兒年幼,家下乏人,將賤眷全帶來京.我因欽限迅速,晝夜先行,賤眷在后緩行,到京尚需時日.弟奉旨出京,不敢久留.將來賤眷到京,少不得要到尊府,定叫小犬叩見.如可進教,遇有姻事可圖之處,望乞留意為感。”賈政一一答應.那甄應嘉又說了幾句話,就要起身,說:“明日在城外再見。”賈政見他事忙,諒難再坐,只得送出書房.
賈璉寶玉早已伺候在那里代送,因賈政未叫,不敢擅入.甄應嘉出來,兩人上去請安.應嘉一見寶玉,呆了一呆,心想:“這個怎么甚象我家寶玉?只是渾身縞素。”因問:“至親久闊,
爺們都不認得了。”賈政忙指賈璉道:“這是家兄名赦之子璉二侄兒。”又指著寶玉道:“這是第二小犬,名叫寶玉。”應嘉拍手道奇:“我在家聽見說老親翁有個銜玉生的愛子,
名叫寶玉.因與小兒同名,心中甚為罕異.后來想著這個也是常有的事,不在意了.
豈知今日一見,不但面貌相同,且舉止一般,這更奇了。”問起年紀,比這里的哥兒略小一歲.
賈政便因提起承屬包勇,問及令郎哥兒與小兒同名的話述了一遍.應嘉因屬意寶玉,也不暇問及那包勇的得妥,只連連的稱道:“真真罕異!"因又拉了寶玉的手,
極致殷勤.又恐安國公起身甚速,急須預備長行,勉強分手徐行.賈璉寶玉送出,一路又問了寶玉好些的話.及至登車去后,賈璉寶玉回來見了賈政,便將應嘉問的話回了一遍.
賈政命他二人散去.
賈璉又去張羅算明鳳姐喪事的帳目.寶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訴了寶釵,說是:“常提的甄寶玉,我想一見不能,今日倒先見了他父親了.我還聽得說寶玉也不日要到京了,要來拜望我老爺呢.又人人說和我一模一樣的,我只不信.若是他后兒到了咱們這里來,
你們都去瞧去,看他果然和我象不象。”寶釵聽了道:“噯,你說話怎么越發不留神了,什么男人同你一樣都說出來了,還叫我們瞧去嗎!"寶玉聽了,知是失言,臉上一紅,連忙的還要解說.不知何話,下回分解.
下卷 第一一五回 惑偏私惜春矢素志 證同類寶玉失相知
更新時間:2007-1-12 23:59:21 本章字數:7333
話說寶玉為自己失言被寶釵問住,想要掩飾過去,只見秋紋進來說:“外頭老爺叫二爺呢。”寶玉巴不得一聲,便走了.去到賈政那里,賈政道:“我叫你來不為別的,現在你穿著孝,不便到學里去,你在家里,必要將你念過的文章溫習溫習.我這幾天倒也閑著,
隔兩三日要做幾篇文章我瞧瞧,看你這些時進益了沒有。”寶玉只得答應著.賈政又道:“你環兄弟蘭侄兒我也叫他們溫習去了.倘若你作的文章不好,反倒不及他們,那可就不成事了.
"寶玉不敢言語,答應了個"是",站著不動.賈政道:“去罷。”寶玉退了出來,正撞見賴大諸人拿著些冊子進來.
寶玉一溜煙回到自己房中,
寶釵問了知道叫他作文章,倒也喜歡,惟有寶玉不愿意,
也不敢怠慢.正要坐下靜靜心,見有兩個姑子進來,寶玉看是地藏庵的,來和寶釵說:“請二奶奶安。”寶釵待理不理的說:“你們好?"因叫人來:“倒茶給師父們喝。”寶玉原要和那姑子說話,見寶釵似乎厭惡這些,也不好兜搭.那姑子知道寶釵是個冷人,也不久坐,
辭了要去.寶釵道:“再坐坐去罷。”那姑子道:“我們因在鐵檻寺做了功德,好些時沒來請太太奶奶們的安,
今日來了,見過了奶奶太太們,還要看四姑娘呢。”寶釵點頭,由他去了.
那姑子便到惜春那里,
見了彩屏,說:“姑娘在那里呢?"彩屏道:“不用提了.姑娘這幾天飯都沒吃,只是歪著。”那姑子道:“為什么?"彩屏道:“說也話長.你見了姑娘只怕他便和你說了。”惜春早已聽見,急忙坐起來說:“你們兩個人好啊?見我們家事差了,便不來了。”那姑子道:“阿彌陀佛!有也是施主,沒也是施主,別說我們是本家庵里的,
受過老太太多少恩惠呢.如今老太太的事,太太奶奶們都見了,只沒有見姑娘,心里惦記,今兒是特特的來瞧姑娘來的。”惜春便問起水月庵的姑子來,那姑子道:“他們庵里鬧了些事,
如今門上也不肯常放進來了。”便問惜春道:“前兒聽見說櫳翠庵的妙師父怎么跟了人去了?"惜春道:“那里的話!說這個話的人c防著割舌頭.人家遭了強盜搶去,
怎么還說這樣的壞話。”那姑子道:“妙師父的為人怪僻,只怕是假惺惺罷.在姑娘面前我們也不好說的.那里象我們這些粗夯人,只知道諷經念佛,給人家懺悔,也為著自己修個善果。”惜春道:“怎么樣就是善果呢?"那姑子道:“除了咱們家這樣善德人家兒不怕,若是別人家,那些誥命夫人小姐也保不住一輩子的榮華.到了苦難來了,可就救不得了.只有個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遇見人家有苦難的就慈心發動,設法兒救濟.
為什么如今都說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呢.我們修了行的人,雖說比夫人小姐們苦多著呢,只是沒有險難的了.雖不能成佛作祖,修修來世或者轉個男身,自己也就好了.
不象如今脫生了個女人胎子,什么委屈煩難都說不出來.姑娘你還不知道呢,要是人家姑娘們出了門子,這一輩子跟著人是更沒法兒的.若說修行,也只要修得真.那妙師父自為才情比我們強,他就嫌我們這些人俗,豈知俗的才能得善緣呢.他如今到底是遭了大劫了.
"惜春被那姑子一番話說得合在機上,也顧不得丫頭們在這里,
便將尤氏待他怎樣,前兒看家的事說了一遍.并將頭發指給他瞧道:“你打諒我是什么沒主意戀火坑的人么?
早有這樣的心,只是想不出道兒來。”那姑子聽了,假作驚慌道:“姑娘再別說這個話!珍大奶奶聽見還要罵殺我們,攆出庵去呢!姑娘這樣人品,這樣人家,將來配個好姑爺,享一輩子的榮華富貴。”惜春不等說完,便紅了臉說:“珍大奶奶攆得你,
我就攆不得么?"那姑子知是真心,便索性激他一激,說道:“姑娘別怪我們說錯了話,
太太奶奶們那里就依得姑娘的性子呢?那時鬧出沒意思來倒不好.我們倒是為姑娘的話.
"惜春道:“這也瞧罷咧。”彩屏等聽這話頭不好,便使個眼色兒給姑子叫他去.那姑子會意,本來心里也害怕,不敢挑逗,便告辭出去.惜春也不留他,便冷笑道:“打諒天下就是你們一個地藏庵么!"那姑子也不敢答言去了.
彩屏見事不妥,恐擔不是,悄悄的去告訴了尤氏說:“四姑娘絞頭發的念頭還沒有息呢.
他這幾天不是病,竟是怨命.奶奶c防些,別鬧出事來,那會子歸罪我們身上。”尤氏道:“他那里是為要出家,他為的是大爺不在家,安心和我過不去,也只好由他罷了。”彩屏等沒法,也只好常常勸解.豈知惜春一天一天的不吃飯,只想絞頭發.彩屏等吃不住,只得到各處告訴.邢王二夫人等也都勸了好幾次,怎奈惜春執迷不解.